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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救怀真 两日后,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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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祁府酬神社戏的正日子。
天色未明,凤鸣楼戏班上下便已忙碌起来。戏箱、乐器、行头,一车车仔细装点,班主梅大家亲自督着,一丝不乱。阮提灯换上了一身戏班琴师惯常穿的青灰色窄袖衣裙,头发利落挽起,抱着自己的琴囊,混在乐师队伍里。
她的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暗了些,眉形也略加改动,少了些原本的清丽,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伶人气息,但大致轮廓未变,仍是“姜南吕”的模样。
谢临渊则早已以“楼记绸缎庄少东家”的身份,带着几名伙计和几大箱“贺礼”,先一步进了祁府。
辰时三刻,凤鸣楼一行人至祁府西侧门。这里比东侧门宽敞些,是专供戏班、杂役等大量人员出入的通道。守门的管事拿着名册,挨个核对人数、查验物件。气氛比前两日阮提灯探听时还要森严几分,显然祁家对此次社戏极为重视,安保也格外上心。
轮到阮提灯时,管事看了眼名册上“琴师姜南吕”的字样,又打量了她几眼,着重看了看她抱着的琴囊和手上的薄茧,随口问:“《目连救母》的引子,第七徽是什么音?”
这是行内常见的考较,防备有人混入。阮提灯早有准备,垂目答道:“回管事,是‘尺’字音,按弦需带三分颤,仿幽冥呜咽。”
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手让她过去。阮提灯暗松一口气,随着队伍,踏入了祁府那深不可测的门槛。
祁府之内,比她上次潜入时更为热闹,但也更加井然有序。仆役穿梭,张灯结彩,巨大的戏台早已搭好,披红挂绿,气象不凡。凤鸣楼被引至靠近戏台的一处独立院落安置,这里将是他们演出前后的歇脚和准备之处。
梅大家作为班主,需先去见祁府负责此事的管家,确认流程细节。她临走前,不着痕迹地看了阮提灯一眼,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提灯与其他乐师一起,将乐器安置妥当,调试音准。她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后宅。按照计划,梅怀真会在午后宴席开始前,被引至靠近戏台的厢房稍作休息和准备。按计划,她们会在那里调换身份。
时间在忙碌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午时将近,前院宴席已准备就绪,宾客陆续到来,喧嚣声隐隐传来。
戏班众人忙着安置器物、调试音准,为午后的大戏做准备。气氛忙碌而压抑,祁府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
接近午时,一名祁府的丫鬟匆匆来到乐师院落,脸上带着些许为难,对梅大家道:“梅班主,打扰了。后院的梅姨娘遣我来问,她宴上要用的那张焦尾琴,不知怎的,有根弦的丝芯似乎松了,音准总调不好。姨娘心急,怕误了稍后的献奏,想问问班主这里,可有手艺好的琴师,带上备用的琴弦和工具,过去帮忙瞧瞧?就在西厢的暖阁。”
梅大家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梅姨娘要用琴,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琴弦松动可大可小,万一宴上出岔子就不好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阮提灯身上,“姜娘子,我记得你不仅琴艺好,调琴修弦也是一把好手。你带个帮手,拿上咱们最好的备用冰弦和工具,快去给梅姨娘看看。务必仔细,修妥当了。”
“是,班主。” 阮提灯心头一紧,恭声应下。迅速从带来的工具箱里取出必要的物品,又示意那名扮作乐师的锦衣卫好手一同前往。
两人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几重院落回廊。祁府内张灯结彩,仆役穿梭,但越往后宅方向走,越是安静,守卫也明显增多。西厢暖阁位于前后院交界处的一个僻静角落,环境清幽,正是让重要女眷在宴前休息准备的所在。
暖阁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仆妇。引路丫鬟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仆妇打量了阮提灯二人几眼,尤其是他们手中的琴具和工具,这才侧身让开,撩起了门帘。
暖阁内光线柔和,熏着淡淡的檀香。梅怀真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焦尾琴。她穿着宴客的华美衣裙,妆容精致,但脸色苍白,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听到动静抬头望来,眼中满是惊惶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那期盼底下,又藏着几分历经失望后的警惕与怀疑。
领路的丫鬟退到门边候着。
阮提灯与同伴上前,先行了一礼:“梅姨娘,班主遣我们来为您查看琴弦。”
梅怀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有劳了。就是……就是这第七弦,总觉得不对。”她目光紧紧锁着阮提灯,并未轻易移步。
阮提灯在琴案前坐下,假意检查琴弦,手指拂过,那根弦其实并无大碍。她一边摆弄,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时间不多,请娘子移步屏风后。”
梅怀真却微微向后缩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怎知你们真是来帮我的?” 前三次失败的阴影,让她如惊弓之鸟。
阮提灯手下调试琴弦的动作未停,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头微微低下,仿佛专注在琴上,话音却清晰而轻微地送入梅怀真耳中:“怀真姐姐,你可还记得……你与梅班主八九岁上,在后厨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偷偷藏过一对从夫人赏赐的点心里省下来的酥油小花?你说留给怀素姐姐,结果被野猫叼了去,最后你俩抱着哭了一下午。后来,是怀素姐姐拿自己攒的铜钱,去外头买了类似的,悄悄塞回树洞里,骗你说猫又还回来了。”
梅怀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阮提灯。这件事,只有她与姐姐怀素知道。那是她们在枯燥劳作间隙里一点微小而珍贵的秘密。她眼中瞬间涌上泪光,所有疑虑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只剩下绝处逢生的激动。
她立刻起身,不再犹豫,走向里间用屏风隔出的空间。那名锦衣卫好手紧随其后,迅速从随身工具盒的夹层里取出易容物品。
阮提灯留在外间,继续拨动琴弦,发出调试的零散音阶,同时留意着门口的动静。那丫鬟和仆妇并未进来,但能感觉到她们就在帘外不远处。
屏风后,锦衣卫好手的动作干净利落。特制的胶泥快速改变梅怀真的面部轮廓和肤色,贴上极薄的面皮修饰细节,再用颜料点染改变眉形、增添小痣。
不过片刻,镜中已是一张与梅怀真只有两三分相似、显得平淡甚至有些病气的面容。他又迅速帮她改换发式,戴上与阮提灯他们类似的乐师头巾。
与此同时,阮提灯也迅速行动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就着上面的脂粉,快速调整自己的肤色,使之更接近梅怀真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最关键的一步,她用预先备好的、近乎以假乱真的材料,在左眼尾下方点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最后,她迅速脱下外衫,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与梅怀真那身华服款式颜色都极其相似的衣裙——这是梅大家根据记忆描述,提前为她准备的。
当她从屏风另一侧走出时,已然是“梅姨娘”的样貌神态,只是眼神需要收敛。她走到已改头换面的梅怀真面前,握住对方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跟着他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你出府。”
梅怀真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重重点头,哑声道:“你……千万保重。”
说着,又从袖中极快地抽出一卷折得极小的羊皮纸,借着靠近阮提灯看琴的动作,塞入阮提灯袖中,声音细如蚊蚋却异常清晰:“祁家地图……我画的……祁家的重要物品大概率在祠堂,但我没去过。”倒是和她姐姐说的一样,也和锦衣卫查到的消息无二。
无需多言,阮提灯瞬间明白了。这位看似柔弱的梅姨娘,与她的姐姐梅怀素一样,有着超乎寻常的清醒与筹谋。
她与怀素无法见面商量,但她同样深知,仅仅逃离祁府远远不够,必须让祁家陷入更大的麻烦,彻底无暇他顾。这张她凭借数年暗中观察与记忆绘制的草图,是她为自己和姐姐准备的真正“生路”,如今,她将它交给了姐姐信任的人。
阮提灯点点头,珍重接过,妥帖放在身上后,这才坐回琴案前,背对着门口。
而梅怀真则低下了头,手里拿着几件看似琴弦和工具的东西,跟在那位锦衣卫易容好手的身后,就像一个跟着师傅打下手的普通学徒。
两人走到门口,锦衣卫好手对候着的丫鬟仆妇道:“琴弦已换好,调试妥了。只是有些修琴的边角料需拿回去处理,我带这小徒先回班内一趟。”
仆妇探头看了一眼,见“梅姨娘”仍背身坐在琴案前,似在静心调息,便没多问,挥了挥手。
两人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中。
暖阁内只剩下阮提灯一人。她轻轻调整呼吸,模仿着梅怀真那种柔弱不安的姿态,静静等待。
未时三刻,准时有两名祁府的丫鬟前来引路:“梅姨娘,时辰到了,七老爷和客人们都在水榭等着了。”
阮提灯起身,微微垂首,细声应了,跟着丫鬟,走向前院那灯火通明、喧哗鼎沸的宴席之地。
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透风,垂着轻纱,视野开阔。主位上,祁家七老爷一身簇新的锦袍,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宾客谈笑。阮提灯被引至水榭一侧稍偏的位置,这里设有一张琴案,正对着主宾席位,既能展示才艺,又不至于太过突兀。
她垂眸坐下,将焦尾琴置于案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玩味的,也包括主位上那道锐利而充满占有欲的视线。
祁七老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低垂的眼睑和左眼尾那点朱砂痣上顿了顿,才缓缓移开,继续与宾客说话,但阮提灯能感觉到,那目光时不时还会扫过来。
宴席渐入佳境,酒过数巡。管家高声宣布,第三盏酒,由七老爷爱妾梅姨娘献奏《目连救母》。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阮提灯深吸一口气,起身向主位方向盈盈一礼,然后坐回琴案前。指尖落下,琴音起。
初时是哀婉低回的引子,她指法娴熟,情感把握得当,将目连尊者寻母的悲切与虔诚演绎得丝丝入扣。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乐曲平稳进行,即将转入第一个情绪转折点时,阮提灯眼尖地瞥见,水榭入口处,谢临渊扮作的“楼少东家”正与祁府一名管事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右手手指,极其自然地在身旁的廊柱上,轻轻叩击了三下短音,一顿,又叩了一下略长的音。
——接应遇到阻滞,需要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