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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霸王别姬 这话里的暗 ...

  •   凤鸣楼的大戏台,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水牌上早已用浓墨重彩写就“宫廷秘本·全本《霸王别姬》”,下面一行小字“玉簟秋 饰虞姬”,引得金陵城爱戏的、看热闹的、乃至别有用心的,早早便挤满了楼内楼外。
      空气里浮动着脂粉、茶香、还有人们窃窃私语汇聚成的嗡嗡声浪,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方覆着猩红地毯的台上。

      曹允泰果然来了,就坐在第一排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年近四十,相貌堂堂,蓄着短髯,一身石青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只悬一枚温润古玉,不像寻常富商那般珠光宝气,反倒透着几分内敛的沉稳。
      只是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明的光,显出其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色。他身后站着两个精干的随从,目光炯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铜锣一响,满堂肃静。
      幕布缓缓拉开,楚汉相争的悲壮底色透过背景与灯光渲染出来。
      项羽登场,唱腔沉郁豪迈,尽显英雄末路的悲凉。而当玉簟秋饰演的虞姬,身着那身新制的“霓裳锦”戏服款步登场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灯火下,那身戏服流光溢彩,异乎寻常的鲜艳夺目。水袖轻扬,裙裾翩跹,每一次转身都带起一片晃眼的浮光,几乎要刺痛人眼。
      虞姬的妆容精致凄美,眼波流转间尽是诀别的哀婉与刚烈,与身上那过于耀眼的华服形成一种奇异而夺人心魄的对比。

      曹允泰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虞姬出场时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身戏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略微快了一分。

      台上,正演到“夜深沉”一节。
      项羽闷坐帐中,虞姬强颜欢笑,为其舞剑解忧。为了烘托营帐寂寥、英雄末路的氛围,台侧按照老例,置了一个不大的青铜火盆,里面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偶尔噼啪炸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玉簟秋手持双剑,身随曲动,剑光如水,与身上霓裳锦的浮光交织,舞得越发急促哀绝。唱词凄怆,情绪渐至顶峰。就在一个剧烈的旋身动作时,她飞扬的水袖幅度稍大,边缘堪堪从那火盆上方掠过——
      一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即将湮灭的炭火红星,被那急速流动的空气与织物骤然带起,竟如同被吸引一般,倏地黏上了那质地似乎异于寻常丝绸的霓裳锦袖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响起。
      紧接着,那点红星如同滴入油中的水滴,瞬间在袖口那片浮光最盛的区域蔓延开来!并非缓慢阴燃,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爆开一小团明亮的、带着些许青绿色的火苗!

      “呀——!”玉簟秋惊觉手臂灼痛,低头一看,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着火了!”
      “快!快救火!”
      台上饰演项羽的武生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抓起旁边道具桌上备着的一壶(本是道具,但为防意外,装的真是清水),“哗啦”一声泼向玉簟秋的袖口。
      台侧候场的几个武行和杂役也如梦初醒,提着沙桶、湿布就冲了上去。

      场面一时混乱。
      锣鼓停了,丝竹断了,观众席惊呼四起,有人站起张望,有人往后躲闪。
      曹允泰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半步,呈护卫姿态,曹允泰本人却稳坐未动,只是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台上那团迅速被扑灭、但已留下明显焦黑破损的火源处,眼神深邃难辨。

      好在扑救及时,火势并未真正蔓延,只烧毁了虞姬左臂袖口连带肩胛处不大的一片戏服,玉簟秋本人也只是袖口下的手臂被轻微烫红,并无大碍。
      但精心准备的高潮戏码被打断,虞姬惊魂未定,那身华美夺目的新戏服更是狼藉一片,焦糊破损处分外刺眼。
      梅班主已脸色发白地奔上台,连声慰问玉簟秋,又忙向台下观众作揖致歉。台下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受惊抱怨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
      阮提灯在乐师席上,指尖还按在骤然停息的琴弦上,目光却穿过略显混乱的人群,落在那件破损的戏服上。
      她微微蹙眉,低声自语,声音恰好能让旁边惊魂未定的吹管师傅听到:“这火……起得有些怪。寻常湖丝织锦,即便沾了火星,也多是一灼即过,或阴燃片刻,怎会像这般……爆燃开来?且这烧后的气味……”
      那吹管师傅是个老师傅,惊魂甫定,闻言也抽了抽鼻子,疑惑道:“是有些冲鼻子,不全是丝帛焦糊味,倒似混了点……药石似的怪味?”
      他们声音虽低,但在前排的曹允泰似乎隐约听到了关键词,他眼神一动。
      这时,戏班里一个管衣箱的妇人看着那烧坏的戏服,心疼又不解地嘟囔:“哎呀呀,这可是上好的‘霓裳锦’啊!孙老板特意送给玉大家的,说是江南顶顶难得的湖丝精品,光这一身料子就值上百两呢!怎么就……这么不‘经事’?”她这话带着惋惜,也带着对“贵重料子”竟如此易燃的困惑。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曹允泰忽然站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
      他气度沉稳,这一动作,竟让周围的嘈杂稍静。他对台上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梅班主,玉大家受惊了。既是意外,大家无恙便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破损戏服上,语速放缓,似在斟酌:“曹某家中亦经营绸缎,对织物略知一二。方才见这火起之势与残片状态……心中有些在意。若班主不介意,可否容曹某近前一观,看看是否能修复。便是不行,日后也好提醒同行多加留意。”
      梅班主正愁如何下台,见曹允泰这位重要客人不仅未加指责,反而出言关切,还要亲自查看,虽不知其深意,连忙道:“曹二爷请,曹二爷请!劳您费心。”

      曹允泰稳步上台,不顾那残留的焦糊味和水渍,径直走到玉簟秋身前(玉簟秋已披了件外衫),仔细查看那烧毁的袖口残片。
      他先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焦黑的边缘,搓了搓,感受其灰烬的质地,又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
      随即,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又伸手触摸未被烧毁的衣料部分,指尖反复摩挲其纹理与光泽,甚至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纤维的走向和反光特点。
      片刻后,曹允泰直起身,脸色已变得相当凝重。

      他转向梅班主,沉声问道:“梅班主,您方才说,这料子是‘锦云庄’孙鹤年所赠的‘霓裳锦’?他亲口所言,是上等湖丝织造?”
      梅班主一脸愁苦与后怕:“回曹二爷的话,千真万确。前几日孙老板亲临,说是……说是请簟秋五日后去他别院唱堂会,特意留下这两匹‘霓裳锦’作为定金,让我们赶制这身新戏服。谁能想到,这……这竟……”

      曹允泰目光微凝,手中那点焦黑的残片,刺鼻且有硝石硫磺般的异味,绝非纯丝燃烧之味。
      触摸这‘锦缎’,光泽浮艳扎眼,手感僵涩,虽似滑却无真湖丝那股温润贴肤的韧劲。烧后灰烬捻之粗粝,色暗沉偏绿,这分明是用了大量劣等杂丝、甚至可能混入了些麻葛等物,再以重浆混合了特殊药水浸泡、捶打、刷染,硬生生做出类似湖丝光泽与厚度的‘仿品’。
      他浸淫织造多年,自然不会认不出此等杂丝!
      北狄与大瑜交战以来,西北、东北的官市私贸几乎断绝,往年可从北地或西域获取的某些廉价生丝、毛麻原料渠道受阻。
      但有一种来源,并未完全掐死——那便是战乱中,北狄一些偏远部族或中间商,通过极其隐秘的路径,流入我朝边境的黑市货!
      这些原料本身品质低劣,处理粗陋,带有杂质甚至病气,价格却低廉得惊人。

      为了掩盖这些劣质原料的本来面目,让其看起来鲜亮顺滑。黑心商人会使用一种被朝廷工部明文禁止的‘回颜药水’进行浸泡处理。
      此法虽能让劣货表面光鲜一时,但药水毒性会残留织物之中,长期接触皮肤,轻则引发红疹瘙痒,重则可能损及内里!
      且如此处理过的织物,往往极其易燃,遇火后的反应与气味,一如方才!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语气转为安抚:“原来如此。料子本身……或许有些瑕疵,遇热易燃也未可知。今日意外,幸未伤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梅班主适时的表现出巨大的震惊与惶恐,身体晃了晃,被身边的玉簟秋扶住。她声音发颤,充满了后怕与无助:“这……这可如何是好!这戏服坏了事小,可孙老板那边……五日后还要接簟秋过去,这礼……这礼我们可受不起,也赔不起啊!如今搞成这样,我们……我们……”

      曹允泰看着她惶急的模样,他抬手虚按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梅班主莫急,玉大家也请宽心。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乃是意外,料子孙老板也能体谅。”
      他略作停顿,仿佛随口提起,“说来也巧,曹某稍后恰好与孙老板有约,商谈些生意旧谊。既然此事牵涉其中,待会儿见面,我或许可以侧面提及今日惊险,代为转圜一二,想必孙老板明理,不会过多怪罪。”
      梅班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但眼中忧虑未散。
      曹允泰见状,向前略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台上梅、玉及最近的一两人隐约可闻,那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梅班主和玉大家暂且宽心。经此一事,孙老板是否还有‘雅兴’如期举办堂会,还未可知。”

      这话里的暗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瞬间让梅班主止住了话音,她抬眼看向曹允泰,对上对方深不见底、却稳如磐石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惶恐中骤然生出一丝期冀,连忙深深一福:“一切……一切有劳曹二爷费心了。”
      “分内之事。”曹允泰淡然一笑,恢复了商人的和气表情,但眼底深处,冷光微敛,转为一种筹谋已定的沉稳。他对台上台下略一拱手:“今日戏是看不成了,曹某便先告辞。诸位受惊,好生安抚。”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便走,步履沉稳而迅速,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唯有那眼底未曾散尽的锐利,预示着一场风波即将因他此行,悄然转向。

      戏台上下渐渐在班主指挥下收拾残局,观众们也唏嘘着、议论着逐渐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与那淡淡的怪味,但某种紧绷欲裂的压力,却随着曹允泰的离去和那番话,悄然泄去大半。
      阮提灯轻轻将琴收入匣中,面纱下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她抬眸,与不远处正在安抚伶人的梅班主目光短暂相接,梅班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玉簟秋已换下破损的戏服,裹着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望向阮提灯时,那眼神里的恐惧已被一种坚定的感激与期待取代。
      无需言语,三人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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