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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南义诊 “我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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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温大夫提高嗓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看向颤巍巍在自己面前坐下的下一个病患。
这是一位中年妇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副久病之相,但她的指甲盖,却泛着一种与枯槁面容极不相称的红润。
“这位大娘子,近来除了咳喘,可还觉得心悸、胸闷,或是夜间多梦易惊?”温大夫状似无意地示意她伸出手腕,在把脉时,指尖“不小心”轻轻撩开了她过于宽大破旧的袖口一角。
妇人瘦骨嶙峋的手腕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青紫中透着淤黑的掐痕或勒痕!
妇人瑟缩了一下,慌忙想拉回袖子,眼神闪烁,嗫嚅道:“没……没什么,自己不小心碰的……”
但她顿了顿,或许是病痛折磨太久,或许是温大夫温和的态度让她稍感安心,她忍不住低声倾诉道:“自打……自打吃了李神医赐的药,夜里是能睡会儿了,可总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不是梦见被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就是梦见……梦见掉进深不见底的红水潭里,憋得慌……”
她话音未落,庙外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悲怆的哭嚎!
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如同疯了一般冲开人群,直扑到温大夫面前,“噗通”跪下,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冷硬的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青紫:“温神医!青天大老爷!求您救命啊!”
温大夫急忙扶住他:“小兄弟,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
少年抬起涕泪纵横的脸,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嘶声道:“我爹……我爹是西街打铁的陈三!他咳了三年,五日前刚刚吐了一地的血……人没了!我们好不容易凑钱买了口薄棺,让他入土为安。可方才,方才突然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人,带着铁锹锄头,竟要强行挖开我爹的坟,说是……说是要开棺验尸!我爹已经死了,他们还要让他不得安宁啊!求神医,求官老爷做主!”
温大夫心中剧震,正要详细询问来者何人、所为何故,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却已挤开人群,疾步来到近前。
正是方才墙角窥视之人,此刻他脸上已无半分遮掩,露出一张看似精明却隐含戾气的面孔。
他斜睨着地上跪着的少年,声音尖利:“陈小铁!你爹陈三,生前贪心不足,擅自昧下了我李记好心施舍的‘参茸定喘丸’不止一丸!是否将其私藏,甚至带入了棺材之中,企图蒙混?说!那药丸现在何处?若敢隐瞒,便是盗取御赐善药之罪!”竟是李记药铺的一名管事。
“是又怎样?那药丸是我爹临终前含在嘴里想镇咳的,没咽下去,我们便依他的意思,让他带走了!”少年猛地抬起头,双手因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沾满泥土和纸灰的靛蓝色粗布小包,哆嗦着打开——里面赫然是半颗拥掺有金星点点的朱砂色泽药丸,只是已被泥土污损,残缺不全。
“哪怕……哪怕只是半颗药丸……那也是我爹想留着,想着到了下边,万一还咳……也有个值钱的物件能傍身,能换口舒坦气啊!”少年捧着那半颗药丸,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温大夫指尖发颤,接过那半颗药丸。
以他行医多年的眼力和对药材的熟悉,几乎立刻就从那混合着血腥和土腥的怪异气味中,辨出了一丝极其淡薄的洋金花特有的甜腥气,却绝难错认!
而药丸那过于艳丽、近乎诡异的红色,无不表明了其中辰砂用量远超正常配比,甚至可能混杂了其他染色矿物所致!
这绝非真正用以治病救人的“参茸定喘丸”!
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冷酷的阴谋:用大量廉价的甘草、桔梗等物,替换掉珍贵的人参鹿茸,再掺入微量洋金花,病人服用后便可产生短暂“气顺”、“安眠”的愉悦幻觉,误以为病情好转。以此制成所谓的药丸,大肆发放给普通贫病者,既能博取“菩萨心肠”的善名,又能完美掩盖辰砂、硝石等管制药材被大量挪用的真实去向!
而将真正含有大量辰砂的药丸,一样掺入的洋金花,赠予那些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重症者,同样以“因人施药、配比不同”为借口轻易搪塞。
如此一来,既能让某些对他们的行为产生怀疑的获赠者,在药力与病痛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地死亡!
好一个滴水不漏、佛口蛇心的毒计!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温大夫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翻涌的怒火,将药丸紧紧攥入袖中,面上努力维持着医者的沉静,看向那李记管事,皱眉道:“李记药铺既以行善施药为己任,便该善始善终。
这位小兄弟的父亲既已入土为安,何苦再惊扰亡灵,令生者更痛,死者难安?若真对药丸去向存疑,也该报官循正途查问,岂能私自动粗,擅挖民坟?此非仁医善行,实为扰民暴举!”
那管事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温大夫会如此强硬。
而跪在地上的少年陈小铁,则猛地指向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就是他!上月就是他带着人,盯着我爹,逼着我爹当面吞下那药丸的!我爹后来吐得厉害,他们就说是我爹病重,受不住药力!”
破庙前的空气,骤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温大夫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半颗染血的假药丸,仿佛握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而远处,隐约有更多的脚步声,正朝着这片被遗忘的贫民窟汇集而来。
谢临渊踏着暮色而来,目光扫过现场,只挥手道:“拿下!”
他身后随行的数名锦衣卫缇骑应声而动,步伐迅捷,转眼便将那李记管事反剪双臂,牢牢制住。管事待要挣扎叫喊,却被一把按低了头,所有话语都闷在了尘土里。
破庙前陡然一静,只剩陈小铁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渐沉的暮色。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地牢的阴湿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来,“嗒……嗒……嗒……”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刮擦着人的神经末梢。
李府管家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刑架旁的木桩上,他竭力瞪大眼睛,盯着对面石壁上唯一的光源——一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不定的松油火把。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外数层衣衫,此刻正顺着额角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流进酸涩刺痛的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他不敢眨眼,仿佛一闭上眼,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
铁链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玄色织金的飞鱼服下摆,拂过潮湿生苔的石阶,不带一丝声响,却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谢临渊的身影出现在昏黄跳动的火光边缘,他身上的沉水香清冽悠远,却奇异地混合着一股仿佛刚从刑房带出的的血腥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扑面而来。
“李府账册记录,上月通过城南‘永昌货栈’,分三批秘密购入洋金花,总计三百斤。”谢临渊的声音在地牢封闭的空间里响起,比石壁上的寒霜还要冷上三分,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而太医院今年全年,因医用所需,经内阁、户部层层核准,统共才批下五十斤的配额。多出来的这二百五十斤……李府作何用途?”
李府管家被铁链束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嚅动:“指、指挥使大人明鉴……那、那是府中为配制祖传的‘九味安神香’,所需原料甚巨,故而……故而多备了些,以备不时之需……”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卷七,药性篇,明载洋金花性烈有毒,内服入药,每日极量不过三钱。外用熏香,占比更微。”
谢临渊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到刑架旁,拿起一本早已摊开的蓝皮账册,手腕一振,账册“啪”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铸铁刑架上,震起细微的灰尘,“按此用量计算,贵府囤积的这三百斤洋金花,即便日夜不停地配制你那‘安神香’,也足够用到……”
他略一停顿,像是在心算,随即报出一个令人心寒的数字,“景成一百三十年之后了。李管家,贵府是现在就开始,为百年后的制香材料作打算了么?”
火把的松油恰在此时“噼啪”爆开一个耀眼的灯花,光芒骤亮一瞬,将谢临渊半边冷峻的侧颜和李管家惊骇扭曲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他们投在凹凸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变形,如同幢幢鬼影。
李管家盯着墙上自己那扭曲抖动的影子,猛然想起老爷昨日在密室中,面色铁青却强作镇定地叮嘱:“记住!无论谁问起,咬死了就说那是配制府中祖传安神香所用!香方复杂,用料是比寻常多些,但绝非违禁!只要你不松口,他们拿不到真凭实据!” 他张了张嘴,那句构思了无数遍的辩驳已到舌尖……
却见谢临渊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鎏金盒。
他用戴着麂皮手套的指尖,“咔哒”一声轻响,挑开了盒盖,然后漫不经心地将盒子倾斜。半颗暗红色、表面不甚光滑、甚至有些斑驳的药丸,从盒中滚落,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
那药丸的颜色、大小、乃至那股混合着甘草甜腥与某种奇异花香的气息……李管家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这正是那日他奉老爷之命,亲眼看着药房师傅将真正的“参茸定喘丸”换下,填入那些以甘草粉为主、掺了微量洋金花和其他杂质的赝品之一!
这一颗……分明是温大夫白日从城南那铁匠之子手中,夺下的证物!
“认得它么?”谢临渊的声音将他从惊骇中拽回,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直刺心底,“以廉价甘草研磨充数,冒充珍贵辰砂;掺入微量洋金花,令病患服后产生短暂舒畅安宁之幻觉,误以为病情好转。
一边博取施药济世、活菩萨降凡的美名,一边肆无忌惮地挪用太医院管制药材,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最终为了你们那点私利,罔顾性命!”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如实质的冰刃,落在李管家惨白的脸上,“你们李家的医德仁心,当真令本官……叹为观止。”
“不……不是……大人……”李管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冷汗如瀑,浸透的后背重重撞上身后阴冷滑腻的石壁,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哆嗦。
他看着谢临渊掌心中那枚刺目的药丸,又看向对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在绝对的实力与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舌头仿佛打了结,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辩白:“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老爷……老爷让我这么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