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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计划 “楼少东家 ...

  •   宫廷版《霸王别姬》的重演,成了金陵城茶余饭后的一桩新鲜谈资,也成功地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

      梅班主的动作很快,晌午刚过,“楼记绸庄”的师傅便被请了来,为玉簟秋量制《霸王别姬》虞姬的新戏服,用料,正是孙鹤年留下的那两匹光华夺目的“霓裳锦”。
      孙鹤年原本担心戏班子拒不配合,特意派人前来监视。探子见他们这般举动,只道是已顺从了孙鹤年的要求,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禀报了。然而戏班内部,几个知晓内情的人,却暗自攥紧了手心,丝毫不敢放松。

      这日,阮提灯在侧台调试完下午演出要用的琴弦,正收拾东西,铜板儿就像只灵巧的雀儿般钻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又急切的光:“阮姐姐,快!梅班主让‘楼记’的师傅也给你量量尺寸,说是天渐暖了,给咱们几个要紧的人都添置两身春天家常穿的细布衣裳。师傅在后头‘衣香阁’等着呢,是楼记的少东家亲自来的,可不好让人久等!”
      衣香阁是凤鸣楼后台专管戏服、行头存放与缝补的屋子,宽敞却略显凌乱,各式各样的衣料、半成品戏服、珠翠头面堆叠在架子上,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樟脑、脂粉和织物交织的复杂气味。平日除了管衣箱的妇人和偶尔来取放东西的伶人,少有人至,此刻更是安静。

      铜板儿把她推到门口,挤挤眼,一溜烟跑了,留给她一句:“姐姐快些,我去前头看看!”
      阮提灯心中微动,隐约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但想要解释又无从开口。她定了定神,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漆面有些斑驳的木门。
      “吱呀——”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靠窗的长案上铺开着一片天青色的细布,映着窗外透入的午后天光,才显出一方明亮。

      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整理着案几上带来的软尺、画粉等物。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料子普通,剪裁却极为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了然。潜伏凤鸣楼这些时日,他们虽各有身份、明面上往来不多,但对彼此的存在与目的一清二楚,必要时自会互通消息。
      “楼少东家。”阮提灯先开口,语气平常。
      “姜娘子。”谢临渊颔首回应,脸上带着生意人温和而得体的浅笑,侧身示意案几上摊开的几卷料子,“梅班主吩咐,给娘子也添置两身春衣。这些是预备的料子,娘子看看可有合意的?”
      阮提灯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素雅的棉布与细绸,随口问道:“有劳少东家亲自跑一趟。玉姑娘的戏服,可还来得及?”
      “霓裳锦已交给老师傅赶工,日夜兼程,两日后开戏前必定能成。”谢临渊答道,声音平稳,“娘子选好了吗?”

      “就这卷月白的吧。”阮提灯点了点其中一匹。
      “好。”谢临渊拿起软尺,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一下尺身,“那便请娘子移步,先量尺寸。”

      阮提灯依言站到屋子中央稍亮堂处,主动微微抬起双臂。他执尺上前,起初的肩宽、臂长进行得很快,动作精准利落,指尖隔着夏布衣袖轻触即离,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其间还低声交换了几句关于孙鹤年与那批锦缎的讯息。

      “风声放出去了,”阮提灯目视前方,声音极轻,“曹家那边……”
      “曹二爷已经得了消息,必定会来。”他记录下肩宽数字,软尺滑向她肘部,语气平淡如常,“那两箱东西,我细看了边缘。”
      阮提灯目光微凝。
      “确有蹊跷,不似寻常湖丝。”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可能是次等丝茧掺以重浆,也可能是用了来路较杂、价格低廉的异地原料。如此品相,却敢充作上品结交织造局官员……要么是孙鹤年利令智昏,要么,他根本不在意货品本身,只在意其他‘夹带’。”
      他提到“夹带”二字时,目光与她极快地对视一瞬。
      阮提灯立刻领会。

      量完臂长,他绕到她身前。
      “五日后孙鹤年的宴,名单也有意思。”他展开软尺,语气如常,但接下來的动作却显出一丝不同于之前的审慎。他抬起手臂,将软尺绕过她身后,这个起势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许,仿佛在丈量一段需要格外小心的距离。
      软尺贴上后背的微凉触感传来,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接住尺头,手臂形成一个必要而完整的虚环,将她拢在身前咫尺之地。为了将软尺在前方合拢拉紧以测量胸围,他必须倾身靠近。
      这个姿势,在瞬间将两人拉入一个近乎拥抱的疆域。
      先前交谈时,两人注意力皆在信息交换,虽距离不远,却泾渭分明。此刻,测量所需的精确贴合,打破了那道无形的界限。他俯身低头查看尺码,温热的气息便不可避免地拂过她胸前轻薄的衣料,那气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与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清晰可感。
      阮提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几乎同时,谢临渊拉紧软尺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与僵硬。他握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出一种克制的力道。
      他本该落在刻度上的目光,此刻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住,先是落在她圆领上方那一小段因紧绷而弧线优美的白皙脖颈,而后难以控制地向下掠过——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在软尺的环抱与勾勒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弧度。
      面纱之上,她小巧的耳垂因屏息而透出淡淡绯色。

      一股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感知,猝然击中了他。臂弯间环拢的、属于少女的温软轮廓,指尖下衣料传来的体温,鼻息间萦绕的、干净而微暖的皂角气息……所有细节都在蛮横地推翻他旧有的认知。
      那个记忆里单薄、甚至需要他暗中维护的小丫头,此刻正被他以这样一种亲密到危险的姿势虚拢在怀中,身体柔软,温度真实,是一个活生生的、即将及笄的少女。

      衣香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吊嗓声,衬得这一方天地里的空气仿佛凝滞。先前那些关于阴谋与交易的冷静分析,被这具象无比的温热接触彻底隔绝。
      他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才用比平时低沉暗哑许多的声线报出数字:“二尺六寸半。”
      手臂松开,那短暂却仿佛无限延长的、近乎拥抱的姿势撤离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仿佛生怕撤离的劲风会惊扰了什么。新鲜的空气涌入两人之间,阮提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再量腰围。”他的声音已竭力恢复平稳,但细听仍有一丝未褪尽的紧涩。他示意她站好,自己则半蹲下身。

      她依言微微吸气。他半蹲下身。
      软尺环过腰间,收紧。
      这一次,是另一种形态的“靠近”。他蹲踞于前的姿态,让她垂眸便将他全然笼罩在视线里,而他为了拉紧软尺,身体不可避免地更向前倾,额头几乎要触及她的腰腹。这比方才测量胸围时从正面环抱的姿势,更添一种臣服般的亲密与侵略感。

      阮提灯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为了扮演“楼记少东家”,他平日的绸衫总是略显宽松,带着刻意养出的文弱气。但此刻,因蹲姿和手臂环伸的动作,布料紧贴于身,清晰地暴露出其下绝非文弱书生的身体真相。
      隔着挺括的青色绸料,她清晰地看到他原本看似瘦削的肩背,在动作间绷起充满力量的流畅弧度。
      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随着他拉尺的动作显出充满克制力量的起伏。他环过她腰肢的手臂,为了在后方固定软尺,小臂坚实而温热地贴靠在她身侧,那存在感极强的硬度与热度,透过单薄夏衣直抵肌肤。

      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因这姿势而略微沉缓的呼吸,那气息拂过她腰际的衣料,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他周身那股清冽皂角气下潜藏的、更接近冷铁与沉水香的凛冽本质,与他身体散发的热量混合,形成一种密不透风的包围,让她心跳骤紧,呼吸微窒。

      而在她为这极具压迫感的贴近与力量反差而心悸时,半蹲于前的谢临渊,正承受着更清晰的冲击。他的指尖正按在软尺交汇处,那位置就在她腰侧稍后,几乎能感觉她因吸气而微微收缩的腰肢曲线。
      那不盈一握的纤细,却蕴含着柔韧的生机,在他掌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属于少女的温热体温,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更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灼烫着他的指尖,甚至沿着手臂蔓延,扰乱他固有的冷静。那股混合着她肌肤暖意的清淡皂角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
      这触感、这温度、这气息,汇聚成一种尖锐的认知,刺破所有伪装:她早已长大。是一个腰肢柔软、体温灼人、会在异性如此靠近时本能轻颤的……女子。
      这认知让他拉紧软尺的指尖蓦地收紧,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放松了些许,动作间充满了难以协调的僵硬与小心翼翼。
      “一尺九寸。”他报出数字,声音平稳的表象下,那丝紧绷已难以完全掩饰。他迅速但依旧克制地松开软尺,收回手臂,仿佛撤离一片无形的雷区,随即站起身。

      那令人窒息的贴近与压迫感骤然消失。冰凉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阮提灯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缓缓吐气。
      他转身走向长案记录,背影挺直。宽大的绸衫垂下,再次完美掩去所有精悍线条,变回那个看似无害的“楼少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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