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楼东家 只见案上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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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少女神色沉静，不卑不亢，侧身吩咐道：“阿贵，去将后厨的《火候录》取来。”她声音清越，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阿贵匆匆捧来一本蓝布封面的厚册。
阮提灯接过册子，径直翻到当日那页，指尖点着朱笔记录，柔声道：“大人请看。中郎将赵大人是月前为庆贺老夫人寿辰，订下的这间枕溪堂。民女听闻老夫人入春以来贵体微恙，故特意嘱咐后厨，亲自调配了温补的白果鸡汤锅。所用白果皆经细心去芯，佐以黄芪、枸杞，文火慢煨三个时辰，最是温和养人。”
她抬眸，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没成想今日开席前，赵大人临时吩咐换了‘魁星高照’麻辣锅底。那锅白果鸡汤，此刻还原封不动地煨在后厨的灶上。民女本想着晚些时候自己用了，倒也省得浪费。如今正好，这锅汤底里有无洋金花，请大人即刻派人查验，一验便知。”
方征闻言，眼神微凝，立时挥手：“王捕头，带人去后厨，将那锅汤并今日所用一切底料、药材，全部取来查验。”
“是！”
待捕快离去，阮提灯又翻开册子另一页，继续道：“因更换锅底颇为仓促，后厨只能将午间新调制的一批汤底先行送上。记录在此——这批底料是午时三刻才开的火，未时二刻添了第二道山泉水。”
她将记录册高举，让前排几位有意探看的士子也能看清，“《洗冤录·毒物篇》有载，洋金花之毒性，需武火久煎两个时辰以上，方能尽数释出。而赵大人与唐大人是未时三刻方才入的雅间——”
她忽而转身，素手直指雅间内那口尚有余温的雕花铜釜，声音陡然清亮：“这锅‘魁星高照’从开始烹煮到呈上席面，前后不足两个时辰！若真是民女在汤底中下了足以致命的洋金花，那么此刻该毒发倒下的，应是申时之后才用上同一批底料的七桌客人，而非未时便已饮宴的赵、唐二位大人！”
此言一出，大堂内先是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几位坐在申时席位的食客脸色变幻，互相张望。很快，一个身着绸衫的商人率先站起，拱手道：“大人，在下便是申时初刻用的红汤锅，此刻并无半点不适！”
“我也是申时二刻用的餐，现在好好的！”
“我们这桌也是申时！”
“掌柜的生意这般红火，日进斗金，何必行此自断财路、惹来杀身之祸的蠢事？”
“不错，阮东家平日里乐善好施，断不是这等狠毒之人！”
附议之声渐起，许多熟客脸上露出认同之色。
方才因检出洋金花而生的猜疑气氛，略微松动。
恰在此时，先前去往后厨的捕快一行人返回，打破了这短暂的喧哗。
几名衙役小心翼翼端着一口仍冒微微热气的紫砂汤锅，另有三人则各自捧着一个铜釜，看样式正是从大堂食桌上随机取来的。
“禀大人！”王捕头抱拳，“经温大夫仔细查验，这锅白果鸡汤底中，确未检出洋金花。”他话锋一转，指向另外三个锅，“但温大夫为求稳妥，随机抽查了大堂中三桌不同的锅底，皆在其中检出微量洋金花成分。”
“什么？！”
“竟是真的有……”
“这……这洋金花听说用久了会让人精神恍惚，离不开它……”
“难怪我总觉得这火锅吃了格外舒坦，隔几日便想……”
“嘘！慎言！”
低语与惊呼在人群中蔓延，许多食客看着自己面前的锅子，脸色惊疑不定。
温大夫适时上前一步。
这位老大夫鬓发微霜，面容清癯，他出身御医世家，虽未在太医院任职，但在京城医界素有端方严谨之名。
他拱手道：“方大人，诸位。老夫以医家名誉担保，查验无误。然则——”
他刻意停顿，吸引所有人注意，“那三份锅底中，洋金花含量极微，每锅不足半钱之数。此剂量，或有宁神放松之效，但决计不到能令人急性中毒、乃至暴毙的程度。”
他说着，步履沉稳地走回枕溪堂门前的方桌旁，取过一枚细长银针，轻轻挑动赵康、唐宥维用过的青瓷蘸料碟中那些不起眼的深色粉末。不过片刻，亮白的针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乌黑。
“倒是这蘸料之中，”温大夫声音沉凝，“混有研磨极细的马钱子粉。此物本身有大毒，更关键的是，若与洋金花同服，二者药性相激，犹如烈火烹油，不仅会令洋金花毒性提前猛烈发作，更能使其毒力暴涨……十倍不止。赵、唐二位大人，或就是因此送命。”
“这……这不可能！”饶是阮提灯心思缜密，闻言仍是瞳孔微缩，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外祖家世代杏林，她自幼耳濡目染，深谙“药食同源，亦能相克”之理。自决意上京，她便对入口之物慎之又慎，云间阁的食材管控更是严苛。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刁钻，利用了这不易察觉的药理相冲之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抬眼时已恢复澄明：“大人明鉴！云间阁所有锅底配方，皆由民女亲自拟定，记录在册，可随时核对。其中绝无洋金花这一味禁药！至于这蘸料中的马钱子粉，更是来路蹊跷，绝非本店所有！”
“空口无凭！”人群中有声音尖利喊道，“既然说不清，那就公开锅底配方，让大家看个明白！”
“对！公开秘方，以证清白！”
“把底料拿出来看看！”
公开秘方？那是云间阁立身的根本，是阮提灯心血所在，更是她在名响京都的倚仗之一，万万不能。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直默默立于食客之中的阿惜，忽然动了。
她拿起邻桌一双未曾用过的长筷，从一口正咕嘟冒泡的红汤锅中稳稳舀起半勺汤。动作自然得如同寻常食客尝味。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汤勺凑近鼻端，闭目轻嗅片刻，随后朱唇微启，浅尝了一小口。只见她秀美的眉头倏然蹙紧，睁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姑娘，”她转向阮提灯，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这汤底的味道不对。”
她举起汤勺，面向众人，神色坦然：“奴婢虽愚钝，但自云间阁开业前便随姑娘试菜，这‘魁星高照’锅底的火候、用料、滋味，千百遍尝下来，便是蒙上眼睛也辨得分明。
云间阁的药膳火锅，讲究的是‘三沸三滤，去尽燥苦，独留醇甘’。可方才这一勺，”她目光扫过那桌面露慌色的食客，“汤入口中，洋金花那特有的涩味虽被辣油遮掩大半，却瞒不过饕餮的舌头——这绝非本店正常熬煮能出的味道，倒像是……后来才匆匆混进去的！”
“确、确实比往常苦了一丝！”先前那桌的青衫书生恍然，忍不住出声，“在下还以为是春燥，影响了药材性情……”
他身旁那位一直较为沉默的举子也微微颔首：“不错，那份突兀的涩意，细品之下，与汤底本有的椒麻辛香格格不入。”
“原来是今科应试的英才，眼明心亮。”阮提灯闻言，朝那两位书生郑重福身一礼：“二位相公敏锐，民女在此谢过。”
她随即俏皮一笑，朗声道：“待春闱笔落、杏榜待张之时，云间阁必当燃起九枝莲灯，恭候二位相公前来，特煨一鼎‘当归折桂贺喜鼎’，聊表心意，为二位接风洗尘。愿这鼎中滚滚红浪，化作朱衣使者笔端的吉兆；愿相公们笔底波澜，铺就青云直上的通天阶梯。”
她语调诚挚，寓意吉祥，不仅化解了方才的紧张，更引来不少读书人善意的目光。那两人更是一时风光无两。
说罢，阮提灯视线不经意扫过满堂食客，却与人群中一道陌生的目光撞个正着。眼中似有审度，又似有一丝极淡的兴味，与其他纯粹看热闹的食客大相径庭。
阮提灯心头微凛，但此刻无暇深究。
她转向方征，语气转回肃然：“至于马钱子……请大人移步。”
说着，阮提灯引着方征及几位主要官差下楼，来到大堂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前。
只见案上整齐摆放着十二个光可鉴人的银制小钵，里面分别盛着捣好的蒜泥、姜末、葱花、香菜、香油、香醋、酱料等各式调料，任由食客按喜好自取。
“大人请看，”阮提灯示意，“我云间阁所有蘸料基底，皆公开置于此处，每日更换，绝无藏私。若真有马钱子粉预先混入任何一味调料之中，这银钵早已变色示警。”
接着，她俯身，在案几下方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黑色磁石板从暗格中滑出。
“为防万一，每日子时彻底清洗更换蘸料前，当值伙计还需用这块试毒磁板查验一遍。凡含铁石之物，皆能被吸附。”磁板上干干净净，只有两三粒不起眼的黑点，似是调料中的天然杂质，并无异常粉末。
“即便枕溪堂的蘸料是由跑堂调制好送入雅间的，”阮提灯直起身，清晰道，“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张蘸料台边调制完成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调料中本无马钱子，他如何能凭空变出？”
方征听罢，面色沉肃，断然喝道：“来人！将今日负责枕溪堂侍奉的一应人等，尤其是调制、传送蘸料者，即刻带上来！”
王捕头办事利落，不过片刻，便押着一个缩头缩脑、跑堂打扮的年轻男子回来。
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面色发白，眼神游移。
“大人，此人便是专责枕溪堂的王肆。属下等找到他时，他正慌慌张张想从后厨堆放杂物的墙角狗洞钻出去，被我们当场按住。”
王肆被推到人前，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冤枉！小的冤枉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冤枉？”方征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忽然落在他腰间，“你这身跑堂衣衫，看着与旁人无异，但这束腰的革带，似乎比别人……厚实一些？”
阮提灯闻言，凝神细看。云间阁跑堂的服饰是她亲自定的样式，交由在京都颇负盛名的天章阁统一制作，力求简洁利落。王肆那条墨绿色束腰，乍看无差，但边缘缝线处确有一道极细微的不自然凸起。
“没、没有！就是寻常带子！”王肆慌忙用手去捂，却被身后两名捕快死死架住胳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楼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