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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恶客2 “曹家也在 ...

  •   就在气氛凝滞,孙鹤年脸上得意之色渐浓,准备再施压力时——
      “哎哟!孙东家真是阔气!这缎子,这头面,咱们小门小户的,见都没见过呢!”
      只见铜板儿不知何时从台侧溜达到了箱子边,一脸惊叹艳羡,想去摸那锦缎又不敢的样子,声音清亮,打破了死寂。他这一打岔,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孙鹤年眉头一皱,嫌这丑角多事,但对方是惊叹夸赞,他也不好立刻发作。
      铜板儿却似毫无所觉,又凑近些,几乎趴到箱子上,指着锦缎边缘一处,大声问道:“孙东家,这缎子边上亮闪闪的,是掺了真的金箔银粉么?还是如今苏州那边的新花样?真是晃眼又贵气!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出去,怕是夜里走路都不用打灯笼了!”

      他这话说得质朴又夸张,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惊奇。不少人听他这么一说,也下意识朝那锦缎望去——果然边缘处闪着细碎醒目的光泽。
      孙鹤年闻言,脸上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端着架子,带着几分训诫意味地呵斥道:“小丑儿懂得什么!这正是上等湖丝经精工细织后特有的‘宝光’,寻常织物哪有这般气象!此乃贵料本色,何须掺那些俗物?”
      他语气倨傲,顺势向众人夸耀道,“此缎不光看着华贵,触手更是柔滑如云,贴肤生温,江南一年所出也不过数百匹而已!”
      他说着,还略带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开什么不洁之物,对仆役吩咐道:“仔细收好!贵重之物,岂容随意靠近指点。”仆役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盖好箱盖。

      孙鹤年转向梅班主,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狠厉:“梅班主,我的耐心有限。人,五日后未时,我来接。这些东西,便是定金。”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附近的人都能听清:“别想着去求祁家。祁家生意遍天下,格局大得很,会为了你们这几个唱戏的,跟织造局、跟咱们这些实实在在为朝廷‘改稻为桑’出钱出力的商贾过不去?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孰轻孰重,梅大家是聪明人,该明白!”
      说罢,竟不再多言,与赵景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仆役们抬起那两箱华丽的锦缎和首饰盒子,紧随其后。那光鲜的礼物,此刻看来,却像是催命的符咒和沉重的枷锁。

      戏,自然是唱不下去了。看客们面面相觑,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有些胆小的已悄悄起身溜走。偌大的戏堂,方才还丝竹盈耳,转眼便只剩下空荡的座位、冷却的茶盏,以及台上台下,一片心死的沉寂。

      更深露重,藏本楼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那沉甸甸的绝望。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不安地摇曳。
      玉簟秋已哭得没了力气,蜷在椅子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梅班主揉着刺痛的额角,闭目不语。铜板儿蹲在地上,用手中的绒花无意识地划着地砖缝。柳七爷面色铁青,胸膛起伏,杜三娘则不停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仿佛那是孙鹤年的脖子。
      “都听见了,也看见了。”梅班主睁开眼,声音疲惫沙哑,“‘改稻为桑’,成了他们这些人巧取豪夺的尚方宝剑。孙鹤年如今是织造局眼前的红人,据说在浙江督办此事的周二爷那里也递上了话,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抢玉簟秋,既是色欲,更是要立威,告诉金陵城里所有人,他孙鹤年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祁家的脸面也可以驳。”
      杜三娘啐了一口:“我呸!什么立威,分明是畜生行径!你们是没听说,他在镇江,为了低价强买那一片连着的桑田,暗中使人断了上游的水渠,逼得几家农户秧苗旱死,走投无路才贱卖了田地!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抢个戏子算什么?”
      “这还算‘讲规矩’的。”柳七爷冷笑,他烧毁过的左臂在袖中微微颤抖,“湖州‘沈记’怎么垮的?竞标前夜样绸被毁;无锡‘陈家庄’的族长不肯改桑,第二天就被衙役以‘通匪’嫌疑锁走,庄田顺理成章被‘锦云庄’接管。
      如今这江南,孙鹤年借着国策和官势,明的暗的,不知弄垮了多少人家!他今日敢对我们下手,是觉得我们比那些农户、小作坊主更好拿捏,也是他胃口越来越大,连祁家这棵大树下的阴凉,也想分占一块了。”
      铜板儿抬起头,眼睛发红:“班主,咱们……咱们真的没办法了?祁家……祁家就真不管咱们死活?”
      梅班主惨然一笑:“铜板儿,咱们在祁家眼里,是什么?是经营这凤鸣楼、带来利润、或许还能探听些消息的工具。工具好用,便留着;工具惹了麻烦,尤其是可能危及主人自身的麻烦,最好的法子,就是尽快丢弃,甚至……亲手毁掉,以示清白。指望东家为我们出头,去硬撼一个正得势、有官帽护体的恶狼?”
      她摇摇头,未尽之言比窗外的夜色更冷。

      一直沉默的阮提灯,此时轻轻开口:“梅班主,今日那两箱锦缎,您可曾仔细看过?”
      梅班主一怔,不解其意:“那不过是孙鹤年炫富示威之物,有什么好看?”
      “那锦缎,光泽浮艳刺眼,不似丝织品应有的温润光泽。边缘有细微晶粒附着,像是……盐粒?或是别的什么矿物碎屑。”阮提灯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孙家做的是丝绸生意,上好湖丝‘赛雪欺霜’,何需用这等外物增光?除非……”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除非那箱子里装的,不止是表面这些锦缎。或者,这些锦缎本身,也另有蹊跷。”
      “你是说……”梅班主坐直了身体。

      “孙鹤年扩张如此迅猛,打击对手不择手段,必然需要海量银钱支撑。朝廷订单、兼并田产固然是财路,但来钱恐怕没那么快,风险也大。”
      阮提灯分析道,“他的货,成本从何压下来?那锦缎的异状,或许是个引子。我听闻东南沿海乃至边市,偶有番邦或私贩偷运进来的异国丝线棉麻,价格极低,但品质混杂。若有人大量吃进这种私货,掺入正品织造,再以‘新法’为名高价售出……”
      杜三娘倒吸一口凉气:“走私?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若无泼天利益,他何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连祁家的背景都敢轻慢?必是利令智昏,自以为手段通天。”
      阮提灯道,“他五日后设宴,款待‘山西来的要紧朋友’和‘织造局大人’。什么朋友需要如此隆重,甚至不惜强抢名伶助兴?或许,正是他走私生意上的关键伙伴,或是来自边地、有特殊渠道的人物。”

      她看向梅班主:“班主方才提到,晋商中与孙家竞争最激烈的,是‘昌泰兴’曹家?曹家如今在金陵主事的,是二爷曹允泰?”
      梅班主点头:“不错。曹允泰为人豪爽,重信义,在商界口碑比孙鹤年好得多。曹家也一直想在‘改稻为桑’中分一杯羹,却屡被孙家以卑劣手段压制,两家积怨很深。曹二爷……倒是偶尔会来听戏,尤爱《霸王别姬》。”
      阮提灯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孙鹤年如今是众矢之的,曹家必然对他恨之入骨,也最想找到他的破绽。若曹二爷得知,孙鹤年不仅用龌龊手段抢夺生意,其暴富的根基,还可能涉及更危险的走私勾当,甚至可能利用宴请织造局官员之机,行贿赂勾结之实……曹家会如何?”
      柳七爷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曹允泰定然像闻到血腥的猛虎一样扑上去!只要有一线可能扳倒孙鹤年,他绝不会放过!曹家在官场,也未必没有门路!”

      “可我们无凭无据。”梅班主忧心忡忡。
      “可我们有孙鹤年送来的那两箱‘霓裳锦’。”阮提灯道,“我只需要加引导……”
      她环视众人,分析道:“那锦缎光泽诡异,边缘有晶粒。若只是以次充好、刷浆增重,虽属奸猾,却不算稀奇。”
      阮提灯缓缓道,“但若……他用来生产这些‘上等’丝绸的原料,来路本就便宜得惊人呢?譬如,他设法大量购得的生丝,价格远低于市价?”
      杜三娘疑惑:“这怎么可能?如今桑田紧俏,生丝价格一日三涨,他到哪里去买低价丝?”

      “正常渠道自然没有。”阮提灯声音更低,“可若是走私而来的呢?或是从那些被他逼得破产、不得不贱卖存货的机户手里强夺来的?更甚者……我听说东南沿海乃至北方边市,偶有番邦或私贩偷运进来的异国丝线、棉麻,价格极低,但品质混杂,需要重新处理加工。若有人大量吃进这种私货,掺入正品中织造,再以‘新法’、‘异彩’为名高价售出……”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孙鹤年反常的低成本和高利润,可能源于一条危险的灰色甚至黑色的货源。

      “曹家也在全力争夺‘改稻为桑’带来的订单和市场。若孙鹤年靠这种手段维持低价,抢占份额,挤压的便是曹家等正当商家的利润空间。”
      阮提灯点出核心,“我们只需让曹二爷‘相信’,孙鹤年急速扩张的背后,很可能藏着足以让他一败涂地、甚至牵连旁人的巨大隐患。届时,根本无需我们哀求,曹二爷自己就会想尽办法去查。查,就能拖住孙鹤年,让他焦头烂额;万一真查出什么,那便是天赐良机。”
      梅班主眼睛亮了起来:“只要曹家动了查证的心思,孙鹤年就绝无可能再有闲心来逼迫簟秋!他得先应付背后的冷箭。”

      “正是如此。”阮提灯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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