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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方线索 “禀大人, ...

  •   卯时三刻,天光已大亮。
      朱雀大街从一夜沉寂中苏醒,迅速被人声、马蹄声、叫卖声填满。蒸饼铺子揭开笼屉的热气白雾,与绸缎庄门前新晾晒的、颜色鲜艳的布匹混作一团,交织成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图景。
      世人皆传鬼市子时才开,交易些见不得光的物件,却不知,有时那些真正要人命的剧毒与阴谋,恰恰就藏在这最寻常、最热闹的烟火之下。
      阮提灯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裙摆甚至故意沾了些许泥点,发间只别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桃木簪子,脸上遮面。此刻走在人群里,任谁看去,都只当是个为了便宜几分钱、早早出来采买针头线脑或是时蔬鲜果的寻常妇人。
      她脚步不急不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摊位。在经过一个卖竹篾筐、笸箩的摊位时,她蹲下身挑选着筐子,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拂过摞在一起的第三只竹筐边缘。
      那里,用茜草汁极淡地画着一道新月形的暗红标记,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摊主是个满脸沟壑、双手粗糙的老篾匠,正埋头专注地编着一只大笸箩,对阮提灯的到来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阮提灯的手指拂过那标记,他才头也不抬地,用带着浓厚乡音的官话含糊道:“娘子要是想找编得最细密的篾,得去后头小库房里挑,外头这些都是粗货。”
      说着,他用手中磨损的篾刀刀柄,在地上几块特定的青砖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几下——三长,两短。

      阮提灯点点头,跟着老篾匠穿过堆满粗细竹料的后院,来到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破旧柴房前。
      老篾匠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墙角,挪开几捆干草,赫然露出一个向下延伸、黑黢黢的洞口和简陋的石阶。
      这柴房之下,竟别有洞天,隐藏着一个不为寻常百姓所知、在特定人群中口耳相传的地下集市。
      潮湿的甬道仅容两人错身,两侧或摆地摊,或设简易木架,悬挂着各式布幡,交易着各种明面上不易流通的货物。
      光线昏暗,全靠壁上间隔悬挂的油灯提供照明,人影憧憧,低语窃窃,空气中混杂着药材、皮草、陈旧金属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土腥气味。
      阮提灯不动声色,凭着记忆和对气味的敏锐,在迷宫般的甬道中穿行。
      最终,她停在了一个悬挂着“暹罗香药·奇珍异草”布幡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裹着褪色缠头布、肤色黝黑的商人,正用一杆小铜秤,仔细称量着一些已经风干、形态奇特的花朵——正是洋金花。
      “请问,这花儿……可能治夜间的顽咳?”阮提灯佯装好奇,拿起一片干枯的花瓣查看,语气带着几分病急乱投医的焦灼。
      那商人眼皮猛地一跳,抬起眼迅速打量了她一下,生硬的官话里夹杂着明显的岭南口音:“这位娘子说笑了,这是暹罗来的稀有香料,点燃有异香,可不是治咳的药材。”
      但他说话间,却不动声色地将那量药材的小斗,往旁边那盏油烟熏黑的油灯下偏了偏。昏黄跳动的灯光下,那些风干的花瓣纹理中,隐隐透出一种蛛网状的暗紫色脉络。
      阮提灯心中了然,面上却更显愁苦,甚至掏出怀中一方素帕,假意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掌柜的有所不知,我家兄长得了喘症,入夜便咳得撕心裂肺,看了多少大夫,用了多少川贝枇杷都不见好。听人说,海外来的洋金花,或许有些奇效……”
      她说着,故意在拿起帕子时,让腰间暗藏的那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羊脂玉佩,从粗布衣衫下露出一角。

      那商人目光锐利,立刻捕捉到了那抹莹白。
      原来是个不懂行却有些家底的肥羊!
      他眼神一亮,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压低声音:“娘子既是真心求药,为家人治病,倒也是孝心可嘉。不瞒您说,这洋金花确有些特别的用处……上月也有一位娘子,遮着面纱来买,说是要配什么家传的安神香,也是为家人祈福。”
      他一边说,一边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流水账本,翻到某一页,用粗大指节点着上面一行简单的记录:“您看,统共卖了六两出去,都是老主顾,信誉极好。”
      阮提灯顺势接过账本,指尖却拈起一片花瓣,凑到油灯前更仔细地观察,同时微微蹙眉:“这花的成色……似乎不如我曾在一位南洋海商处见过的暹罗贡品那般饱满润泽?”
      商人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般,弯腰从摊位最底下捧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陶罐,小心打开:“娘子真是行家!外头这些是寻常货色,这才是真正的上等品,来自暹罗王室贡品的同一产地,药性……呃,香气最是醇正浓郁。不过,这价钱嘛……”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
      阮提灯没有接茬,只是仔细记下了账本上那几个买家的简单特征描述,以及这商人提到“上月那位遮面纱娘子”的细节。
      当她抱着几包掩人耳目的普通香药纸包,重新从柴房钻出,回到阳光明媚、人声鼎沸的早市街道时,身后地窖里那种阴郁私密的低语,仿佛瞬间被市井的鲜活喧嚣冲刷得遥远而不真实。

      几乎是阮提灯离开那地下集市的同时,谢临渊麾下另一位得力干将,指挥同知霍恫,捧着一叠新的册子,步履沉稳地跨进了气氛凝肃的白虎堂。
      “禀大人,”霍恫躬身,“李记药铺‘参茸定喘丸’所用药材来源,已初步核查。其中辰砂一项,大部分皆有合规的太医署审用文书,少量标注为太医院炼制其他丹药后剩余的辰砂角料,依例折价购入。算上正常损耗,每月出入账目大致吻合,未见明显亏空。
      另外,这是按您吩咐,紧急调取的,李记药铺‘参茸定喘丸’近半年来的详细交易明细记录,请大人过目。”他将一本蓝色封皮的厚册子,恭敬地放在谢临渊案头。
      谢临渊颔首,拿起那本《交易录》仔细翻阅。他看得极慢,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一页停留,指尖无意识地在泛黄纸页上轻轻叩击,那枚戴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映出他眼底深处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寒芒。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半晌,谢临渊终于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大人,可有不妥?”霍恫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尤其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弧度,让他心头一紧。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月奉命查办那桩牵扯甚广的盐引弊案时,大人在最终收网前,也是这般神情。结果转瞬之间,三法司连同户部、地方盐道,被清洗撤换的官员高达数十,朝野震动。

      谢临渊将那本蓝色账册随手掷于案上,纸页因力道而簌簌翻卷。
      “‘参茸定喘丸’,人参鹿茸为君,辰砂为佐,辅以多味珍稀药材。用料何等金贵,炼制何等繁琐,便是宫中贵人、高门显宦,也非随意可得。”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这御医李家,倒真真是悲天悯人、在世活佛!竟似将这价比黄金的秘药,当成了街边的甘草茶,随意施舍?”
      恰在此时,窗外忽起一阵料峭寒风,猛然灌入,将堂内狻猊炉中笔直上升的青烟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缕缕游丝,慌乱四散。
      谢临渊望着那乱窜的烟迹,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曾易装暗访过的城南那片低矮破败的贫民巷。
      记忆里,是歪斜的茅檐,是漏风的土墙,是蜷缩在单薄被褥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病人。那些浑浊的、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却在颤巍巍捧出印有“李记·杏林春”字样的蓝布小药包时,迸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在城西贫民巷里施药的并非只有李记一家,但百姓们对云间阁的义诊,可远不如对“李记·杏林春”那般炙热。
      难道只是因为那云间阁是新来的?
      都不收钱给他们看病了,还有这讲究?
      “这施药济贫的名录上,密密麻麻的这些人……”谢临渊的指尖,缓缓划过账册附录中那长长一串受赠者的姓名。墨迹因年深日久、或许还因某些人激动颤抖的手,而有些洇染模糊,形成一团团污痕。
      “城南张记豆腐坊的寡妇,去年腊月,街坊说她因久病缠身、债台高筑,早已投了井;西街打铁的陈师傅,咳喘了三年,账上记录五日前刚领过药,可本官记得,五日前,正是他出殡的日子……”
      霍恫喉间一紧,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自家大人缓缓起身,走向堂侧那座紫檀木博古架,伸手取下了架子上层正中,那尊今上御赐的、鎏金嵌宝的药师佛坐像。
      春日午前的阳光本该明媚,此刻却恰好被一片游移的浮云遮蔽。堂内光线骤然一暗,唯有佛像低垂的眼眸、慈悲的嘴角,在窗外斑驳摇曳的树影间流转着明明灭灭的光泽,竟显得悲喜难辨,诡异莫名。
      “究竟是悬壶济世,慈悲为怀,”谢临渊将佛像托在掌心,指尖拂过那冰冷光滑的金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还是……佛口蛇心,借这慈悲之名,行鬼蜮之事?”
      他手腕微转,佛龛在他掌中缓缓转过半圈,背对堂前。
      “穷苦人家,但求活命,哪里懂得分辨药材真伪优劣?若用些廉价的甘草、桔梗之类,稍加炮制,充作名贵药材,不但轻易便能赚取仁德善名,博取朝廷褒奖,更能掩盖某些药材真实的消耗去向。至于那些可能察觉药性不对、或是试图深究的‘病秧子’……”
      话音戛然而止。

      “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了。”谢临渊将佛像放回原处,转身,面色已恢复一片沉冷,“霍恫,命人去请温大夫,明日随北镇抚司的人,一同去城南民巷,设点义诊。仔细看看,那些领了李记‘参茸定喘丸’的贫苦病人,如今究竟是何光景,病情可有起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动静不必太大,但需看得仔细,问得清楚。”
      “是!属下明白!”霍恫抱拳领命,正要退下安排,却又被叫住。
      “还有一事。”谢临渊走回案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漫不经心地道,“派人去查查云间阁那位阮东家。细致些。”
      霍恫脚步一顿,抬头暗自飞快地瞟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并无特别波澜,心中稍定,但突然想起昨夜子时过后,恰巧遇见大人独自一人从外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火锅味儿。
      他当时没敢多问,此刻忍不住试探道:“主子昨夜……可是又去了云间阁?莫非白日里在那边,除了官银线索,还发现了其他异常?”
      谢临渊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你说,那阮提灯,一个酒楼东家,是如何知道自家一个不起眼的采买伙计孙茂,母亲正在服用李记药铺独家秘制的‘参茸定喘丸’的?连药名、药性、乃至价昂都说得一清二楚。”
      霍恫一怔,思索片刻,谨慎答道:“不是说,李家觊觎云间阁的药膳秘方,才买通了孙茂?阮东家兴许是从孙茂日常言行,或是其他伙计处,察觉了端倪,进而查到了这药?”
      谢临渊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扳指:“既然这位阮东家,早早就已知道孙茂被人买通,为何不处置了这个隐患?反而要等到孙茂真的下了药,酿出两条人命的大祸,才当着本官和所有人的面,骤然揭穿?”
      霍恫被问住,迟疑道:“或许……是凑巧?正好在案发前不久才查实,还没来得及处理?”
      “凑巧?”谢临渊摇头,眼底冷光浮动,“凑巧她云间阁的火锅底料里,被掺入了洋金花;凑巧下毒用的马钱子粉,与她后厨无关,却与孙茂有关;凑巧孙茂手中的‘参茸定喘丸’,正好用了出自岐县附近矿脉、带有独特金星的朱砂土所炼制的辰砂?而岐县,偏偏是两批官银失踪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银杏,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视线渐渐模糊,光斑化开,凝成了一枚凉润的玉佩——正是昨日在阮东加腰间惊见的那枚。
      羊脂白玉,边缘有一处淡黄的沁色,雕着双鱼衔芝的图样。他看得太真切,连鱼尾处那道细微的、当年她失手磕出的裂痕都分毫未差。
      指腹仿佛又触到了那玉的温润,凉意却顺着血脉爬上来。
      如果不是有人假冒……
      “太多的‘凑巧’撞在一起,那就绝不是巧合。这位阮东家,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知道的,或许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去查,从她入京开始,所有能查到的,事无巨细。”
      霍恫心头一凛,深知主子已然起疑,且疑心不轻。他不再多言,躬身肃然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看着霍恫退出白虎堂,脚步声渐远,谢临渊独立窗前,久久未动。
      晨光渐渐驱散云翳,照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幽邃难明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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