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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恶客 前排一位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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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楼的戏台两侧,乐师们早已各就各位。阮提灯坐在琴案后,指尖拂过冰弦,试了最后几个音。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来这儿已七八日,与拉弦的、吹管的、敲锣打鼓的都混了个脸熟。
班子里讨生活的人,模样周正的本就不多,乐师里更有几位是幼时患病或意外破了相的,常年戴着帽巾或低头做事,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故而多她一个覆面纱的女子在台侧操琴,并无人觉得稀奇,只当是新来的琴师性情害羞,或是脸上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痕。
台上正唱着《长生殿》里“定情”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你侬我侬。丝竹声悠扬,却盖不住台下看客间愈发高涨的窃窃私语。那话语的焦点,并非台上的帝王爱情,而是眼下正席卷江南、与每个人饭碗息息相关的那道朝廷政令——“改稻为桑”。
前排一位穿着茧绸袍子的老茶客,啜了口茶,对同伴摇头低语:“听说了么?应天府派去镇江督办的李主事,人还没到地方,驿馆里拜帖就收了一箩筐。头一个见他的,是‘锦云庄’孙大掌柜家的人,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他同伴是个精瘦的商人,闻言冷笑:“孙鹤年?他动作倒快!岂止是镇江,常州、松江,凡有织机的地方,哪处没有他孙家的人盯着?这政令一下,稻米改桑田,往后江南的丝茧、织机、乃至织工的身家性命,可就都攥在少数几家手里了。他这是要抢先画地圈钱呢。”
旁边一桌像是行脚伙计的年轻人,声音略高,带着愤愤不平:“画地?那是好听的说法!我们刚从无锡那边过来,亲眼见着官差领着人,带着‘永丰隆’钱庄的账房和‘锦云庄’的管事,直接到田头量地!说是朝廷鼓励改桑,钱庄可低息借贷买桑苗、雇工钱,织坊包收蚕茧。可那地价压得极低,借贷的条文又黑,画了押,地就不是自己的了,人还得给织坊当奴工还债!有个老农不肯,当场就被锁了,说‘阻挠国策’!”
“永丰隆?”老茶客眉头紧皱,“那不是和孙家连着宗的么?一个放印子钱,一个收丝茧,这是要把人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啊。”
精瘦商人压低声音:“这还算有‘规矩’的。你们可知湖州‘沈记’织坊是怎么倒的?沈老板原本有几张好织机,手艺精湛,这次也想借着东风扩一扩。结果竞标官府那批织造署的订单时,他家精心准备的样绸,在呈上去的前一夜,竟被人在染料里动了手脚,全毁了!第二日当众出丑,订单自然落到早就准备好的‘锦云庄’手里。沈老板气得吐血,坊子也抵了债,听说如今在孙家的织坊里当了个小工头,真是……唉。”
这些议论声,一句句,一桩桩,混在锣鼓丝竹里,清晰地飘进阮提灯的耳中。她垂眸调弦,心中却波澜微动。
来此数日,她发现这“改稻为桑”引发的暗潮,其汹涌酷烈,仍远超她最初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生意竞争,而是借着朝廷政令的东风,进行的一场赤裸裸的掠夺与吞并。孙鹤年这个名字,在茶客口中反复出现,俨然是这场风潮中最为凶狠的掠食者。
正思忖间,忽觉台前主座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刻意的咳嗽声,随即,一个带着官腔却又不失商人圆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台上的唱腔与台下的私语:
“好一个‘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只见织造局照磨赵景明,翘着二郎腿,斜倚在酸枝木圈椅里,手中一柄泥金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
他身侧半步,大马金刀坐着一位富态中年,面皮白净,眼神却精明外露,正是茶客们口中议论的焦点——“锦云庄”东家孙鹤年。
孙鹤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缂丝直裰,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宝相花纹,在灯下熠熠生辉,与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相映,显得格外扎眼。
赵景明用折扇遥遥点了点台上,似笑非笑地对孙鹤年道:“孙东家,您听听这词儿。君王不早朝,是为着芙蓉帐暖。如今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江南上下官员夙兴夜寐,督办劝课,何尝不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可这戏文里,却总唱些君王沉溺温柔乡的词句,传扬出去,不知情的百姓听了,会不会觉得……咱们这些替朝廷办差、为桑农谋利的人,也都是在忙着给自己织就‘芙蓉帐’呢?”
这话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来得极为刁钻。
孙鹤年立刻配合地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收起,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赵大人所言极是!国策推行,千头万绪,其中艰难,非外人所能道。我等商贾,秉承上意,筹措资金,推广桑艺,雇佣人工,所求不过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开一条活路。岂料,竟有人躲在戏台子上,含沙射影,诽谤时政,挑拨官民商贾之间的关系!其心可诛!”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重,目光如冷电般扫向戏台,尤其在玉簟秋身上顿了顿。
玉簟秋正唱到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噎住,脸色瞬间煞白,僵在台上,水袖垂落,唱词卡在喉间。
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看客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是找茬,却没想到扣上如此大一顶帽子。
梅班主早已从台侧抢步出来,额角见汗,深深一躬:“赵大人,孙东家,万万息怒!这《长生殿》是百年流传的老戏,唱的是唐明皇旧事,绝无影射当今之意!伶人无知,只是照本宣科,若有冒犯,全在民妇教导无方,请大人、东家海涵!这折戏我们立刻停下,换一出,换一出吉庆的!”
“换?”
赵景明“唰”地展开折扇,又缓缓合拢,扇骨在掌心敲击,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梅大家,你也是这金陵城里有头脸的人物,岂不知‘戏文教化’的道理?唱什么,怎么唱,关乎人心向背!尤其是如今这‘改稻为桑’的紧要关头,更需上下一心,舆论清朗。”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听说,这凤鸣楼背后的东家,是祁家?”
梅班主心头一凛,低头道:“是……蒙东家赏碗饭吃。”
“祁家是山西望族,商界领袖,向来识大体,顾大局。”
赵景明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却带着压迫,“若是祁家知道,自家名下的戏楼,竟在上演此等暧昧不清、易引人误解的戏文,在国策推行之际搅扰视听……你说,祁老爷是会认为你们无心之失,还是会觉得,你们是给他惹了祸端,需要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以正视听呢?”
这话极重,不仅点破背景,更隐含威胁——祁家未必会保你们,甚至可能亲自处置你们以撇清关系。台上玉簟秋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住。台下看客们噤若寒蝉,没想到这赵照磨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搬出祁家来施压。
孙鹤年顺势起身,踱步到台前,目光像打量货物般在玉簟秋苍白的脸上逡巡,嘴里却对梅班主道:“梅班主,赵大人也是为你们好,防微杜渐嘛。其实呢,今日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就看你们懂不懂事,会不会做人了。”
他拍了拍手。
身后两名健仆应声上前,吭哧吭哧抬上来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当众打开。
箱内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织锦缎匹,色泽艳丽夺目,在灯光下流转着过于耀眼的光华,几乎刺痛人眼。另有一个精巧的螺钿盒子,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宝石个头不小。
“这两箱‘霓裳锦’,是敝号工坊用新法染织,专供喜庆之用。这套头面,给玉姑娘压惊。”孙鹤年脸上堆起笑,眼神却毫无温度,“不瞒诸位,孙某五日后,在城外别院设宴,款待几位从山西来的要紧朋友,还有织造局的几位大人。席间无趣,想着玉姑娘的《牡丹亭》最是清雅动人。”
他的目光钉子般落在玉簟秋脸上,笑意不达眼底,“听闻玉姑娘的《游园》《惊梦》两折,堪称绝响。届时,便不劳动整个班子了,只请玉姑娘一人,轻车简从,过来清唱几段,为我那宴席增些雅趣。这些锦缎头面,权当是给玉姑娘单独出台的‘妆奁’与定金。宴后,孙某另有重谢。”
这话如冰水泼地,让梅班主瞬间透骨生寒。这不是请戏班出台的规矩!正常的堂会,必是下帖邀请整个班子,定好戏码,车马接送,公开敞亮。
而孙鹤年此举,只要玉簟秋一人,去他那城外私宅的“私宴”,还预先送上这等贵重又私密的“妆奁”……
这……这分明是借势压人,要强纳玉簟秋为私宠,所谓“唱戏”,不过是个遮掩的幌子。
可他上来便给凤鸣楼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去了,玉簟秋的清白与自由恐怕难保;不去,眼前“诽谤国策”、“给东家惹祸”的罪名,立刻就能让整个戏班子陷入绝境。
梅班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玉簟秋站在台上,摇摇欲坠,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台侧,阮提灯指尖按在冰弦上,心中念头飞转。
孙鹤年如此嚣张,赵景明全力配合,绝不仅仅是为了强占一个伶人。结合方才台下听来的议论,孙鹤年正借着“改稻为桑”的势头疯狂扩张,打击对手,此刻正是他需要展示实力、巩固关系网的时候。
逼迫凤鸣楼低头,抢夺头牌,正是他向外界展示其权势与手段的一部分,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
而他敢于如此对待祁家产业,要么是自以为攀上了更高的枝,要么是利益熏心,觉得祁家不会为一个戏班子大动干戈。
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那两箱打开的“霓裳锦”。
那锦缎的光泽鲜艳得极不自然,泛着一层诡异的浮光,在箱中叠压的边缘,似乎有些细微的、不同于丝绸柔韧感的反光,像是……附着了一层极细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