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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新戏折 “看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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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阮提灯刚用过饭回屋不久,一个眉眼温顺的小丫头便来叩门,说是班主请她去东厢房一趟。
梅班主所居的东厢房比阮提灯那间宽敞些,陈设也更为雅致。多宝格上摆着些瓷玩、旧书,妆台镜前还摊着未合上的胭脂水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与梅班主身上一致的兰芷清香。
她显然早已卸去了白日里的戏妆,只穿着月白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浅青比甲,乌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正对着一盏琉璃灯出神,侧影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有几分疲惫的柔和。
见阮提灯进来,她示意小丫头退下,指了指窗下的绣墩:“姜娘子,坐。”
阮提灯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白日之事,多亏有你。”梅班主开门见山,温和的目光落在阮提灯脸上,“那般情势下,能一眼看破锦缎蹊跷,又能想出借力打力的法子,保全了簟秋,也替班子解了围。我原只道你琴艺好,性子静,不想还是个有胆识、有谋算的。”
阮提灯垂眸,声音平稳谦逊:“班主言重了。南吕不过侥幸读过几本杂书,又见孙鹤年行事跋扈过甚,料想其仇家必多,顺水推舟罢了。真正化解危局的,是班主临场不乱,也是曹二爷自有计较。南吕不敢居功。”
梅班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居功,不躁进,很好。”她略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今日请你来,一是道谢,二是有件要紧却不甚起眼的事,想托付于你。”
“班主请吩咐。”
“城西南三十里,有个叫‘桑坪’的村子,村里有位姓韩的老琴师,早年间在徽州一带的班子待过,手里存着些极难得的早年戏本,尤其是一套《白兔记》的全本工尺谱,据说是他家传的孤本,外间难寻。”
梅班主缓缓道,“我与他旧识,前些日子便说定了要买下。原打算明日亲自去取,奈何……”
她轻轻叹了口气,“明日楼里照常开戏,簟秋要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柳七爷的鼓离不开,几个台柱子也各有戏码,都耽误不得。
偏生东城李御史府上又递了话来,要我明日务必过去一趟,商议下月老夫人寿辰的堂会,点名要见几位角儿,我也得陪同。这一下,竟是抽不出一个妥当又懂行的人去桑坪。”
她的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恳切中带着信任:“铜板儿那孩子认得路,也见过韩老,机灵是机灵的,可让他独自去那么远的乡下,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眼下楼里既懂琴谱戏本、又能让我放心托付的,便是娘子你了。
不知娘子明日可否辛苦一趟,陪铜板儿去桑坪村走一遭?一来看着他些,二来,也正好帮我验看那谱子是否齐全精当。”
桑坪村?阮提灯心中微动。
那村子在通往镇江方向的官道附近,听说沿途正有不少村镇被卷入“改稻为桑”的旋涡。莫说梅班主不放心铜板儿孤身前去,便是她也不免担心那孩子的安全。
她当即应道:“承蒙班主信任,提灯明日定当仔细,陪铜板儿将谱子安然取回。”
梅班主脸上露出舒缓的笑意,自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钱袋放在桌上:“这里是定金和雇车的脚钱,明日一早,你们去车马行雇辆干净稳妥的青幔小车,早去早回。”
“另外,”梅班主话锋微转,语气更添了几分亲近,“听底下人说,娘子这些日常去藏戏阁翻阅旧本?”
阮提灯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平静,点头道:“是。班主当日说阁中藏本有助于把握楼中风格,南吕不敢懈怠。那些老本子确实精妙,每每翻阅,都有所得。”
梅班主眼中笑意加深,似是满意:“难怪。我这几日偶尔路过西厢,听见你练琴,指法意境,已非初来时的路数。托腔跟板之间,那股子含蓄又暗藏筋骨的味道,确是我们凤鸣楼的根底了。你能这般用心,且进益如此之快,很好。”
说着,她才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两本册子,递给阮提灯。
“近来点戏的客人太多,班里有些忙不开。这两折戏,娘子近日若有空,不妨多费些心思练练。”
阮提灯接过,指尖触及那略显粗砺的册页封皮,心头轻轻一跳。一本是《琵琶行》,一本是《浣纱记·寄子》。正是近日凤鸣楼水牌上最炙手可热、号称独家新编的两出戏。
梅班主将此交给她,用意不言而喻。
“《琵琶行》是新排的文人戏,重在情韵铺陈,弦乐托腔至关重要;《寄子》一折,西施入吴后情绪几转,唱做繁难,对琴师跟腔、烘托的要求极高。”
梅班主细细解释道,“这两出戏眼下点的人多,几乎每日都要排演,如今仅有一位琴师,着实有些吃力。我瞧你指法根基扎实,悟性也好,若能早些将这些新曲练熟,届时便可替下手来,独当一面了。”
这是明确要予以重用的信号了。
阮提灯压下心绪,双手捧册,郑重道:“多谢班主栽培!南吕定当勤加练习,早日纯熟,不负班主期望。”
梅班主颔首,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银簪,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收着。凤鸣楼凡是能独当一面的琴师、鼓师、笛师,都有这样一支簪。簪头是梅花——我姓梅,班名里也带个‘梅’字,算是咱们自己人的一点念想。”
阮提灯双手接过。那簪子样式简雅,簪头一朵五瓣梅花,打磨得光滑润泽,花蕊处有极细微的凸起,触手方能察觉。她低头细看片刻,便将簪子稳稳簪入发间,抬眼道:“多谢班主。”
梅班主端详着她,笑意温和:“很好看,很称你。”
她随即道:“你既在,不妨先试试《琵琶行》里‘忽闻水上琵琶声’转‘大弦嘈嘈’那一段轮指,我听听火候。”
阮提灯依言,就着梅班主房内一张备用的小琴案坐下,净手试弦。
这段旋律她并不熟悉,仅凭记忆与谱上工尺尝试。初时依谱而走尚可,到了几处情绪转折、需要急速轮指模拟琵琶扫弦之处,便显出生涩滞碍,力道与节奏都未能达到原曲那种乍惊还疑、继而酣畅淋漓的层次。
梅班主静静听着,待她一段奏完,方才开口:“指法路子是对的,但气韵未通,转折处也生硬了些。我们这版《琵琶行》,融了些评弹的润腔和力道进去,并非纯然古曲的弹法。”
她忽然问,“姜娘子可知,姑苏霓裳阁去年重排《寄子》,西施‘望月’那段泛音,取的是几徽几分?”
阮提灯略一思索,答道:“若依《溪山琴况》常法,描绘清冷孤寂,当取七徽六分泛音,取其清越。但若为衬昆腔橄榄腔的圆润吞吐,或可略作调整,用七徽四分半,以增其温润。”
梅班主却摇了摇头:“我们这版,又不同。”她起身走近,手指点向阮提灯手中《浣纱记·寄子》册页边角一处蝇头小楷批注——“化入叠腔”。
“看这里,‘馆娃初入’这段,基调是羽调,哀婉如水。但我们在这里,这里,”她的指尖划过几个特定的音符记号,“嵌入了变徵滑音。羽调属水,变徵属火,声激而厉。这一嵌,哀婉底下就多了股不甘的怨愤,像是静水下的暗流。”
阮提灯恍然,依着她所指,轮指在琴弦上四徽八分处着力一迸,冰弦顿时发出一阵短促而略带嘶哑的呜咽颤音,果然与寻常羽调滑音的柔婉迥异,透出几分弋阳腔高亢帮衬般的撕裂感。
“正是这个味道!”梅班主眼中赞赏更浓,“姑娘聪慧,一点即透。”
她似乎谈兴被勾起,声音压低了些,不瞒你说,咱们楼里这版《浣纱记》,是我这些年一点点重新琢磨的。这新谱里……化了些对时下‘改稻为桑’的感喟。”
她忽然以指节轻叩妆台面,哼出一段《江儿水》的变奏曲调,左手叩击的节奏却是“嗒—嗒—嗒—嗒嗒”,三长两短,带着某种隐晦的韵律。
阮提灯琴弦应声而动,滚拂技法带出钱塘潮涌般的连绵之势,急促而充满压迫感:“班主的意思,是要把‘馆娃宫’原本的慢板,在此处陡然催快,如同暗流奔涌,终成破堤之浪?”
“不错!”梅班主抚掌,眼中光芒闪动,“以古喻今,以水喻政。看似唱的是吴越旧事,听得懂的,自然能品出弦外之音。”
她看着阮提灯,语气深长,“这金陵城,能听懂这琴中真意、戏里乾坤的,不多。但每一个,都可能是凤鸣楼的贵客,也需是……我们小心应对之人。”
这番话,已是极深的点拨与接纳。
阮提灯恭谨应道:“南吕明白,必当谨记班主教诲,用心揣摩。”
两人又细细讨论了半晌指法与情绪配合,直到窗外夜色浓如墨染,更漏声隐约传来,梅班主才止住话头,温言让阮提灯回去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阮提灯告辞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廊深深,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檐角铁马偶尔被风吹动的叮咚声,以及远处秦稚河亘古不变的、低沉浑厚的流淌声。
廊下灯笼光线昏蒙,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抱着两本戏册和那小钱袋,沿着回廊往自己西厢房走去。经过通往西院练功场的月亮门时,眼风下意识地一扫,脚步倏然顿住。
只见前方十几步外,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方向正是往后院那片堆放杂物的旧库房。
那人穿着深色短打,动作看似寻常,但步幅间距与重心转换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刻意的轻捷与谨慎,正是那个名唤“哑哥”、脸上总带着未洗净油彩般痕迹的古怪武生。
这么晚了,他去那几乎废弃的旧库房做什么?
阮提灯心头疑云骤起。
白日里人多眼杂,这“哑哥”除了练功干活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此刻夜阑人静,他却如此鬼祟……想起他之前的耳后破绽,以及铜板儿所说的“旧疤面具”,阮提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着,借助廊柱、花木阴影隐藏自己。那“哑哥”显然对凤鸣楼地形极熟,专挑僻静无光的小径,时而停顿侧耳倾听,警觉性极高。阮提灯越发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约莫一盏茶功夫,“哑哥”来到后院角落那排低矮旧库房前。这里荒草萋萋,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怪响。他左右张望,迅速用工具打开那扇沉重木门,侧身闪入,门随即无声掩上。
阮提灯伏在远处芭蕉丛后,屏息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库房内毫无动静,不见灯光,也听不到声响。那“哑哥”进去做什么?为何久久不出?
又等了约半炷香,库房依旧死寂。
阮提灯心知不能再等。她提起一口真气,施展轻功,如夜鸟般轻捷地掠至库房侧面气窗下。窗内漆黑,寂静得可怕。
她绕到正门,门虚掩着。轻轻推开一条缝,浓重的灰尘霉味扑面。里面堆满蒙着白布的杂物轮廓,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阮提灯闪身入内,反手掩门,借着门口极其微弱的月光打量。地面灰尘很厚,有一串清晰的脚印通往深处,然后……在一堆破旧戏箱后面,凭空消失了。
她走到那堆戏箱前,发现其中两个箱子异常沉重。蹲身摸索箱体与地面接缝,敲击周围墙壁地面。起初并无异样,指尖所触皆是粗糙的木板与砖石。正当她凝神细察时,耳中却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这死寂库房格格不入的声响——那是一种空洞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回响,隐隐约约,仿佛来自脚下极深之处。
是水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地面与墙壁的接缝处,仔细分辨。没错,是水流之声,并非近在咫尺的潺潺,而是隔着厚厚土层与建筑、自深远地下传来的、带着空旷回响的暗河涌动之声。这下面,竟藏有如此大的空间。
声音最清晰处,正在那两个沉重戏箱与墙壁形成的三角角落里。她再次伸手,顺着冰冷粗糙的砖面一寸寸按压摸索。这一次,在墙角离地约三寸、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砖边缘,她的指甲感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指尖试探着灌注巧劲,向侧边一推——
“咔哒。”
一声极轻微、极干涩的机括响动自砖后传来。紧接着,面前紧贴墙角的地面,两块厚重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魆魆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方形洞口。一股远比库房中霉味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水汽和土腥的气息,立刻从洞中弥漫上来。
洞口既现,那地下暗河的流水之声便清晰了许多,幽深绵长,更衬得眼前这个入口深不可测。
阮提灯凝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侧耳倾听片刻。底下空间显然极为空旷,水流声的回响复杂难辨,情况不明。她略一思忖,强压下一探究竟的冲动,伸手将机关复原。暗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再次与周围地板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她又在库房内小心探查一圈,确认再无其他明显出口,才悄然退出,将门恢复原状,迅速离开这片荒僻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