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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请君入瓮 “尊夫人今 ...

  •   晨光熹微,凤鸣楼从一夜的沉寂中苏醒过来。
      阮提灯如常步入乐师聚集的后堂,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汗水和陈旧木器的混合气味。今日要配的是《荆钗记》里“投江”一折,悲切哀婉,对琴音的情绪把握要求极高。她抱着琴,寻了自己惯常的角落坐下,垂眸调弦,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柳七爷抱着他那面紫檀木的板鼓,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在阮提灯旁边的鼓凳上坐下,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饼。“姜娘子,早啊。”他含糊地打招呼,眼角堆着笑纹,是个看起来一团和气的老乐师。
      “柳师傅早。”阮提灯颔首回应,指尖拨出一串清冷的试音。
      陆陆续续,乐师、伶人都到了。阮提灯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在角落默默整理自己那套武生行头的哑哥身上。他动作不紧不慢,擦拭着那杆银枪的枪头,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排练开始。玉簟秋扮演的钱玉莲唱到“自古红颜多薄命”,声泪俱下,阮提灯的琴音随之低回呜咽,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悲情。排到“十朋祭江”一段,需要武生(扮演钱玉莲之兄)上场,做一些象征性的阻拦和悲恸动作。哑哥的表演中规中矩,功力扎实,但并无太多出彩之处,完全符合一个普通武生的水准。
      中场休息时,众人散开喝水、活动。阮提灯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柳七爷旁边,似闲聊般开口道:“柳师傅,您说梅班主排戏,真是用心。这《荆钗记》我少说也伴奏过几十回了,可每次班主总能改出些新意来。”
      柳七爷正拿着块软布擦拭鼓槌,闻言抬头笑道:“那是,梅大家是什么人?对戏那是顶顶认真的,一个字儿,一个身段,那都得琢磨透了。”
      “是啊,”阮提灯顺着他的话,目光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正在喝水休息的哑哥,“就说这‘投江’前,钱玉莲与兄长诀别那段,班主把原来兄长劝说妹妹忍耐的唱词,改成了细数家中旧物,忆及父母早亡、兄妹相依的苦楚。这一改,悲是更悲了,兄长那份无奈与心痛也更深了。”
      “对对对,”柳七爷点头,“这么一改,人物更丰满了。”
      阮提灯话锋微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柳师傅,我有时候也纳闷。班主改戏,大多是在故事脉络、人物心曲上下功夫。可有时候,连一些细微处也不放过。
      比如上次排《琵琶行》,蔡伯喈思念家乡,原词是‘梦见洛阳春草绿’,班主给改成了‘梦见陈留月似钩’。还有《长生殿》里,杨贵妃赏牡丹,原是说‘御花园中’,班主偏改成‘沉香亭北’。这些地名、物品的小改动,似乎……对整体故事影响不大?若只是为了出新,改改情节冲突、唱腔设计,不是更显本事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眼神清澈,完全是一个好学的琴师在探讨艺术细节的模样。
      柳七爷听了,手中擦拭鼓槌的动作未停,只是略微抬了抬眼,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丫头,你这可把我问住了。班主她学问大,心思细,这些文词上的讲究,咱们这些粗人哪儿琢磨得透?”
      他语气坦荡,带着点戏班老伙计常有的、对班主那种混合着尊重与“由他去吧”的随意,“兴许是觉得原来的词儿不够贴切?或者……就是觉着改后的念着更顺口、更有味儿?咱们班主啊,有时候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说是‘戏味儿’就在这点滴之间。反正他改了,咱们就这么唱、这么演,观众爱听、爱看,不就结了?”
      而不远处,正在低头整理腰间束带(武生行头的一部分)的哑哥,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他随即恢复了整理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
      但阮提灯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凝滞,以及他低垂的眼帘下,飞快掠过的一丝极锐利的光。这光芒转瞬即逝,当他抬起头,看向排练场中央时,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木讷的平静。
      阮提灯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柳七爷笑道:“柳师傅说得是,班主自有深意。是我钻牛角尖了。”她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今日琴音处理的另一处细节。柳七爷明显松了口气,乐呵呵地附和着。

      夜幕降临,西厢小屋内烛火摇曳。阮提灯将带回来的饭食摆好,看着谢临渊用完,才将白日里的情形细细道来。
      “话已经递出去了,”她笃定地说,“我i观哑哥的眼神,,当是听进去了。”她顿了顿,“但他们不通戏文精髓,更不知解密关键就在这些看似无用的‘细微改动’上。我猜,最迟一两天,他们必定会设法找戏班里真正懂行的人去印证破解。”
      谢临渊靠坐在榻上,伤口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精神更已大好。
      “戏班里通晓近十年来凤鸣楼所有翻改戏目的人,屈指可数。”他慢条斯理地分析,指尖在榻沿轻轻叩击。
      阮提灯接口道:“梅大家自然首当其冲,但她终究是祁氏心腹,不到万不得已,晋王定不会轻易与她撕破脸皮,直接逼问……”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琴师姜氏,终日浸淫曲谱,藏戏阁常客,对楼中戏目改动如数家珍,想来对此了解也不浅。”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丝戏谑,“可惜啊……”
      阮提灯耳根微热,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可惜什么?可惜与锦衣卫指挥使过从甚密,早被人家划入另册了?”
      谢临渊轻笑不语,算是默认。
      阮提灯却因他这一打岔,脑中灵光一闪,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此一来,排除梅大家,排除我……那便只剩下——”她与谢临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鼓师柳七爷。”

      戌时刚过,凤鸣楼后院的乐师厢房区已是一片寂静。柳七爷拖着排练了一整日的疲乏身子,推开了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门扉半开,他一只脚踏入黑暗的瞬间——
      后颈骤然贴上一片冰凉刺骨的锋锐!
      柳七爷的喉咙像被猛然攥紧,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冷汗“刷”地一下从后背冒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锋刃紧贴着皮肤,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割开他的喉咙。
      “好汉饶……”求饶的话刚挤出半句,那紧贴皮肤的尖锐之物便往前轻轻一送,刺破了油皮,细微的痛感伴随着更深的恐惧炸开。一只铁钳般的手掌从侧面猛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将所有惊叫死死堵了回去,只余指缝间漏出半声沉闷绝望的呜咽。
      黑暗的厢房内,烛火未燃。
      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柳七爷能感觉到身后不止一人。浓重的杀气混合着一种冰冷的、类似铁锈和硝石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别出声,柳师傅。”一个嘶哑低沉、带着明显异乡口音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乖乖进来,把门关好。要是惊动了旁人……”那声音顿了顿,寒意彻骨,“你家里那唱曲儿挺好听的小闺女,怕是再也唱不出《春江花月夜》了。”
      鼓师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家小,连女儿最近在练什么曲子都一清二楚!
      “噗”的一声轻响,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屋里三四条幽灵般的黑色身影。个个蒙面,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手中兵器泛着冷光。
      柳七爷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他惊恐地抬头,看见为首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他每日托人送往城外家中,给患有心疾的妻子调理身子的护心丸!
      黑衣人手指一捻,瓷瓶“咔”地碎裂,褐色的药丸和朱砂色的包衣药粉簌簌落下,在肮脏的地面上摊开一小片,在油灯光下,竟有几分像凝固的血。
      “尊夫人今日气色瞧着还行,昨夜还戴着那支莲花银簪,哄你闺女睡觉呢。”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就是脖子边上,架着我们兄弟的刀,稍微有点煞风景。”
      柳七爷如遭雷击,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脚狠狠踩住肩头,动弹不得。
      妻子!女儿!她们落入这些人手中了?!
      柳七爷如遭雷击,恐惧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喉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不管不顾地用肘狠狠向后撞去!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鼓师,年岁又长,那看似凶猛的一击,落在身后那训练有素的暗卫身上,如同撞上铁板。
      对方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旋身、错步、下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柳七爷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膝盖一软,“砰”地一声被重重压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省点力气,柳师傅。”最初那个嘶哑声音的首领蹲下身,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的脸转向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柳七爷眼中翻涌的恐惧、愤怒和绝望。“我们不是来杀你的。只要你老老实实,帮我们看懂点东西,你妻女自然平安无事。”他拍了拍柳七爷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脸颊,“但要是你不配合,或者敢耍花样……”
      他松开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在柳七爷面前展开。
      粗糙的纸条上,是几行匆忙书写、墨迹犹新的字:
      「二月十九,收潞州火麻一百五十束,午时三刻入库庚,支装卸钱八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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