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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梅大家身世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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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凤鸣楼内灯火渐次亮起。谢临渊与阮提灯穿过庭院,来到梅大家独居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哼唱声,是一段极哀婉的戏文腔调。
阮提灯抬手轻叩门扉。
里面的哼唱停了。片刻,门被拉开,梅大家已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根玉簪,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比白日里更深沉些。“楼少东家,姜姑娘,这么晚过来,可是为了社戏行头的事?进来说话吧。”
屋内陈设清雅,一炉檀香静静燃着。梅大家请二人坐下,亲手沏了茶,却不急着谈正事,只将一盏清茶推到阮提灯面前,微笑道:“阮姑娘来了这些时日,觉得凤鸣楼的戏,排得如何?”
阮提灯心下明白这是开场,便顺着答道:“班主调度有方,各位师傅也都尽心,戏是好的。只是有些本子,细品起来,似乎别有些深意。”
梅大家目光微动,看向谢临渊:“楼少东家走南闯北,见识广,您觉得呢?”
谢临渊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戏是演给人看的,自然要台下人看得懂才好。若是编排得太隐晦,看客不解其意,岂不是白费功夫?”
“东家说得是。”梅大家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有些戏,排出来本就不是给寻常看客瞧的。埋了线索,设了关窍,盼的是那特定的、能懂的人来看。”她抬起眼,目光在谢阮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只是等了这些年,这样的人,实在难等。有时几乎要以为,这戏……终究是白排了。”
屋内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檀香的青烟笔直向上。
阮提灯直视着梅大家,轻声问:“班主等的,是怎样的人?”
梅大家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单薄而坚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肃然。
“我等的是,能破局的人。”她走回桌边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是……能救我妹妹脱离苦海的人。”
“令妹?”阮提灯适时露出询问的神色。
“我妹妹,梅怀真。”梅大家吐出这个名字时,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她如今在祁府,是祁家七老爷的第十七房妾室。”
谢临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梅大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讲述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我姓梅,是三百年前,江淮巨富,富甲天下,曾掌控半条丝绸之路的……梅家后人。”
阮提灯适时露出惊愕的神色,这与她们早前的推测吻合。
“梅家当年何等风光,独创了一套以戏文音律为表的记账密法,明面上是戏本工尺谱,暗里记的是金山银海、人情脉络。这法子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家族核心的秘密。”
梅大家语速平缓,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可惜,家族大了,难免有兴衰。传到我不知第几代先祖时,嫡系人丁单薄,只余一位独女。为了家业传承,从常来走动的戏班中,选了一位聪明勤勉、姓祁的年轻人入赘。”
她的眼神变得幽冷:“起初自然是好的。可人心不足,财帛动心。三代人,近百年的时光,足够那外姓人慢慢蚕食、掌控一切。
最终,祁家反客为主,不仅夺了梅家全部产业,为绝后患,更将梅家嫡系血脉贬为奴仆,禁锢看管,生怕有人出去诉说这段窃家旧事。
凤鸣楼,连同它下面那间巧夺天工的密室,原本都是梅家鼎盛时所建。祁家鸠占鹊巢后,修缮利用,成了他们藏匿物品的地点之一。”
“我与怀真,便是那被囚禁的梅家后人。年代久远,真正的知情者早已零落,在祁家人眼里,我们不过是世代为仆的‘家生奴’罢了。”
梅大家漠然道,“但我比他们好些,我在戏曲方面的天赋不错。祁家继续用着那套密账法,也需要懂戏的人来维系,所以我才能在凤鸣楼有一席之地。更在机缘巧合下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怀真比我小五岁,自幼模样出挑,于音律一道更是天赋卓绝。我原想护着她,在这戏班里平平安安过下去,攒些钱,将来或许有机会脱籍……可祁家七老爷看中了她,强纳为妾。那祁家后宅,是比戏班更深、更暗的牢笼。”
阮提灯忍不住问:“您就没想过……带她离开?”
“想过,何止想过。”梅大家眼中隐有水光,声音却依旧平稳,“尝试过三次。借着浴佛节、中元法会,祁家女眷可出府至自家供奉的慈恩寺进香的机会,我们筹划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万无一失,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祁家对后宅的看守,尤其是对这些‘有前科’家生奴出身的妾室,严苛到令人窒息。最后一次,怀真险些被发现藏在念珠里的密信,之后她便再难有机会往外传递消息了。”
她看向谢临渊,语气带上一丝恳切与决绝:“我自知力量微薄,对抗不了祁家这棵大树。我只想救出怀真。这些年,我隐忍不发,暗中将我能接触到的、关于祁家账目的零碎秘密,一点点改编进戏文唱腔、工尺谱里。
盼着哪天朝廷查账的人,能有个懂行的,听出这些门道。直到一个多月前,我知道锦衣卫在暗中调查祁家,祁家匆匆将许多账目转移回祖宅密藏……我知道,机会或许来了。”
“所以,老琴师‘恰好’在那时告老还乡。”谢临渊用的是陈述句。
“是。”梅大家坦然承认,“我安排了人,设法让他儿子欠下一笔赌债,迫他不得不带着儿子离开江宁。凤鸣楼需要琴师,而一个琴技出众、来历清白的新琴师,是锦衣卫最可能利用的身份。我在等。”
她看向阮提灯,“姜姑娘,你来的时候,我确实不确定。但你处理孙鹤年刁难簟秋那件事的手段,让我看到了希望。后来让你接触核心戏目,让你去卯坪村……都是在观察你。直到你拿到了账本,更解开了其中的秘密。”
她的目光转向他们:“将妹妹的性命和希望托付给这样的人,我……愿意赌一把。”
梅大家站起身,对着谢临渊和阮提灯,郑重地敛衽一礼:“我不敢奢求二位为我梅家百年冤屈翻案。只求二位,在查办祁家、追索那本更要紧的账册时,若有机会,请助我妹妹怀真,脱离祁家。她……或许知道一些关于祁家与晋王之间,更紧要的往来勾当。这或许,也能对大人的查案有所助益。”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谢临渊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
阮提灯看向梅大家,轻声道:“酬神社戏,祁家点了《目连救母》,令妹会在宴上献奏此曲?”
“是。”梅大家点头,“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出现在前院宴席上的机会。我会以班主身份带戏班入府筹备,阮姑娘可以琴师身份随行。届时,我可安排你在她演奏时近前协助,以此为借口接触。具体的暗号和传递方式,我与怀真早年约定过,应该还能用。”
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此事风险极大。祁府不是凤鸣楼,守卫森严,规矩繁多,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梅大家立刻道,“所以一切听凭大人安排。我们……也并非全无准备。”她说着,站起身,走到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妆奁前,打开底层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枚色泽沉黯的玄木缠臂钏,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祁府内,一些负责粗使、搬运或特定手艺的低级仆役,以及像我们这样需要入府干活的外聘匠人、戏班乐师等,被允许在特定区域活动时,需要佩戴的标识。”
梅大家指着钏子内侧一个清晰但不算精致的“祁”字刻痕,“没有这个,在外院或许能蒙混,但想靠近内宅一些的库房、戏台周围,或是夜间留在府内,几乎不可能。平日里管理极严,出入都要核对。”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辛酸,也有一种长年累月筹谋的沉静:“为了能有这样一枚东西,也为了等到合适的机会,我和怀真……已经准备了很久。”
阮提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枚沉黯的玄木钏上,心中却对梅怀素生出了更深的佩服。这绝非仅仅是一个身世凄楚、渴望救妹的柔弱女子。她的每一步,都透着深思熟虑的机敏。
梅大家既然知晓祁家密账的解密之法,那祁家便断然不会允许她这样的人活着逃离掌控。即便她真有通天手段,能带着妹妹一时逃出祁府,天涯海角,又怎能躲过祁家这等庞然大物的追索?
根本的困境,在于如何彻底摆脱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而梅怀素选择的,是借力——借锦衣卫这把最锋利的刀。
锦衣卫查案,尤其是涉及晋王、牵扯□□的重案,一旦发动,必给祁家带来滔天巨浪。她选择助锦衣卫一臂之力,打的就是令祁家一举覆灭的盘算,再不济,至少也能让其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不再余力去追索两个“逃奴”。
这便也能为她们赢得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一年半载,足够销声匿迹,远走高飞,甚至……逃出大瑜。届时,天大地大,方得真正安生。
谢临渊拿起那枚缠臂钏,指腹摩挲着内侧的刻痕,目光锐利地审视片刻,才问:“此物来源是否可靠?会不会是祁家故意放出的诱饵?”
梅大家摇头:“大人放心。此物得来不易,却非陷阱。是怀真……耗费了数年心力,一点一点积攒信任,又恰逢前两年祁府更换一批旧物标识时,她冒险从废品中偷藏了一枚未曾彻底销毁的。此后一直小心保管,等待时机。她也曾设法传信于我,提到过有此物在手,只待能送出府外,或等到外面有人能持此物入内接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些年,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每一次传递消息都如履薄冰。但该准备的,能准备的,都在暗地里一点点做着。直到察觉到朝廷可能对祁家动手的风声,直到……等来了二位。”
她的目光扫过阮提灯和谢临渊,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这枚钏子,或许能让进入祁府的人,多一分便利。”
谢临渊看着那枚钏子,又看了看梅大家眼中极力压抑的期盼,沉吟片刻,道:“社戏之日,我们定会将你妹妹安全带出。”
梅大家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彩,她再次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怀素……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