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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间阁命案 雕花门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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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长街,春阳斜照,空气里浮动着药材的清香与椒辛的暖意。云间阁檐角的鎏金风铃在微寒春风中轻响,叮咚之声清泠悦耳。
阮提灯正踮着脚,仔细擦拭门廊下的红木水牌。牌面上,预订席位的朱红印章密密麻麻,已排到了下月初九——这座酒楼开张,才不过四个月零三天。
“东家,西市送来的三十坛郫县豆瓣到了!”添作掌柜的阿贵从二楼探身,险些撞翻跑堂手中铜釜,忙提声喝道,“仔细些!这红汤底料若洒了,工部韩大人午时要的红鼎锅可如何交待?”
阮提灯闻声抬头,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她身上那袭天水碧的褙子素净利落,腰间悬着一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隐见精细雕工。
大堂里三十六张八仙桌早已坐满。
跑堂们托着雕花铜锅穿行其间,辣香混着几许药草的清苦,在梁柱间萦绕不散。最里头那桌坐着几位太学生,正为选什么锅底争论。
“要我说这金榜当归锅才是正理!"青衫书生将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清汤里三起三落,放入口中,“咦,今日的锅底怎的比平常苦了些许?”
“莫非是春闱近了,你日日苦读,连这锅都品出三分苦墨香了?”对面那位腕戴槐木镯的太学生举箸笑道,又指了指锅中翻滚的药材,“许是煮太久了。读书破题讲究个章法,这药膳火锅,不也讲究君臣佐使、文武火候么?”
“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旁边武生打扮的汉子拍桌大笑,震得碟中花生米蹦到了邻桌,“来云间阁,不吃那招牌的‘魁星高照’麻辣锅,还有什么滋味!”说着便将一整盘毛肚倒入翻滚的红汤中,辣油溅起。
旁座一位布衣老者摇头:“这云间阁的价钱,确实比别处贵上一些。”
他身旁的妇人却道:“贵有贵的道理。上月我女儿咳嗽不止,吃药又嫌弃苦,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倒掉。后来我带她到此连吃了三日川贝雪梨锅,便好利索了。就这还日日问我,下回生了病是否还能再来呢!”
另一商客模样的食客点头附和:“听说每逢初一十五、年节时分,云间阁都会派人去城北南棚户区施粥送药。可见东家心地纯善,食材品质自然叫人放心!我便是多给几枚铜钱,也是愿意的。”
阮提灯示意跑堂给那桌学生送去一壶玉壶寒香醒醒神,目光轻轻扫过二楼。
自开春推出应景的“春闱”系列锅品,这间本就以药膳闻名的酒楼更是热闹非凡。
那十二间以“四时风物”、“山水意境”、“文墨雅韵”等为主题的雅间,如今成了应试学子们相聚切磋的热门去处。
此刻,丝竹声隐隐从雅间传出。
挂着“扶疏阁”匾额的厢房,湘妃竹帘缝隙间,可见半幅素色衣袍。今日订下这间的,本是那位连来七日、专点川贝枇杷锅的鸿胪寺少卿周大。可听阿贵说,手持订位牌前来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她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没瞧见面容。但据说这人长得很是俊美,通身气质即便是在权贵遍地的京都也少有人匹敌。所以她总忍不住好奇,偶尔会往那竹帘缝隙间多望了一眼——只隐约瞧见那人执杯的手势从容舒展,指节分明,倒真不似寻常食客。
“阮东家!”一声清脆呼唤传来。工部侍郎府上的小丫鬟举着食盒挤过人群,“我家夫人问,上次送的陈皮山楂糕,今日可能再带些回去?”
话音未落,街面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个衣着寻常却步履沉稳的汉子在酒楼前翻身下马,声音洪亮:“一个月前订的‘枕溪堂’,可预备妥当了?”
来人正是金吾卫中郎将赵康。此刻,他预定的那间包厢里,早已先有客人在等候。
阮提灯先是示意身侧的跑堂去后厨拿陈皮山楂糕给那丫鬟,这才福身一礼,将情况说明:“将军嘱咐的白果鸡汤锅,已用文火煨了三个时辰,待老夫人……”
“换成‘魁星高照’麻辣锅底!”赵康抬手打断,锐利目光扫过喧闹大堂,“酒菜直接送入房中,莫让闲杂人等靠近。”说罢快步上楼,靴子踏在木梯上咚咚作响。
阮提灯的目光转向西北角的回廊。
“枕溪堂”并非最奢华的雅间,只因窗外临着一条浅溪,多了几分清静。月前赵康以母亲寿宴为由订下此间,如今却只见他单独与一位客人……她特意备下的滋补鸡汤,倒是多此一举了。
未及细想,门帘又被掀开。
李府的老管家捧着鎏金食盒走了进来,嗓音沙哑:“听闻贵店的川贝雪梨羹,止咳润肺有奇效?”
阮提灯闻声一顿。
御医世家李氏在京城药行地位尊崇,这半月来却频频光顾云间阁。眼前这食盒上“杏林春”的印记墨迹犹新,分明是今晨才从李氏自家的药铺取出来的。
“实在不巧,最后一份川贝雪梨羹,恰在方才卖与了旁人。这道羹需用秋后经霜的雪梨,方得真味。”她含笑将食盒递回,“烦请转告李院判,眼下春梨性燥,怕是要辜负府上美意了。”
老管家眯起的眼缝中精光一闪,袖口似有银芒微动。
恰在此时,大厅爆发出满堂喝彩——原来是有食客点了拉面。跑堂正将一团面抻开,双臂舒展如白鹤展翅,那面条在指间翻飞旋绕,越拉越细,越抻越长,引得食客们纷纷叫好。
老管家袖中的动作一滞,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承恩伯府在京城,是个极特别的存在。
李家世代为御医,祖上曾于皇家危难时立下大功,族中更有女子曾入主中宫,因此得了丹书铁券,恩宠三代。
而那位元敬皇后临终前,不仅为独女求了桩好姻缘,更将李家的恩宠续成了“世袭罔替”。
如今这爵位传到第四代,虽只剩个空衔,但二爷李荣盛当年救起落水长公主一事,至今仍在市井茶楼间流传。
听说那时还是嫡公主的长公主,已气息全无,众人皆以为无力回天。不知当年才不过七八岁的李荣盛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其起死回生。
只因这事太过离奇,才成了多年不绝的民间奇谈。
枕溪堂内,刑部郎中唐宥维盯着铜锅中翻滚的红汤,喉结动了动。白果鸡汤虽鲜美,终究不及这浮着厚厚牛油、椒香扑鼻的麻辣锅底来得诱人。
“二舅当真要在此处说话……”赵康捏着酒杯的指节有些发白,窗外斜阳照得他额角细汗晶亮,“云间阁眼下,可是京城最惹眼的地方。”
唐宥维不以为然,仰头灌下半杯烈酒,辣得龇了龇牙:“灯下黑的道理你不懂?越是热闹处,越便宜说话。谁能想到,你一个月前订的酒席,会和十天前的……”
话未说完,敲门声响起。
跑堂端着青瓷碟进来:“贵客添的酒。”放下琉璃酒壶时,袖口不经意拂过赵康案前,几点香灰飘入了蘸料碗中。
待跑堂关门离去,唐宥维夹起几片牛肉涮了涮,蘸了料送入口中,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岐县那第二批……”
突然,他抬手按住额角:“这酒的后劲怎么这么大……”
“二舅?”赵康刚觉不对,唐宥维已瘫倒在孔雀蓝的软榻上,浑身抽搐。红油汤渍浸透了他的前襟,他的瞳孔散开,漆黑无光。
赵康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觉喉头腥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铜锅中浮起的半朵暗红色花萼。
“东家!枕溪堂的客人出事了!”阿贵跌跌撞撞冲进后厨,手里还攥着捞浮沫的竹篓。
阮提灯提起裙摆快步奔上二楼,还未到门前,已闻到一股药香混着血腥的古怪气味。
雕花门内,唐宥维仰倒在软榻上,常服浸满红油。
赵康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右手死死抠着窗棂。
最骇人的是两人的面容——嘴角皆诡异地上扬着,可眼中瞳孔涣散,毫无神采,似笑非笑,诡异非常。
“快去报官!”阮提灯话音刚落,街面上已传来喧哗。
大理寺的衙役分开围观人群闯了进来,为首的王捕头一见尸体面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金吾卫中郎将赵康赵大人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尖声叫道:“旁边那个……像是刑部的唐大人!”
三楼雅间的帘子纷纷被掀起,便是进了扶疏阁的那位新客,也没忍住好奇,将竹帘掀开了几许。
对面二楼的枕溪堂正门大开,一袭天水碧的少女背对众人,蹲在尸体旁。
阮提灯用银簪轻轻拨开赵康的手指,忽然轻“咦”一声——他指缝里,竟沾着些许赤红色的泥土,这绝非京城常见的土色。
“封锁酒楼!所有人不得离开!”王捕头的吼声如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阮提灯趁乱用指甲刮下一点赤土,卷入绢帕。抬眼时,却见对面茶楼窗前,李府那位老管家也是一脸惊愕,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微微一怔,随即侧首浅笑,颔首示意。待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时,面上已笼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愁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从容,不过是旁人看花了眼。
大理寺卿方征命人呈上验尸格目。
仵作陈九戴上鹿皮手套上前,用银镊拨开唐宥维青紫的嘴唇,夹出些许暗红色碎屑:“禀大人,死者口中有洋金花残留,瞳孔散大,舌苔发绀。依《洗冤录》所载,正是洋金花中毒之状。”
陈九拱手继续道:“大人,依初步勘验,二人应是服用了三钱以上的洋金花致死。确切情由,还需剖验后方能定论。”
方征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云间阁主事者身上:“听闻云间阁的火锅,最爱添加些奇特的药材?”
“大人明鉴,”少女镇定起身,从容应答,“云间阁所用,皆是寻常本草。但这洋金花乃朝廷明令禁药,放眼京城,恐怕只有太医院方有存备。”
“你是何人?”方征微微一怔。
眼前是张莹白如玉的鹅蛋脸,双颊透着浅浅芙蓉色。眉似远山含翠,纤细秀美,眉梢微挑,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
眼眸如杏仁,眼尾用胭脂晕染出淡淡霞色,睫毛浓密,眸光流转时,宛若春水映花。鼻梁挺秀,鼻尖一点朱砂痣平添几分生动。唇若含丹,正是时兴的“樱桃小口”妆,唇珠饱满。
这般容貌尚存几分青涩,待她长成,怕是要让整个京城的明月都羞于比较。
“禀大人,民女正是云间阁的东家,阮提灯。”她敛衽施礼。
方征久在京城,掌大理寺多年,什么人物没有见过。虽惊异于这间名动京华的酒楼之主,竟是如此清丽少女,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常态。
“话虽如此,”他神色转肃,“但利字当头,朝廷禁药也未必无人铤而走险。”
“听说云间阁开业不过数月,便名动京城,”方征目光中带着审视,“想来,也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