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杀人灭口 “住手!锦 ...

  •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寒夜,在空旷的街巷间沉闷回荡。陆骁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核查结果,虽在预料之中,却依然令人生寒。
      那些异常消耗的药材,去向被巧妙地分散披上了合规的外衣:标注为治疗河工暑湿腹泻的药丸,被工部河务司以“夏季防疫”之名领走;驱虫避秽的散剂,划归了礼部祭祀处,用于“春秋祭典前净扫坛场”。
      而最令人玩味的,是一批治疗咳喘咽痛的丸剂,领取衙门赫然写着——翰林院藏书阁,理由是“古籍防蛀防霉,需定期熏药,兼防值守官吏沾染旧尘致病”。
      每一笔,都附有相应衙门出具、格式严谨的领用文书,末尾盖着鲜红的户部勘合印章,手续完备,无懈可击。

      “太医院掌药,御医李家经办,各衙门用印,户部核销。”谢临渊的声音在寂静的白虎堂内响起,冰冷如檐下冰棱,“一条龙,干干净净。”
      他修长的手指在摊开的泛黄账册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那被反复圈点的异常数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纸面,发出规律而压抑的轻响。
      烛火摇曳,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目投射在墙壁上,拉成扭曲跳动的影子,仿佛无数挣扎的鬼魅。
      “将所有这些分散领用的辰砂、硝石数量汇总……其总数,怕是远不止够配制劫掠两批官银所需的迷药、火器之量。”他抬起眼,眸中寒光凝聚,“如此巨量的违禁之物,他们究竟藏匿于何处?京城虽大,但要在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积这等危险之物,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册子上另一个被朱笔圈出的词:“还有这洋金花……流入渠道、购买之人、用途指向,必须尽快厘清。”
      就在这时,今日在白虎堂外值守的校尉洪亮而谨慎的通报声从门口传来:“启禀指挥使大人,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云间阁东家阮提灯,言称有关洋金花的重要线索需当面呈报。”
      谢临渊叩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芒。“让她进来。”
      片刻,阮提灯的身影出现在白虎堂高大的门槛内。
      她今日换了一身质地尚可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枚珠花,比起那日酒楼中的明丽,更添了几分清素与沉静。然而,当她抬眼望向堂内时,那双眸子里的神采,却丝毫未减。
      她看到的,是谢临渊背对着门口,立在雕花木窗前的身影。他已然换上了象征权柄与威严的玄色织金飞鱼服,腰间鸾带紧束,缀着的羊脂白玉在窗外透入的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剔透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阮老板消息倒是灵通。”谢临渊的声音淡淡传来,辨不出情绪。
      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若有似无的暗讽,阮提灯自顾自地福身一礼,开门见山:“民女冒昧求见,确因发现紧要线索。旬日前,西市鬼市暗渠之中,有一伪装成暹罗香药商人的男子……”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临渊的反应,“曾暗中出手过三批品相上佳的洋金花,数量不小。”
      谢临渊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阮提灯脸上:“阮老板对那等藏污纳垢的鬼市暗渠,倒是颇为熟稔。”
      阮提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似是自嘲的浅笑:“指挥使大人说笑了。民女打十二岁起,便跟着家中马帮走南闯北,贩茶行商。
      过潼关险隘时,需扮作哑女以免招惹是非;渡黄河湍流时,得装作新寡妇人以求行船平安。风餐露宿,三教九流,见得多了。”
      她忽地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鬓边那枚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垂下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乎要擦过他胸前,“如今侥幸能在天子脚下的朱雀大街开起这间云间阁,大人当真以为……民女只会围着灶台,温酒煮茶,算算柴米油盐的账目么?”
      年轻的指挥使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审视的目光在她清丽却难掩坚韧的面容上停留一瞬,方才缓缓道:“这么说来,阮老板若想弄到洋金花这般的朝廷禁药,途径……果然不少。”
      “冤枉啊大人!”阮提灯立刻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一双杏仁眼睁得圆了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惊惶,“民女来上京,只为凭手艺安身立命,赚些清白银子。违法乱纪、触碰禁药之事,可是万万不敢的!此次若非酒楼无辜卷入命案,被封停业,民女也不会硬着头皮去探查这些旁门左道,只求早日洗脱嫌疑。”
      “哦?”谢临渊眉梢微挑,不仅未因她的辩解而放松,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本官倒更好奇了。既然自知危险,为何还要主动蹚进这潭浑水?寻常商贾,避之唯恐不及。”
      阮提灯被他迫得又退了小半步,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袖中忽地滑落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啪”一声轻响,落在身旁的黄杨木案几上。
      “大人请看,”她指尖轻点着账册上几行朱红批注的数字,“三百坛窖藏的金华酒,五十担待用的洞庭蜜橘,后厨十八个伙计,家中都指着这份工钱买米下炊。更别提如今春闱在即,本是生意最旺的时候……”
      她抬眸,眼中是真切的心痛与无奈,“大人迟一日破案,云间阁便多封一日,民女损失的,何止百两雪花银?这浑水,民女想不蹚,能行吗?”

      谢临渊的目光扫过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她鬓边那枚随着呼吸轻颤的珍珠步摇,忽然想起三日前带兵查封云间阁时,这女子在满堂惊慌的食客与凶神恶煞的官差之间,也是这般看似柔弱却异常镇定地安抚众人,招呼着“各位客官今日受惊,酒菜全免,欢迎日后再来”。
      那嗓音清越,尾音里不自觉带出的三分江南软糯,竟将当时剑拔弩张、压抑恐慌的场面,冲淡得如同寻常酒楼打烊。
      “阮东家可知……”他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才狠狠道,“知情不报,隐匿线索,按大明律,当杖六十,徒一年。若涉及重案,罪加一等。”
      阮提灯却并未退缩。
      她迎着那那人寒冷的双目,微微仰起了脸,唇角弯起一个似狡黠又似无奈的弧度,像极了雪地里机敏窥探的白狐:“所以呀,民女这不是……一刻不敢耽搁,连夜前来,向指挥使大人您……表忠心、奉线索了么?”
      “阮姑娘且宽心。”他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底那层凛冽的霜色似乎融化了些许,“北地苦寒未退,南疆又逢连绵霪雨,春耕恐受影响……陛下仁德,体恤万民不易,已特旨敕令,今科春闱大比,推迟至三月上巳节后举行。”
      说罢走到案后,拿起那本记录洋金花线索的册子,指尖拂过页面,不容置疑道:“三月初九之前,本官自会查明真相,教那两批不翼而飞的官银,完完整整地重归国库。届时,云间阁的封条,自然也会揭去。”

      次日,天色未明,潮湿的晨雾如同灰白的纱幔,在京城曲折幽深的背街小巷青石板上静静流淌。
      阮提灯提着一盏光线朦胧的琉璃风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走在前方三步之遥的,是同样便装的谢临渊。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步履沉稳,披风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积聚的夜露积水,腰间那柄鎏金错银的剑鞘与一枚青玉佩饰偶尔相碰,在鬼市巷道死一般的寂静中,荡开细碎而清晰的回响,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昨日联络的中间人说,那暹罗商人约定在地子号第三仓等我们。”阮提灯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巷道两侧紧闭的破旧门扉和堆积的杂物,“今日这里……好似安静得过分了。”
      谢临渊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无声地按上剑柄。
      几乎同时,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冷穿堂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纸屑呼啸而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金属铮鸣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转过三个急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实质,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令人心头发紧:七个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之人,正手持造型奇特的弯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围攻着一个已经踉跄不稳、浑身浴血的身影。
      雪亮刀光不断闪烁,每一次划过,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
      被围剿的男子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怀中一个粗布包裹散开,几株沾满血污、形态奇特的干花滚落出来——正是洋金花!

      “住手!锦衣卫办案!”谢临渊厉喝一声,声未落,人已如苍鹰般纵身跃起,长剑出鞘,在昏暗的巷道中划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起龙吟般的清啸!
      剑光如银河倾泻,精准无比地挑开两柄正朝着地上商人天灵盖狠狠劈下的弯刀。
      但那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阵型一变,三人立刻挥刀缠上谢临渊,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处。其余四人则毫不停顿,继续扑向奄奄一息的商人。
      阮提灯趁此间隙,灵活地闪避刀锋,矮身冲到商人身边。琉璃灯昏黄的光照亮商人青灰死败的面容,深紫色的嘴唇昭示着他已中毒极深。
      “别说话!”她急声道,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羊皮卷展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
      素手如飞,数枚金针已精准刺入商人胸前几处大穴,暂时封住了心脉要害,延缓毒血攻心。
      然而,当她检查伤口时,心猛地一沉——商人胸腔处,赫然插着半截断刃,随着他微弱艰难的呼吸,乌黑的血沫混着可疑的碎块,正不断从伤口和口鼻溢出。
      “姑……姑娘……”商人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看清阮提灯的面容,枯瘦如柴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
      他似乎想说什么,话未出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喷出的血沫里,分明混杂着细小的内脏碎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