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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稻田劫 “凤鸣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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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阮提灯便与铜板儿在凤鸣楼后门会合。
铜板儿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粗布短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挎着个青布包袱,一见阮提灯就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阮姐姐早!咱们这就出发?”
他精神头十足,眼中满是出门办事的新鲜感。阮提灯仍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面上轻纱未覆——既是出远门,覆面反而惹眼。她只将长发简单绾起,斜插一支梅班主昨日赠的素银簪子,怀里抱着桐木琴匣,另有个小包裹装着干粮和水囊。
两人在车马行雇了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把式,鞭子一扬,车轮便轧着金陵城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吱呀呀往西南城门而去。
出得城来,景象渐渐不同。官道两侧原本应是连片的稻田,此时却有不少田地被翻起,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有些已插上了稀稀拉拉的桑苗,更多的则荒着,田埂边堆着枯黄的稻茬——那是去年留下的痕迹,在晨风里萧瑟地颤抖。
铜板儿趴在车窗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阮姐姐你看,好多田都不种稻子了。”
阮提灯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膳堂里那女武生的话,想起台下茶客们的议论,此刻亲眼见到这改天换地般的景象,心头仍是一沉。沿途村庄,鸡犬之声似乎都稀落了许多,偶尔见到农人,也多是佝偻着背,在田边徘徊,脸上没什么生气。
马车行了约一个时辰,路边渐渐出现成片的桑林,新栽的桑树苗不过半人高,枝叶稀疏,远不如想象中绿意盎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翻新后特有的腥气,混着些许肥料的味道,并不好闻。
“前头就是桑坪村了。”车夫闷声说了一句,放缓了车速。
村口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字迹模糊。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伸进村里,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多有破损。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辰,却只有寥寥几处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
马车刚进村不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哭喊、斥骂,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铜板儿“咦”了一声,探头张望。阮提灯心头微紧,对车夫道:“老伯,且慢些。”
越往前,那声音越是清晰。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阮提灯呼吸一窒。
只见村中一块不大的晒谷场上,围了二三十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场中央,七八个穿着皂隶公服、腰挎铁尺的差役正凶神恶煞地呵斥着,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矮胖官员,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正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训话。
晒谷场边,几块田地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那些田里本该是绿油油、刚插下不久正在返青的早稻秧苗,此刻被连根拔起,胡乱扔在田埂上,嫩绿的叶子沾满了泥浆,有些已被踩踏得稀烂。田里泥水混浊,几个差役正拿着铁锹,将剩下的秧苗粗暴地铲断、翻埋。另有一队人,正将一捆捆细弱的桑苗往田边卸。
“都听清楚了!”那矮胖官员尖着嗓子,手指几乎戳到面前一个老农脸上,“朝廷‘改稻为桑’的政令,乃是为国为民的大计!尔等刁民,竟敢阳奉阴违,拖到今日还不肯自行动手改种!非要本官亲自带人来‘帮’你们不成?”
那老农看上去已有六七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求求您,行行好……这稻子是谷雨前刚插下的秧,用的是家里最后的谷种,秧苗才返青啊……全家老小一年的指望都在这田里了……桑苗我们种,我们一定种,等秋收之后,立刻改,立刻改……”
“等秋收?笑话!”官员一脚踹在老农肩头,将他踹翻在地,“朝廷要的是立竿见影!镇江府李大人有令,十日之内,沿途各村必须完成改种,谁敢拖延,以抗命论处!”他环视四周瑟瑟发抖的村民,冷笑道,“今日,本官就是来给你们立个规矩!”
他一挥手:“赵五、王六,去!把韩老头家那两亩‘钉子田’给平了!他不是自诩读过几本书,会弹个破琴,就敢带头拖延吗?本官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朝廷的王法硬!”
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应声而出,拖着铁锹就朝晒谷场东头一片长得格外茁壮的稻田奔去——那田里的秧苗显然被精心照料过,绿得格外喜人。
阮提灯心头一跳——韩老头?
铜板儿也听明白了,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阮提灯的袖子:“阮姐姐,他们、他们说的韩老头,会不会就是……”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从人群里踉跄冲出来,“扑通”跪在官员面前,连连磕头:“大人!大人开恩啊!那两亩田是小老儿祖上传下的,今年用的都是好秧,谷雨前刚插下,眼下正返青……这是全家活命的根啊!小老儿愿意改桑,只求宽限到秋后,收了这一季,明年一定改,一定改……求大人开恩!”
正是他们要寻的韩老琴师。
官员看都不看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宽限?本官宽限你,谁宽限本官?李大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差役上前,抡起铁尺就朝韩老背上抽去!
“啪”的一声闷响,韩老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上粗布衣衫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韩爷爷!”铜板儿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竟不等阮提灯反应,跳下马车就冲了过去。
“铜板儿!”阮提灯心头大骇,急忙跟着下车。
铜板儿像只发怒的小兽,冲到韩老身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对着那举尺的差役怒目而视:“你们凭什么打人!韩爷爷年纪这么大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那差役一愣,随即嗤笑:“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滚开!”说着伸手就要去揪铜板儿的衣领。
阮提灯已赶到近前,一把将铜板儿往后拉,自己挡在前面,对着那官员福了一福,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大人,小女子与这孩童是路过此村,见此老者年迈可怜,一时情急,还望大人海涵。”
官员眯着眼上下打量阮提灯。见她虽衣着朴素,但举止有度,容貌清丽,不似寻常村妇,口气稍缓,但依旧倨傲:“你是何人?与这老刁民是何关系?莫非也是来阻挠朝廷政令的?”
“小女子乃金陵凤鸣楼琴师,受班主之托,前来向韩老求购戏本。”阮提灯不卑不亢,抬出凤鸣楼的名头,“并非有意干涉公务,只是见老者受伤,孩童鲁莽,于心不忍。大人执行公务,自然应当,只是……”她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韩老,以及远处被毁的秧田,“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者年高,能否容他稍缓片刻?至于改种之事,或可徐徐图之。”
“凤鸣楼?”官员眉头一挑,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神色略略变幻。凤鸣楼背后是祁家,虽远在山西,但商号遍天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丞能轻易得罪的。但他今日是奉了上命,若办事不力,前程堪忧,当下哼道:“原来是凤鸣楼的娘子。不过,朝廷政令如山,本官奉命行事,岂能因你一句话就网开一面?这韩老刁顽,拖延改种,殴伤差役,按律当拘!”
他说的“殴伤差役”纯属诬陷,但官字两张口,在场差役自然纷纷附和。
铜板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差役道:“分明是你们打人在先!韩爷爷何时殴伤你们了?你们、你们颠倒黑白!”
“小崽子还敢嘴硬!”那先前动手的差役恼羞成怒,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朝铜板儿脸上扇去!
阮提灯眼疾手快,将铜板儿往身后一扯,自己侧身挡了一下。那巴掌带风,虽未直接打中,指尖仍扫过她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官爷息怒!”阮提灯忍着痛,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直视那官员,“孩童无知,口不择言,小女子代为赔罪。只是大人,凤鸣楼梅班主与韩老有旧,今日我们前来,亦是受了班主重托。若韩老因此事下狱,戏本之事不成,班主那里,小女子实在难以交代。班主与城中不少贵人都有往来,若问起此事缘由……”
她话说得委婉,但威胁之意已明:你若执意抓人,闹到凤鸣楼乃至金陵城里那些贵人耳中,你这顶乌纱未必戴得稳。
官员脸色阴晴不定。他自然知道这些戏班子与达官显贵关系盘根错节,真闹大了,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况且今日主要目的是立威逼改种,抓个老头子回去还得管饭,并无多大油水。
正犹豫间,一个差役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眼睛瞟向阮提灯怀里的琴匣和略显鼓胀的荷包。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干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娘子是凤鸣楼的人,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只是政令不可废,韩老拖延改种是实,若不惩戒,何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