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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吉祥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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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赌坊。
戌时刚过,正是坊内最喧嚣鼎沸的时刻。各色灯笼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汗味、酒气、廉价的脂粉香与铜钱特有的腥锈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浊热。
呼喝声、骰子撞击声、狂喜的尖叫与绝望的咒骂,汇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阮提灯压了压头上那顶普通的青色幞头,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仔细塞进网巾里。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直裰,衣襟和下摆处故意沾染了几处醒目的酒渍,手里摇着一柄略显轻浮的泥金折扇,眯着眼,脚步虚浮地挤到最热闹的一张赌桌前。
“买大!统统买大!”她将一锭银子“啪”地拍在“大”字区域,声音带着刻意拉高的亢奋,眼神却直勾勾地、带着赌徒特有的狂热与空洞,死死盯着荷官手中上下翻飞的黑漆骰盅,仿佛对周遭震耳欲聋的吆喝与污浊空气浑然不觉。
“这位公子好手气!一看就是鸿运当头!”摇骰的荷官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眯着一双见惯风月的三角眼,嘴里奉承着,手中骰盅却在落下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转,腕力巧妙。
阮提灯假装全然沉浸在赌局中,跟着周围赢了钱的赌客一起哄笑叫好,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扫过大堂角落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那里垂着细密的湘妃竹帘,帘后光影朦胧,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或坐或立,低语声被楼下的喧哗掩盖,透着一种与楼下截然不同的氛围。
那里才是这赌坊真正“谈生意”的地方。
亥时三刻,赌坊的气氛被推向更高潮。
原来,今夜恰逢赌坊半月一次的“千金局”——由几位豪客做东,设下巨额彩头,引得众多自认手段高明的赌徒蜂拥而至。
几乎所有明里暗里的守卫、管事,甚至不少寻常荷官,都被吸引到大厅中央那几张特设的豪赌桌旁,或是维持秩序,或是伺机抽水,目光灼灼。后院的巡逻自然便松懈了许多。
阮提灯瞅准这个时机,将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碎银子又一推而光,装作输红了眼的赌徒,懊丧地一拍大腿,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脚步踉跄地朝着通往后院茅房的方向挤去。
经过灯火昏暗的柴房附近时,一阵压抑的闷哼与哀求声,透过不甚严实的门板缝隙传了出来。
她屏息靠近,从一道细微的裂缝中窥视。
只见白天那张赌桌上的荷官,此刻正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死死按在冰冷的土墙上,脸上早没了白日的谄笑,只剩一片猫戏老鼠般的冷酷:“王公子,今日手气看来不佳啊。欠下的这八十两,是现银结清,还是……再向咱们坊里借点儿周转周转?”
那书生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刘、刘爷……我真的……真的没钱了……上次借的二十两利钱还没凑齐……”
“没钱?”荷官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捏起书生细瘦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折断,“听说令尊在户部清吏司,专管着东南几省的漕运账册?啧啧,那可是个精细活儿,靠的就是这双手拨算盘、写文书。都说王公子以后要子承父业,若是哪根手指头不小心……写不了字了,对你们王家来说,损失恐怕不止这八十两吧?”他的笑声低哑,像毒蛇在草丛中游弋吐信。
书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下去。
阮提灯眼神一冷,指尖在袖中一摸,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她瞄准柴房另一侧那扇破旧窗棂上松动的一根木条,手腕微抖,铜钱疾射而出,“夺”一声轻响,精准地打在木条上!
“谁?!”荷官猛地转头,警惕地望向窗外。
趁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阮提灯身形如狸猫般一闪,已无声无息地隐入柴房外侧堆叠的木柴阴影之后。
她看着那荷官疑神疑鬼地推门查看片刻,骂骂咧咧地回来,而那个吓破了胆的书生,早已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出柴房,消失在通往赌坊侧门的黑暗里。
子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赌坊前院的喧嚣因“千金局”高潮迭起,人声嘈杂。阮提灯避开零星星往后院走动的醉汉与杂役,凭着白日观察和多年浪迹江湖的直觉,摸到了账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竟未落锁,想是管事也被前头的大局吸引。或是觉得这重重院落之内足够安全,也不无可能。
她小心从侧身闪入,反手轻轻掩上门。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微弱昏光。但就在这昏光里,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阮提灯有所准备,心中也不由一凛。
只见靠墙立着一排高及屋顶的多宝槅子,并非放置古玩珍宝,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分隔出无数个小方格。
每个格子上,都贴着一张寸许宽的白色纸条,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人名。仔细看去,人名旁边还有更细小的标注:官职、出身、家中人口、产业……乃至“嗜赌”、“惧内”、“有宿疾”、“贪墨把柄”等等字眼,有些后面甚至还跟着精确到银钱数额的欠款记录。
这哪里是账房,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掌控他人命运的档案库!
她迅速扫视,指尖在一排排令人心惊的名字上掠过。突然,走廊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钥匙串晃动的轻微声响!
阮提灯眸光一凝,不及细看,迅速从那标注着“潼山驿”相关信息的格子中,抽出一本最厚实的蓝皮账册,塞入怀中。同时足尖一点,身形轻灵如燕,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房梁,隐入上方浓重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吱呀——”门被推开。
赌坊掌柜举着一盏明亮的烛台走了进来,他面色有些疲惫,似乎刚从前面“千金局”的喧闹中脱身,但眼神依旧精明。
他并未察觉异常,径直走到多宝槅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摸索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一个隐蔽的暗格弹开。掌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约莫巴掌长、两指宽的黑漆锦盒。
烛光凑近,他打开盒盖检视。
就在那一瞬间,借着烛火与窗外微光的映照,蛰伏在梁上的阮提灯目光骤然一凝——那盒中之物,倒像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信,其上纹路古拙,蟠螭蜿蜒,隐隐透出只有长居宫禁之中方能沾染的威仪。下方阴刻的字符更是幽深难辨,形制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番厚重深藏的气度,绝非寻常公卿所能拥有。
掌柜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将锦盒谨慎地收入袖中,吹熄烛火,锁门离去。
梁上的阮提灯又静待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她没有再去动那暗格,心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只是将怀中账册藏得更稳妥些,悄然原路退出。
五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弥漫在赌坊后墙外僻静的小巷里。
阮提灯刚轻盈落地,拍去衣上沾染的灰尘,一道熟悉的、带着些许夜露寒意的声音便在前方雾气中响起:“阮东家一夜辛劳,看来收获颇丰。”
谢临渊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御赐长剑,倚在巷口斑驳的青砖墙边,玄色常服几乎与未散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熹微晨光中清亮锐利,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藏匿账册而略显鼓胀的衣襟。
“不及谢大人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的本事。”阮提灯并无被撞破行踪的惊慌,反而从怀中掏出那本蓝皮账册,递了过去,“吉祥赌坊这生意,做得可真‘别致’。粗略看来,七成以上的‘贵客’,标的都是漕运各仓的账房先生、关键驿站的驿丞、乃至河道衙门的低级书吏这类人物。”
她说着,突然上前半步,扣住谢临渊执剑那只手的手腕,引着他的指尖,触到账册上墨迹尤新的一个名字——“王驿丞”。
“京西潼山驿的驿丞,王秉德。此人有个绰号,‘王判官’。”
阮提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里攥着京畿连通西北八百里官道最紧要的一处咽喉。每日天色未亮,他就提着桐油桶,拿着小锤,挨个敲打查验所有经停驿站的官私车驾、货运大车的车轴、轮毂。”
她的指尖顺着那行墨迹向下游走,最终在“驿丞”二字上重重一叩,“但凡车轮碾过驿前青石板路的声响,与他所判定的‘完好’标准差上半分,或是车轴注油稍有不及,这位‘判官’的准行朱砂印,是断断不肯盖下去的。
多少急着赶路的商队、押运时限紧急的官差,都得看他的脸色,求他的‘高抬贵手’。”
谢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潼山驿站!
这正是所有从京城发往岐山方向、包括那两批失踪官银在内的车队,出京后必须经过、并进行最后检修与核验的关键驿站!
卷宗记载,第一批官银失踪案发后,负责该驿站的李驿丞便离奇失踪,而这王驿丞作为其同僚,曾被例行询问,但当时并未发现明显疑点。
“这些人的赌债契约,利息高得惊人,但赌坊往往并不急于催收银钱,”阮提灯又往后翻了几页,指向几处用朱砂画了醒目红圈的名字和条款,“他们要的是别的东西。比如这位,礼部负责太庙日常维护的低阶祭祀官,上元节一夜豪赌,输掉了妻儿的活路,换来的条件是——透露太庙春秋大典前,禁军侍卫换防巡逻的详细路线与精确时辰。”
谢临渊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想起月前清明祭典时,太庙偏殿那场来得蹊跷、去得迅速的“走水”,火头燃起的位置与时间,恰好卡在侍卫交接班的短暂间隙!当时只以为是天干物燥、香烛管理不慎,如今看来……
巷口不知谁家养的看门犬突然狂吠起来,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阮提灯趁机将账册整个塞进谢临渊怀中,语速加快:“剩下那三成,看似是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富商巨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赌坊真正要吞食的,是这些……”
她指尖飞快地点过账册上零星出现的“河道汛情图”、“戍卫轮值表”、“仓廪存量”等触目惊心的字眼,“蚂蟥要吸饱血,总得先找到皮薄血管多的嫩处下口,不是么?”
谢临渊忽然反手,一把扣住了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易容后仍显清亮的眼眸上:“阮东家对此等操控人心、勒索情报的阴私之道,倒是剖析得鞭辟入里,熟稔得很。”
“不及指挥使大人明察秋毫,洞若观火。”阮提灯并不挣扎,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另一只手腕似无意地一翻,袖中滑出两枚象牙骰子,“叮当”轻响,滚落在潮湿的青石地上,恰好停在谢临渊的乌皮靴边。
“六面灌铅的小玩意,骗得了眼红心热的赌徒,却骗不过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商人——大人可知,硝石混合辰砂,以特定比例烧炼研磨,能得到一种质地、色泽、重量都足以以假乱真,用以制作此类‘道具’的材料?”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赌坊后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与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胡乱晃动着逼近巷口,显然是有人发现异常,追了出来!
“走!”谢临渊当机立断,松开她的手腕,长臂一揽,已扣住阮提灯的腰身,足下发力,两人腾空而起。
玄色披风在空中展开,如同夜幕一角,将两人的身影完全笼罩。等赌坊的数名持棍打手凶神恶煞地冲进暗巷时,只见瓦当上霜色如常,巷内空空,唯有地面积蓄的夜露雨水,澄澈地映着一弯将逝的残月,以及仓皇掠过的、他们自己扭曲的影子。
相邻屋舍的屋顶上,谢临渊松开手,望着不远处依旧灯火通明、却已隐隐透着慌乱的吉祥赌坊,声音听不出情绪:“阮东加今夜所获,确实有趣。可惜,锦衣卫在两日前,便已经盯上这位王驿丞了。”
“哦?”阮提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襟,闻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指挥使大人可知……就在两日前,这位王驿丞还在我云间阁独自喝闷酒,叫了一桌子菜却没动几筷,灌下去整整三壶‘烧刀子’。”
她有意顿了顿,想从谢临渊脸上捕捉到一丝波澜,却见他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不免有些无趣,便接着道:“末了结账时,他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却死死抓着我家掌柜,非要……非要拿身上一块铜符抵酒钱。”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掌心已托出一物。
清冷月光下,一枚沉甸甸的异形铜符泛着暗哑的幽光,符面阴刻的编号“贰”,笔画深刻,在月色下清晰可辨——那独特的字形、制式,乃至铜质本身的细微质感……
谢临渊目光触及那铜符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铜符,与他自李院判书房暗格见过的信物,几乎一模一样。当时他虽直觉于与那铜符或是线索,但彼时没有丝毫证据,他便没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