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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起波澜 “这……这 ...

  •   王捕头上前,抽出腰间短刀,刀尖谨慎地挑开那条束腰的边缘。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一道隐蔽的夹层被划开,些许暗红色、近乎褐色的细粉,簌簌抖落在地。
      温大夫再次上前,取出新的鹿皮手套戴上,小心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仔细嗅辨,片刻后沉声道:“方大人,确系马钱子粉,且研磨得极细,便于混入调料不易察觉。”
      “不!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王肆尖叫起来,额头渗出冷汗,“这……这是小的自己用的药粉!小的有癣疾,这是治癣的偏方!”
      “哦?治癣的偏方?”方征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却看向阮提灯。

      阮提灯心领神会,再次递上那本《火候录》,翻到人事记录部分,并在方征身侧低声解释了几句。
      方征垂目细看,旋即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王肆:“本官听闻,云间阁善待伙计,每日提供两餐。今日午间的伙计膳食,按例有葱爆羊肉、姜丝炒蛋、辣子白菜。你既身患癣疾,当知葱、姜、辛辣皆为发物,于癣症大有妨碍。为何用饭时,不见你有丝毫忌口?”
      “这……我……”王肆语塞,眼神慌乱。
      “还有,”阮提灯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云间阁唯独家秘制的数味蘸料,需每日现磨香料。今日巳时三刻,正是你——王肆,从库房领了新到的莳萝籽,前往后院石磨处研磨。”
      她的指尖点着册子上一行清晰的朱砂小楷记录,“按规矩,研磨足量莳萝籽需两炷香功夫。可你今日,足足用了三炷香的时间。那多出来的一炷香,你在何处?做了何事?”
      跪在地上的王肆猛然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惊恐而缩成两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等他组织语言,方征忽然大步上前,亲手猛地扯开王肆右衽的衣领!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只见王肆的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新鲜的刮擦伤痕,血迹已凝,但伤痕边缘沾着几丝不起眼的、湿漉漉的深绿色痕迹。
      方征仔细看了看那绿色痕迹,又抬眼扫视这装饰雅致、处处洁净的酒楼,缓缓道:“云间阁内外,砖缝墙角皆无污垢。本官方才察看四周,唯有后厨墙角那个废弃的狗洞边缘,因常年潮湿,生着一层滑腻青苔。”
      他目光如刀,钉在王肆脸上,“你颈上这伤痕里的青苔,莫不是仓皇钻洞时,被粗糙砖石刮伤的吧?”
      铁证如山,王肆浑身一颤,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捕头早已带人将酒楼后厨及周边查了个底朝天。
      那偏僻角落的狗洞周遭,枯枝败叶之间确有踩踏折断的痕迹,且被刻意弄得一团狼藉,乍看像是野狗钻蹭所致。可方征目光如炬,只扫了一眼便冷声道:“纵观整个上京,也寻不出如此体型硕大的狗来。这分明是有人刻意伪造,欲盖弥彰!”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王肆,声如寒铁:“你假借研磨莳萝之名,溜至后厨,从那狗洞接过外人递入的毒粉,是也不是?”
      王肆浑身一颤,瘫软如泥。他分明记得自己事后小心翼翼抹去了脚印,又将枯枝重新拨乱……怎会?
      “你虽有心毁灭痕迹,奈何手脚粗笨,破绽百出。”方征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心思,缓步上前,竟从他后腰与衣料褶皱的夹缝间,拈出半片枯黄的草叶。那草叶形态,正与狗洞边被踩折的杂草一模一样。
      方征将草叶掷于王肆面前,断喝道:“证据确凿,还不从实招来!”
      王肆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忽然,他像是崩溃般仰头嘶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是!是小人在蘸料里掺了马钱子粉!可小人是被逼的!是被逼的啊——!”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响声,随即哆嗦着手,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当票,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个月……小人在西市吉祥赌坊,鬼迷心窍,欠下了三百两银子的巨债!前日,债主带着打手找上门,他们……他们拿我家中老母幼妹的性命相胁,逼我……那包马钱子粉,就用油纸裹着,塞在临江回廊从东数第三根廊柱的雀替缝隙里!”
      王捕头立刻带人飞奔而去,不多时,果然捧回一个不大的油纸包。展开一看,里面正是暗红色细粉,与香灰混杂,与蘸料碟中所余一模一样。
      方征接过那张当票,只扫了一眼,便冷笑道:“倒是个会算账的。三百两银子,就值得你下毒谋害两位朝廷命官?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小人不敢!小人真的没想害命啊!”王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小人偷偷找过城外一个野郎中!他、他说这个份量的马钱子粉,至多让人腹痛惊厥,上吐下泻……绝不会致死!小人只想……只想让他们病上一场,躲过债主逼催……绝无杀心啊大人!”
      “绝无杀心?”方征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圆桌上,震得几上铜釜内残存的红油泛起圈圈涟漪,“那你找的野郎中,可曾告诉过你,马钱子若与洋金花混食,会酿成何等惨祸?这两味药性相冲相激,足以令人在极短时间内腑脏剧痛、痉挛窒息而亡!”
      “天地良心!小的对天发誓!”王肆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小的连洋金花长什么样、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这火锅底料里怎么会有那东西,小人全然不知啊!”
      他像是突然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转头,手指颤抖地指向人群中一个缩着肩膀、面色惨白的伙计,“是他!是孙茂!上月廿三夜里,我值夜时亲眼看见他在后院库房门口鬼鬼祟祟,怀里还揣着个布包……定是他!”
      被指认的采买伙计孙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大人明鉴!小的只管采买每日鲜蔬时果,后厨库房的钥匙都在东家和几位掌勺师傅手里,药材更是掌柜亲自把关,小的怎敢、怎能有那等东西!”

      “孙大哥。”一片混乱中,阮提灯清泠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让孙茂的哭诉戛然而止。
      她缓步走到孙茂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旁边桌案上一个干净的青瓷碗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令堂的肺喘旧疾,近来可好些了?李记药铺独家秘制的‘参茸定喘丸’,需以上好人参鹿茸为引,方中更含微量辰砂以定惊平喘。疗效虽显著,只是……这一丸之价,怕是要抵得上你大半年的工钱了吧?”
      孙茂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看向阮提灯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那人……那人找到我,说只是想让云间阁惹上麻烦,名声扫地,绝不出人命……他、他还说事后会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娘吃上三年的定喘丸……小的鬼迷心窍,这才……”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鎏金小圆盒,捧过头顶,“那日我娘旧疾突发,喘得上不来气,就是……就是那位爷请了李记药铺最好的坐堂大夫来看的,还给了这药……小的,小的实在没办法啊!”
      方征接过那药盒,入手沉甸甸,盒底果然清晰地阴刻着“杏林春”三字印记,正是李记药铺的独门标记。他眉头紧锁,正要追问“那位爷”究竟是何人,阮提灯却忽而向他福身一礼。
      “大人有所不知,”阮提灯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李记自家便有招牌的川贝雪梨羹,润肺止咳,京中闻名。可今日,李家大管事却亲自前来我云间阁,指名要买此羹。
      民女以‘春梨性燥,不合时宜’为由婉拒,他便面色不豫,匆匆离去——如今想来,倒不像是真心来买羹,反倒像是……来探听虚实,确认民女是否已察觉汤底异常。”
      方征眯起眼睛,寒光闪烁,“好个李记!接着说。”
      阮提灯唇角微扬,并无惧色,接着道:“再者,这‘参茸定喘丸’乃李记不传秘方之一,向来只供给宫中贵胄及少数高官显宦之家,等闲富户便是捧上千金也难求一丸。孙茂家中清贫,其母病重多年、其人更是寻常,何故要承诺为他们送上此等贵价秘药?其中关节,不言自明。”
      方征眼中厉色更盛,正要下令彻查李记,忽听一旁始终仔细验看尸身的仵作陈九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大人请看此处!”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陈九小心翼翼地用银镊撑开赵康已然僵硬的右手食指,镊尖从指甲缝里剔出几粒极其细微的暗红色颗粒。
      “这些颗粒初看酷似赤土,但质地坚硬,且细观之下,内里掺有极细的糯米碎屑和……闪烁着金星的矿物碎末。”他将其中一粒稍大的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众人依稀可见那颗粒在光线下,竟折射出细微的、不同于普通泥土的金色闪点!
      “这……这倒像是官府封存库银、重要文书时,专用的特制朱砂封泥!”
      “元月十四,岐县官银押运队于落鹰涧蹊跷坠崖,三十八名官兵血染青石,二十五万两官银不翼而飞。”
      一道清冷如玉磬的声音,陡然破开满堂凝滞紧绷的空气,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半月前,第二批补运官银改道偃月关密林,竟于五日前再度凭空消失。现场唯余霹雳弹焚烧后的焦土痕迹,百二十名押运官兵皆中迷魂之药,横躺林间,至今昏迷未醒,形同废人。”
      随着话音,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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