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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稻田劫2 良久,他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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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提灯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梅班主给的那个青布钱袋——里面除了定金车马钱,梅班主还多放了几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她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将钱袋塞进官员袖中,低声道:“大人公务繁忙,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韩老年迈体弱,受了这一尺,也算受了惩戒。改种之事,我们定当劝他尽快完成,绝不再拖延,不知大人能否高抬贵手?”
官员捏了捏袖中钱袋的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假意推脱两句便收下了。他清了清嗓子,对地上奄奄一息的韩老喝道:“韩老头,今日看在凤鸣楼娘子的面上,暂饶你一次!三日之内,若再不将这两亩田改种桑苗,休怪本官无情!我们走!”
说罢,一挥袖子,带着差役扬长而去。那些差役临走前,又故意在稻田里践踏一番,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村民们如蒙大赦,却无人敢欢呼,只默默上前扶起韩老,又去收拾被毁得一片狼藉的田地——那些嫩绿的秧苗如今与泥浆混作一团,再无生机。个个脸上麻木绝望。
铜板儿扑到韩老身边,带着哭腔:“韩爷爷,您怎么样?疼不疼?”
韩老脸色灰败,背上伤口还在渗血,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铜板儿,又看向阮提灯,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阮提灯蹲下身,从随身小包裹里取出干净布条和金疮药——这是行走江湖的习惯。她小心地为韩老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伤口不深,但对于年迈之人已是重创。
“多谢……多谢娘子……”韩老喘息着道谢,老泪纵横,“若非娘子……小老儿今日怕是……”
“韩老不必客气。”阮提灯低声道,“我们先扶您回屋歇息。”
韩老的屋子在村东头,是间极其破败的土坯房,屋顶茅草稀疏,墙壁开裂,用泥巴糊着。
屋里昏暗潮湿,除了一张破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几乎别无他物。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墙上挂着一把蒙尘的旧琴。
铜板儿帮忙将韩老扶到床上躺下,又手脚麻利地找了瓦罐去烧水。阮提灯环顾四周,心中恻然。这就是一位身怀绝技、保存着珍贵戏本的老琴师的晚景。
歇息片刻,韩老精神稍复。他挣扎着坐起身,从床底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匣。木匣很旧,边角磨损得光滑,看得出经常被摩挲。
他颤抖着手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白兔记全本工尺谱》。
“这谱子……是小老儿祖上传下来的。”韩老轻轻抚摸着册页,眼中流露出不舍与痛惜,“先祖曾在徽班操琴,这是当年班主亲授的手抄全本,里头有不少外间已失传的腔调和过门……小老儿原本想着,就算饿死,也要把它传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阮提灯和铜板儿,泪水又涌了出来:“可是……没法子啊。当官的逼着改桑,谷雨刚插下的秧苗说毁就毁了……那是家里最后的谷种啊。桑苗要钱买,肥料要钱买,三年之内不见收成……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孙子前些日子去城里找活计,差点被拉去充了修河堤的徭役……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小老儿怎么舍得……”
他将木匣推向阮提灯:“梅班主是厚道人,肯出价买。这谱子……交给凤鸣楼,或许还能在台上留个响动,总比跟着小老儿埋进土里强。只求……只求班主能善待它。”
阮提灯双手接过木匣,感觉重逾千斤。她郑重道:“韩老放心,梅班主求此谱已久,定会珍重善待。凤鸣楼排演此戏时,必会注明传承自您。”
她从钱袋里取出说好的银钱,又额外添了些自己的碎银,一起放在韩老手中,“这些您收好,买些药粮,把伤养好。”
韩老握着银子,手抖得更厉害,只是不住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又安慰了韩老一番,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韩老坚持要送,被阮提灯劝住。走出那间破屋时,回头望去,老人倚在门边,身影佝偻,在暮色里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回程的马车上,铜板儿一反平日的活泼,沉默地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满目疮痍的田野。
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姜姐姐……皇帝……皇帝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好好种稻子,大家有饭吃,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改成桑树?你看那些田,刚插下的秧苗都被糟蹋了……韩爷爷他们今年吃什么?”
阮提灯看着他稚气未脱却写满困惑与痛苦的脸,心中叹息。她拉过铜板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铜板儿,皇帝坐在九重宫阙里,眼里看的是万里江山图,心里算的是天下钱粮账。北疆战事吃紧,像一头吞金兽,年年要喂饱;朝廷百官俸禄、河工水利、宫室用度,哪一处不是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国库空了,他心里就慌了。”
她顿了顿,组织着更浅显的话语:“稻米呢,是好东西,能活命,但一石米有一石米的价值,产出有定数,税赋也就有顶。可丝绸不一样,尤其是上等的江南丝绸,运到番邦,价比黄金。朝廷大约是这样盘算的:让江南这鱼米之乡,分出一部分田来变作桑田,产出的丝,织成绸,漂洋过海换回金山银山,国库就能满满当当,边关将士有饷银,朝廷大事也有了底气。这在皇帝和那些阁老尚书们看来,是一条‘开源’的捷径,一本万利的买卖。”
铜板儿抬起泪眼,努力理解着这些远超他生活经验的词汇:“买卖?……可种田不是买卖,是活命啊!”
“你说得对,种田是活命。”阮提灯握紧了他有些粗糙的小手,“可在那些只盯着账本数字的人眼里,活命的事,和能让数字变大的事,分量是不同的。他们算得出多少桑田能换多少白银,却算不清毁掉一亩青苗,会让一户人家挨多久的饿,流多少眼泪。他们离田地太远了,远到听不见秧苗被拔断时的声音,也看不见韩爷爷背上渗出的血。”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显得模糊而憔悴的田野,声音沉静而带着一种冰冷的透彻:“铜板儿,你要知道,一道旨意从紫宸殿发出来,经过中书省拟诏,门下省用印,尚书省执行,再到省、府、州、县……这其间何止千山万水?每一层官府,每一个经手的官员,都会在这旨意上留下自己的影子。
皇帝或许会说‘因地制宜,勿伤农本’,可到了巡抚、布政使那里,就变成了‘限期改种,考核政绩’;到了知府、知县手里,或许就成了‘丈量升科,严惩惰农’;等落到最下面那些胥吏差役身上,便只剩下‘敲骨吸髓,趁机敛财’八个字。
今日我们见到的那位官老爷,他哪里真在乎桑树长得好不好?他在乎的是我们孝敬的银子够不够厚,在乎的是能不能借机把韩爷爷他们的田产压价吞并,在乎的是年底考绩上能多添一笔‘劝课农桑有功’。”
铜板儿听得呼吸都屏住了,小小的胸膛起伏着,消化着这庞大而令人窒息的“官场道理”。他想起戏文里唱的“青天大老爷”,又想起今日那狰狞的嘴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所以……皇帝是好心,下面官把事情办坏了?”
阮提灯轻轻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近乎痛楚的神色。
“是,但不全是。”阮提灯的眼神有些遥远,“或许在制定这政策的人心里,百姓眼前的疾苦,与他要办的大事、要填的亏空相比,是可以被计算、被权衡的代价。至于这代价有多重,流血的人有多痛,坐在深宫里的人,未必真的想知道,也未必听得见。”
铜板儿沉默了许久,最后,他仰起脸,眼中仍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顽固的希冀,喃喃道:“那……那皇帝如果知道下面把事情办成了这样,连春耕的秧苗都毁了,害了这么多百姓,他……他会改吗?会收回成命吗?”
阮提灯闻言,微微一怔。
收回成命?
她眼前闪过韩老背上的血痕,闪过被践踏的青青秧苗,闪过村民麻木绝望的脸,闪过孙鹤年嚣张的嘴脸,闪过那些藏在繁华锦绣下的肮脏交易……
指望那个坐在至尊之位、心中只有方术与权斗的人幡然醒悟、体恤民艰?
她心底一片冰凉,那冰凉里浸满了无力与悲愤。但她看着铜板儿那双依旧试图分辨黑白、寻求依托的眼睛,强行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锐评判压了回去。
他还这么小,他的世界不应该只剩下绝望的黑。即便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也总该让他心里存着一点光,才好支撑他走更远的路。
于是,她压下喉间的涩意,轻轻摸了摸铜板儿的头,将他揽近些,望着马车外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金陵城廓,用尽量平和的声音低语道:
“皇帝离我们太远了,铜板儿。指望他改变心意,不如指望我们自己多看清一些,多记住一些。但……是的,或许吧。也许有一天,高高在上的人,真能听见地上的哭声。”
她将那句更真实的“但这几乎不可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融化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