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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官银案 “元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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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看着年岁不过二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看似素雅的月白直裰,未束冠,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墨发,其余青丝流泻肩头,随着步履在腰间那条织有流云暗纹的锦带上轻轻荡漾。
手中执一柄紫檀木为骨、泥金笺为面的折扇,乍看之下,竟似哪位偷溜出府、趁春色正好四处游赏的翩翩贵介公子。
——直到他抬眸。
檐外漏进的午后春光,恰好映亮了他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本是极清俊的轮廓,偏生在左边眼尾处,勾着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颜色淡了,形状却清晰,生生在这副近乎谪仙的容貌中,揉进了三分凛冽难驯的血色煞气。
此刻,那寒星般的眸子淡淡扫过满堂众人,又似乎在阮提灯腰间悬着的玉佩上微微一顿。然不过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就是这一顿,却让离得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无形利刃悄然抵住了咽喉。
是刚刚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
阮提灯一怔。
“指挥使大人!”方征脸色一变,慌忙起身相迎,官袍下摆不慎带翻了手边一只蘸料碟,瓷器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锦衣卫指挥使,谢临渊。
这个名字,足以让整个上京的官场为之噤声。
他本是南阳侯府嫡次子,其母顾氏,更是已故镇国公顾靖远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景成七年冬,镇国公因通敌密报获罪,于押解途中“触柱明志”。彼时其满门成年男丁已尽数战死于‘黑水河’,最终唯余老弱妇孺。
昔日祖皇帝赐予的丹书铁券被当众熔毁,镇国公府邸亦被朝廷收回。好在今上还算念及老太君的旧情,准顾氏一门暂居旧府西院。不然这一家老小,怕是要流落街头。
那时候还是南阳侯夫人的顾氏,因着连日进佛堂为娘家日夜诵经,更是被急于割席的夫家所不喜。夫妻因此反目,合卺杯碎。
侯爷气到急处,怒斥她何不缟素终生,反倒又惹怒了向来怜爱母亲的谢临渊。这位留着镇国公府血脉的南阳侯嫡子,竟就这样祠了堂,当众割裂族谱,自绝于家门。
然世人皆心知肚明,这桩惨祸的根源,实是顾氏功高震主、深得军心的赫赫威名。故尘埃落定后,顾家军被尽数打散编入兵部各军,再无重聚之日。
一道“谢氏血脉不可更”的御批,彻底断了顾氏借姻亲血脉东山再起的可能,也令他至今未能摆脱此姓。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不过三年,南阳侯因贪墨工部巨款而获罪。奉旨查办、亲手将生父一族推入流放绝境的,正是已官拜锦衣卫指挥使的谢临渊。
自此,他成为了帝王手中最孤寒锋利的一把刀,亦背负了弑亲冷血之名。
也是在那之后,谢临渊成了民间传言中的“活阎罗再世”。百姓说他那双冷眼扫过,便能定人生死,更说他心肠硬过北疆玄铁,绣春刀下从无全尸。其赫赫威名,便说是”止小儿夜啼”也丝毫不为过。
如今,这位权柄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未着官袍,悄然现身在这喧嚣未散的云间阁。月白直裰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冷玉般的脖颈,偏在腰间悬了一枚殷红如血的古玉坠子,那红色浓得化不开,似凝冻的血珠,坠在霜色衣料间,刺目又诡异。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中合拢的折扇,轻轻挑开滚到脚边的一只青瓷小碗,腕间玄色护腕随着动作露出一角,其上用金线精细的绣制狰狞毕现。
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惊得方征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看戏的百姓,更是后悔今日为何非要馋云间阁这一口。
谢临渊却对在场众人各异的心思与惊惧的目光浑不在意,径直走向雅间内两具尸首。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薄如蝉翼的绵羊盲肠手套戴上,俯身,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捻起一点从唐宥维指缝间刮下的黄土细末,在指腹间搓了搓,又举到鼻端嗅了一下。
“岐县官银封箱所用的特制泥料之中,便掺有朱砂与少许金矿尾砂,日光下会泛出赤金色泽。”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旁边的仵作陈九立刻接口证实:“大人明鉴!方才赵康指甲缝里的土粒,在烛火下细看,确有细微的金色闪光,与京郊寻常的黄土或红壤,质感大不相同。”
谢临渊的扇子“唰”一声展开,又合拢,扇柄忽地抬起地上孙茂惨白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寒意渗骨:“你母亲服食的‘参茸定喘丸’,可是类似这金星的朱砂色泽?”
一直旁观的温大夫此刻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是了!下官想起来了!太医院上月为宫中合药,特采买的一批上等辰砂,正是这种出自岐县附近矿脉、带有独特金星的朱砂土所炼制!因色泽金黄,药性纯正,太医院留有记录!”
“刑部郎中唐宥维,日前奉旨前往岐县,调查第二批官银失窃案。”谢临渊收回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光落在唐宥维僵硬的尸体上,“他返京当日,未去刑部复命,也未回府,却与外甥赵康在此密会,最终双双暴毙。”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赵康,“而第一批失窃官银运出京城的当日,北城门负责值守、验看路引放行的金吾卫中郎将,正是赵康。”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方征:“梁大人,此案现已涉及朝廷重大案件,非寻常刑案可比。劳烦你将一干人犯、所有证物,连同这云间阁相关账册记录,全部移送北镇抚司。”
谢临渊说着,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贴近了阮提灯身侧。
一股清冽的松柏冷香,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却难以忽视的血腥气,瞬间将她笼住。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气息拂过她耳廓:“姑娘先前验尸刮取土样时,可曾留意……这黄土之中,除了朱砂金星,还掺着一股子硝石火药燃尽后的焦苦味?”
说话间,他戴着麂皮手套的指尖,似无意般掠过她发间那支简雅的杏花白玉簪,一枚嵌在花心、米粒大小的南珠,“嗒”一声轻响,竟落入他早已摊开的掌心。
阮提灯背脊微微一僵,尚未及反应,谢临渊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刚才的靠近与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子时三刻之前,我要看到云间阁近一个月所有的订位名录、客人留底,以及……”
他目光扫过那个鎏金药盒,“李记药铺‘参茸定喘丸’半年以来的所有交易明细,经手人、购买者名录,一应俱全。”
“指挥使大人,”方征喉结动了动,拱手道,“此案既涉及官银重案,自当由北镇抚司统筹查办。只是这云间阁上下人等,及今日在场诸多宾客……”
“云间阁,即刻起查封。”谢临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满堂哗然!
“但,”他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堂的惊呼议论声便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平息。
他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念在阮掌柜于混乱中尚能镇定自若,查验毒物、提供线索,也算配合。且今日之事,虽牵连甚广,却未必是酒楼本意。”
他手中那柄紫檀折扇不知何时又灵巧地转了一圈,扇面上,赫然托着一枚从云间阁跑堂身上取下的、用来警示菜已传到的银质小铃铛。
“在官银案彻底结案之前,近日所有曾在云间阁出现、尤其是与赵康、唐宥维、王肆、孙茂等人有过接触者,一律不得离开上京。随时听候北镇抚司传唤问话。”
这已算是在雷霆手段之下,网开一面,未将所有人立刻拘押。
阮提灯适时敛衽,深深一福,发间玉簪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声音清晰而稳定:“民女谢过指挥使大人恩典。”
她随即抬首,面向满堂惊魂未定的食客与街坊,提高了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今日云间阁突遭变故,连累诸位受惊,搅扰了各位雅兴,提灯在此致歉。
所有在座宾客的酒菜花费,分文不收,全数免除!稍后请各位到账房处登记,领取一张优惠券帖,日后云间阁重开之时,凭此券消费,一律八折,以表歉意!”
她目光扫过被官差把守的门口,继续朗声道:“待官银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云间阁洗脱嫌疑、重新开张之时!
届时,提灯必会请护国寺高僧前来,诵经祈福,举办法事,涤净此地,定不让今日之事,影响日后每一位贵客的福运安康!”
声音清越,态度磊落,既顺从了官府,又安抚了宾客。不少熟客闻言,脸上的惊惧稍退,窃窃私语中,多了几分理解与期待。
着实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
谢临渊目光深邃地看了阮提灯一眼,未再言语,只轻轻挥了挥手。如狼似虎的北镇抚司缇骑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现场,清点证物,押解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