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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漏液突袭 片刻之后, ...

  •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惊飞了云间阁檐角栖息的寒鸦。翅影掠过冰裂纹花窗,徒留几声暗哑啼鸣。
      阮提灯提着一盏羊角灯,独自穿过白日喧嚣、此刻却空荡死寂的大堂。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铺陈的地毯上切割出蛛网般支离破碎的暗影。
      她停在那扇紧闭的“枕溪堂”雕花门前,白日里刺鼻的血腥与药味似已散去,却另有一股极其幽微、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姑娘好胆识。”一道低沉嗓音自上方响起,带着夜露的微凉,“已被查封的命案凶地,也敢深夜独闯。”
      阮提灯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将手中灯盏轻轻搁在门边的紫檀案几上,橙黄光晕晕开一小圈暖色。
      “不及指挥使大人雅兴,”她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放着白日里抓捕的犯人不去审问,倒有闲情来我这沾了晦气的小酒楼……赏月?”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如夜枭般自梁上轻盈翻落,披风拂动间,卷起一阵清冽的松柏气息,与那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味混杂在一起。
      谢临渊落地无声,就站在那破碎月光与温暖灯光的交界处,半边面容隐在暗影里,唯有眼中一点微光,似寒星闪烁。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有些飘忽:“赏月?或许吧。不过更让本官好奇的是,姑娘早前验尸刮取土样时,可曾留意……那黄土之中,除了朱砂金星,是否还掺着一股子硝石火药燃尽后的焦苦味?”
      “民女只略识药材草木之性,于查案缉凶、火药军械之事,实是一窍不通。”阮提灯侧身,做出欲离去的姿态,目光却倏然定住。
      只见谢临渊指间,正把玩着一方素白绢帕。帕子一角,赫然沾染着几点暗红色的星子。
      正是她午后趁乱从赵康指甲缝里刮取、小心藏起的那点赤土痕迹!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白日里,姑娘查验尸身,手法精准,不避污秽,尤其特意刮取赵康指缝间这不易察觉的封泥细屑。”谢临渊的声音忽然贴近,几乎就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凉意,“一个经营酒楼的年轻女东家,为何对刑狱勘验之事,如此熟稔?这般眼力与胆魄,可不像寻常商贾之家能教养出来的。”
      阮提灯心头一凛,却并未慌乱。她忽然抬眸,直视谢临渊在光影中晦暗不明的眼睛,不答反问:“指挥使大人可知,这洋金花在江湖草野之间,另有个诨名?”
      谢临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曼陀罗。”阮提灯一字一顿,清晰说道,“佛经有载,此花绽时,可见三千大千世界幻影——却不知大人透过这花影所见的,是煌煌江山、泱泱社稷,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幽深的意味,“藏于盛世光影下的,那些魑魅魍魉,鬼蜮人心?”
      说话间,她迅疾出手,指尖如电,竟一下子从谢临渊指间将那方染土的帕子夺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
      谢临渊似乎并未在意帕子被夺,反而因她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情绪。他抬手,将日间无意拂落的那枚南珠,“啪嗒”一下,重新扣回她发饰的机关之中。
      “佛经幻境,太过虚无。”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本官只看得见实在的东西。比如……姑娘云间阁后厨的甘草囤积之量,据初步清点,甚至远高于京城一些中等规模的药铺。寻常酒楼用甘草调味、制汤,何需如此巨量?”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腰间那枚代表锦衣卫指挥使身份的蟒纹玉带扣,“咔”一声轻响,抵在了坚硬的紫檀木案几边缘。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阮姑娘既然深谙药性,懂得用甘草中和洋金花的毒素,那么必然也明白,以此二者为君臣佐使,只要配比得宜、炼制得法……同样能制成令人神智昏沉、任人摆布的迷香吧?且药性温和,不易被寻常银针试出。”
      江风不知何时穿堂而过,吹得未关严的窗棂轻轻作响,也拂动阮提灯鬓边一缕碎发。她耳垂上坠着的明月珰随风轻晃,冰凉的玉质边缘,若有似无地扫过谢临渊近在咫尺的喉结。
      “大人真会说笑。”阮提灯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洋金花乃朝廷明令禁药,管控极严。或许太医院、御药房能有少量存余以作医用,但民女一介草民,何处去弄这等东西?”
      她话锋忽而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关切,“倒是指挥使大人,今日在‘扶疏阁’独饮的那壶君山银针里,似乎还特意另掺了三分提神醒脑的薄荷?查案劳心劳力,大人还需多保重贵体才是。”
      她纤细的指尖,似无意般掠过他玄色曳撒的袖口,那里用金线密绣着狴犴踏云的纹样,冰冷而威严。
      “毕竟……”她声音压得更低,如耳语呢喃,“这上京城里,暗中觊觎那批失踪官银的‘饿鬼’,恐怕比曼陀罗的花毒,还要凶险得多,也贪婪得多。”
      谢临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冷的墨色。他没有再言语,玄色披风一振,身影已如鬼魅般退入更深的阴影,转瞬之间,便融入窗外弥漫的夜雾江风之中,消失不见。
      阮提灯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缕独特的沉水香气彻底消散于空气中。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那方染土的帕子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她正欲转身离去,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棱”振翅声。
      一只羽毛灰白、毫不起眼的信鸽,精准地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歪着头,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
      阮提灯眼神一凝,迅速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从中抽出一卷系着靛青色丝绦的薄纸。展开看去,纸上只有寥寥四个墨字:安好,勿念。
      字迹工整寻常,并无特异。她却不敢大意,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内里无色无味的药水,小心翼翼地在纸面涂抹均匀。
      片刻之后,药水浸润处,原本空白的纸面,渐渐显露出一行行细密如蚁的小字。字迹与表面那四字截然不同,清瘦峻峭,力透纸背——
      “京中顾氏门庭。”
      阮提灯呼吸骤然急促,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当年,舅舅与母亲带着她避祸南下,却突遭不明势力一路衔尾追杀。对方等手段狠辣,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母亲因此身死,她与舅舅也几度濒临死境,仗着对地形的了解,才侥幸脱身。这么多年来,他们暗中培植势力,经多方暗中追查其源头,所有线索都指向京都。
      而如今,终于有更准确的消息了。
      她低下头,看着缓缓浮现的字迹:“究其缘由,恐系汝外祖当年之事,埋下祸根。彼时,汝外祖曾秘密收治一重伤垂危之幼童,历时七载,朝夕不离。此子,便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谢临渊。外祖仁心圣手,或是在诊治过程中,无意间洞悉了顾氏家族一重大隐秘。此秘辛之重,足以倾覆顾氏满门荣耀!”
      “顾家为绝后患,遂起杀心,欲将可能知情的汝外祖一家,及相关人等,尽数灭口。此仇此恨,切骨锥心,万不可忘!”
      信纸在阮提灯手中轻轻颤抖,那个幼童——是她儿时,除了表妹外最好的玩伴。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冷了,那破碎的光影,此刻看来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与谢临渊,似乎都早已身处网中。

      北镇抚司,白虎堂。
      鎏金狻猊香炉中,提神醒脑的青色烟丝袅袅升起,撞上墙壁悬着的那幅铁面獠牙的狴犴浮雕,碎作万千游丝,氤氲满室。
      谢临渊端坐于正厅主位,已换上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肩背挺直如松如岳。烛火映照下,广袖上威严的烛龙纹随着他执卷的动作微微起伏,露出一截冷白而有力的腕骨。
      “大人,”指挥同知陆骁大步而入,躬身禀报,“王肆与孙茂二人,对于下药之事均已画押认罪。据王肆供述,指使他之人,手持他在吉祥赌坊画押的巨额欠条相胁,但对方具体身份、样貌,他一概不知,接头时对方也遮掩形容。
      至于孙茂,经温大夫再次鉴定,其所持那盒‘参茸定喘丸’,确系李记药铺正品无疑。”说着,他将那张盖有吉祥赌坊鲜红印章的欠条,恭敬呈上。
      谢临渊执卷的手纹丝未动,目光甚至未从书页上移开,只淡淡“嗯”了一声。“不过两枚被推出来顶罪的羔羊罢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背后之人既敢谋害朝廷命官、染指官银,又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本也未指望能从他们口中,撬出半句要紧的真话。”他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陆骁呈上的供状,似乎对其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陆骁会意,转身从堂下侍立校尉手中,接过厚厚一叠几乎有半人高的陈旧卷宗,轻轻放在谢临渊案头:“大人,按您吩咐,从太医院及宫内相关衙门调取的,近五年来所有药材、矿物进出记录,俱在此处。”
      谢临渊这才放下手中书卷,抬起眼。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封皮,然后精准地将其中与“辰砂”、“硝石”以及“洋金花”相关的记录,一册册抽检出来,在宽大的黑檀木案几上一一摊开,对比查看。

      官银案使用的火药来源,至今未有头绪。
      毕竟,硫磺与硝石,皆为朝廷严加管制的军国之物,无论用途为何,每一笔出入,都需有详尽的文书记录,包括领取衙门、经手官员、具体用量、使用用途、剩余核销等等,环节众多,互相牵制,想要大量窃取而不留痕迹,难如登天。
      正因如此,,刑部接手第一批官银失踪案以来,便一直将目光紧紧盯在了私采硫磺矿、盗掘硝石矿这些硬线索上。刑部对于太医院药炉中那些翻腾的、作为药引的硝石与硫磺,都不过是匆匆一瞥,更遑论辰砂。
      但理论上,辰砂同样可以作为硫的来源之一。
      如今,锦衣卫甫一接手,便从云间阁命案中揪出了“洋金花”这条全新的线索,自然不能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之相关的异常。
      白虎堂内寂静无声,唯有青铜钟漏规律而单调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烛火摇曳,将谢临渊凝神查阅的身影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忽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凝聚如针。
      提笔蘸墨,他在几处分散于不同年份、不同账册的记录旁,重重圈画出来。
      硫磺取用,无丝毫异处,但……
      “景成九年始,太医院炮制金疮药及某些解毒丹方,所消耗的硝石份量,几乎年年都比往年定额,多出约莫十五钱;景成十二年,配制夏季驱虫散、安神丸等,多用辰砂二十钱;而到了今年腊月,也就是案发前一月……”
      他冰凉的指尖,点在最末一行最新记录的数字上,“太医院及下属御药房,甘草的采购总量,竟比往年同期,多出了足足一百三十七斤。”
      这个数字,在浩如烟海的朝廷账目中,渺小如沙砾,极易被忽略。
      直到他将所有甘草异常出库的记录,与硝石、辰砂的入库或使用记录横向比对,才发现一个巧妙的关联——几乎每一笔异常消耗的硝石或辰砂记录前后,都对应着一笔甘草的“合理”出库。
      御医李家,正是利用了“甘草可解硝石、朱砂之微量毒性”这一医家常识,完美地掩盖了硝石与辰砂的异常消耗去向!
      陆骁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用量上的细微异常,单独看去无伤大雅,就像是蚂蚁啃噬巨木,难以察觉。可一旦将数百册历时五年的记录放在一起横向对比,那被刻意分散、伪装成合理损耗的“蚁穴”,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晨光不知何时已悄然侵染窗纸,带着料峭春寒的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扑进轩窗,惊动了檐下一串黄莺,发出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啁啾声。
      谢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
      他嗓音因长时间未言和紧绷的心绪而略显低哑:“把这些有异常领药记录涉及的衙门、官员、御医、药童名录,全部单独摘录出来,交叉比对,查明其归属、关联。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太医院及京城几大官办药坊近年来的药渣处理记录。本官要知道,那些打着‘解硝毒’、‘和药性’名目被领出去的大量甘草,最后究竟去了哪里?是真正入了药,还是……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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