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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染血账册 与那日孙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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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临渊与三名黑衣人的缠斗已至白热化。
这些黑衣人手中长刀形制看似普通,但刀刃在微弱光线下,竟泛着一种幽暗的蓝汪汪光泽,显然掺入了某种罕见特殊的矿铁。
更诡异的是,刀剑相交时,发出的并非纯粹的金铁撞击声,总会伴随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震颤。那声响不似来自兵器,倒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钢针,直接扎在人的耳膜与脑髓之上,让人气血翻涌,心神难宁。
谢临渊眼神冰冷,故意卖个破绽,待对方双刀绞住自己剑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突然松手弃剑!与此同时,他左袖中机括轻响,三支淬毒的乌黑小箭疾射而出,直奔对手面门、咽喉、心口!
最前面那黑衣人闪避不及,闷哼一声,仰面倒地,蒙面黑巾滑落,露出下颌一道狰狞如蜈蚣爬行般的陈年旧疤。
“谁派你们来的?”谢临渊旋身接住下坠的长剑,剑锋顺势划过潮湿的青石地面,迸溅出一串刺目的火星,照亮他寒星般的眸子,“北镇抚司拿人,还不束手就擒!”
回答他的,是更加凶猛诡谲的攻势。
剩余六名黑衣人仿佛毫无畏惧,迅速分成两拨,四人结成一个古怪的合击阵势,刀光绵密,死死困住谢临渊,让他一时难以脱身。另外两人则如同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泛着蓝光的弯刀划破空气,直扑正全力施救的阮提灯!森寒刀光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低头!”谢临渊的喝声如炸雷般响起。
阮提灯闻声毫不迟疑,猛地伏低身体。几乎同一瞬间,谢临渊的长剑脱手飞出,贴着她的发髻疾掠而过,“噗嗤”一声,将一名扑来的黑衣人肩胛骨对穿,死死钉在身后的土坯墙上!
那黑衣人竟悍勇异常,仿佛不知疼痛,不顾贯穿身体的剑刃,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弯刀朝着谢临渊的方向奋力掷出!
“谢临渊!”阮提灯惊呼。
谢临渊刚格开身前两刀,眼见那柄泛着蓝光的弯刀旋转着飞来,角度刁钻。
他于千钧一发之际,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侧避,弯刀擦着他臂侧飞过,割裂了一片衣料。又顺势探手夺回钉在墙上的长剑,反手挽出七点凌厉的寒星,剑势如狂风暴雨,逼得围攻他的黑衣人连连后退,阵型微乱。
就在这时,地上的商人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瞳孔急剧扩散,已是弥留之际。
“坚持住!”阮提灯将随身携带的参片压在他舌下,另一只手迅速检查他周身,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忽然,她摸到他腰间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露出半截泛黄卷边的纸页。她正欲取出,商人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骨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破碎地吐出几个字:“御…御医……李……府……”话音戛然而止,枯槁的手重重垂落,再无生息。
几乎在商人断气的同时,黑衣人首领尖锐地吹响了一枚骨制哨子。余党闻声,毫不恋战,立刻虚晃一招,朝着巷道不同的岔路口急速撤退,身影没入黑暗,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谢临渊岂容他们轻易逃脱,剑锋如影随形,死死缠住那为首之人。两人从地面打到低矮的屋顶,瓦片在脚下“噼啪”碎裂飞溅。
黑衣人首领武功不弱,身法诡异,但谢临渊剑法更为精妙狠辣。激斗中,首领突然虚晃一招,左袖扬起,三枚乌黑泛绿、布满尖刺的毒蒺藜呈品字形射向谢临渊面门!
谢临渊挥剑格挡的刹那,剑光一闪,对方右肩已中一剑,血花迸现。但那首领极为悍勇,竟借着这一剑的冲力,猛地撞破旁边一间废弃民宅的雕花木窗,噗通一声,落入了窗外那条水流湍急、污秽不堪的暗河之中,瞬间被浊流吞没。
“穷寇莫追!”阮提灯快步上前,拦住欲纵身跳入暗河追击的谢临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血迹和散落的洋金花,最后落在那几柄被击落或主人已死的奇特弯刀上,“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寻常江湖匪类或私家杀手。他们手中的长刀形制虽寻常,但那材质……”
谢临渊用剑尖挑起一柄残留的弯刀,仔细观察那幽蓝的刃口,又屈指轻弹,聆听那怪异的余震。
“像是掺了玄铁。此铁多产于极北苦寒之地或深海矿脉,质地沉重坚硬逾常,锻造不易,中原罕见。我朝西北与北部边境偶有少量矿藏发现,历来严控,多用于军器监铸造神兵利器或精锐部队的特制装备,从未允许流入民间江湖。”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据我所知,京城地界,仅有圣上亲卫金吾卫与戍守宫禁的御林军中的极少数精锐,曾获陛下特赐,配备过掺有玄铁的兵器。”
阮提灯正在仔细翻看从商人锦囊中取出的那本染血账册,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账册上字迹潦草,却清晰地记录着三笔洋金花交易的时间、数量、代号,而最后一页,赫然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正月初八,李府收,三百斤整。”
她想起商人临终前破碎的遗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凉:“李府……御医李家?我云间阁与李家,往日无冤,近日……也不过是相中了我云间阁的药膳方子罢了,何至于……”
“日进斗金的独家药膳秘方,其价值或许远超你我想象。更何况,”谢临渊望向城南方向,那里天光渐亮,但阴影似乎更加浓重,“或许你挡了别人的路,而不自知。”
他收起长剑,“温大夫今日在城南的义诊,应该已经开始了。我们这边见了血,不知那边……能否见到真相。”
此刻,城南那座废弃已久的土地庙前,已然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得到官府义诊消息的贫苦病患,早早便聚集在此,眼中交织着对病痛的恐惧,与对义诊的期望。
温大夫将沉甸甸的药箱小心地搁在庙内那座缺了一角、布满尘灰的石头供桌上。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想起谢临渊交代时那句冰冷的话——
“仔细看看,他们究竟吃没吃过那‘参茸定喘丸’,又是如何‘吃’的。”
心头不由沉甸甸的。
“大夫,大夫,您行行好,看看我这咳疾……”一位枯瘦如柴、不住哆嗦的老者刚开口,便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咳。
温大夫定了定神,示意老者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枯瘦如柴的手腕。
脉象虚浮无力,似有似无,如风中残烛。再看舌苔,薄白如霜,干燥少津。这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久病体虚导致的沉疴之症。
可按理说,辰砂具有“难消化、易蓄积”。若真长期服用以辰砂为佐的“参茸定喘丸”,脉象中多少会留下一丝阳热或沉滞的痕迹,舌苔也可能因辰砂而略显异色,甚至牙龈、指甲或许会有极细微的色素沉积。
近期服用,更轻易便能辨别出来。
然而,眼前这老者,除了虚弱至极,并无半点服用此类药物的典型迹象。
日头渐高,排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温大夫借着望闻问切,尤其是把脉的时机,用藏在指缝间、淬过特殊药水的极细银针,在病患耳后或手腕内侧极轻地一刺,取一滴血珠,悄无声息地抹在身侧看似普通的宣纸条上。
那宣纸实则以特殊工艺浸泡过对辰砂极其敏感的显色药剂。但三十七个病人的血珠依次在纸面洇开,纸条依旧雪白如初,连最细微的一丝红痕都未曾显现。
“老丈,请稍留步。”温大夫叫住一个看完诊、正蹒跚着准备离开的跛脚老汉,语气温和,“方才听您咳声,似是宿疾。不知可曾……服用过一些药铺施舍的丸药?比如,李记药铺的‘参茸定喘丸’?”
那老汉浑浊无神的眼珠骤然亮了一下,仿佛被点燃的炭火,他转过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可是……那可是李神医赐下的仙丹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泛起一种异样的光彩,“上月,李神医亲自带着人到我们这片施药,我领了一丸,当晚吃下,就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几年的闷气散了不少,夜里竟能勉强平躺睡个踏实觉了……”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凑近温大夫,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神秘兮兮地道:“就是……有个怪处。发药的那位管事,非得亲眼看着我们把药丸吞下去才行,连水都是他们备好的,不准我们带走。说是……说是怕我们舍不得吃,或是转卖了糟蹋了神医的心意。”
温大夫心头重重一跳!
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就在老汉絮絮叨叨转身离开时,温大夫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破庙残破的墙角阴影处,有一道墨绿色的衣角飞快地一闪而过!
他佯装低头整理药箱中有些散乱的脉枕银针,实则借着箱盖上一小块打磨光亮的铜镜片反光,清晰地看到那人虽然侧身隐匿,但其袖口处用银线绣制的杏花缠枝纹样——与那日孙茂在堂上供述、谢临渊后来命人画下的图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