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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人间烟火 “好!爽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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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到时,膳堂里已然喧腾起来。
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碗碟碰撞声、说笑声、厨房传来的锅铲翻炒声交织成一片生气勃勃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浓郁而真实。
阮提灯被铜板儿引到东首的主桌,刚坐下,一个梳着双环髻、脸蛋圆圆的小丫头便手脚麻利地摆上一只青花大碗,里面盛着一颗硕大饱满、浇着亮晶晶酱汁的蟹粉狮子头,热气直往上冒。
“姜娘子,班主特意吩咐给您留的!”小丫头声音清脆,笑容腼腆,“三娘说今日是给新来的琴师姐姐接风洗尘,定得吃畅快了才好。”
同桌一位已卸了沉重靠旗、但脸上红白油彩尚未洗净的武旦,闻言转过头来。她眉宇间还带着舞台上的英气,眼神却直率明亮,笑着问:“姜娘子头一回来咱们凤鸣楼用饭吧?觉着这儿比外头酒楼如何?”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地盘的熟稔与隐隐的骄傲。
阮提灯忙欠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初来乍到拘谨的微笑:“香气扑鼻,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比之外头,更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她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却是此刻的真实感受。这热闹的烟火气,与她预想中暗藏机锋、人人带着面具的阴郁之地,实在相差甚远。
旁边一位已卸去厚重头面、只穿着常服的女武生,原本正大口吃着米饭,闻言抬起头,粗着嗓子道,“说到家常,如今这二字,可真是越发金贵了。”
她放下碗,眉头微皱,“就咱们应天府周边,镇江、常州那边,听说都在紧着推行朝廷‘改稻为桑’的令。官府催得急,有些地方手段未免……咳,有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乡亲说,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转眼就被……唉。”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往后这白米饭,怕是一粒都金贵了。”
饭桌上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在座的伶人、乐师、杂役,大多出身寻常,辗转江湖,对田里的事、饭碗的事最是敏感。江南鱼米之乡,若稻米少了,那可是动摇根本的大事。几个年长些的露出忧虑之色,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位勾了半边脸油彩的丑角从帘子后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壶。他依旧是那副滑稽模样,声音却清亮,带着刻意的昂扬:“哎哟喂,我的武生姐姐!打住,打住!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是咱们姜娘子头一遭在凤鸣楼端饭碗的好日子!那些衙门里、田埂上的糟心事,且搁一边去!”
他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给就近几人面前的粗陶碗里斟上清亮的米酒,“来来来!都举碗!甭管外头风雨多大,进了咱们凤鸣楼的门,就是一家人。今日不说别的,就为姜娘子接风,也为咱们这还能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顿‘家常饭’的福气,干一个!”
他这一打岔,方才那丝沉重被冲淡了不少。那女武生也反应过来,连忙端起碗,朝阮提灯露出个带着歉意的憨实笑容:“对,对!瞧我,说着说着就拐远了。姜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这行当的人,走南闯北听风就是雨。欢迎你来!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别的没有,热饭管饱!”
“欢迎姜娘子!” “干了这碗,就是自家人了!”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举碗,脸上重新漾起真挚的笑意。
阮提灯连忙起身,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碗酒。
酒液清澈,微微晃动,映着膳堂里暖黄的灯光和一张张神情各异却同样热情的脸。这欢迎简单,甚至有些粗粝,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率和一种抱团取暖的温暖。她定神,朗声道:“多谢各位!初来乍到,能得大家如此相待,心中感激。日后同在楼中,还请各位师兄师姐多多指点。我敬大家!”说罢,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爽利!”丑角喝了一声彩,众人也笑着饮尽碗中酒,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那丑角又拎着壶挨个添酒,轮到阮提灯时,冲她挤挤眼:“姜娘子海量!往后咱们楼里热闹,少不得娘子的丝竹添彩。我叫侯三,专演丑儿,别看我台上逗乐,台下最是正经不过!”
他说话又快又滑溜,引得旁边人一阵笑骂。
一个抱着阮琴坐在角落、有些腼腆的年轻琴师红着脸插话:“侯三哥上次‘正经’地拿班主的宝贝紫砂壶当醒酒罐用,可是挨了好一顿数落!”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侯三也不恼,只嘿嘿笑着搔头。
话题渐渐散开。
坐在阮提灯斜对面的一个老生,清了清嗓子,说起他早年跟着草台班子走穴,在淮北遇着响马,全班人差点被掳了去,最后是靠着他那口能模仿知府老爷升堂喊“威武”的嗓子,硬是唬住了几个小喽啰,才侥幸脱身。
“那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哪像现在,有个安稳窝,有口热乎饭。”他感慨着,抿了口酒,眼神却满足。
旁边一个负责衣箱的妇人接过话头,说她本是苏北绣娘,家里遭了水灾,男人没了,带着个病娃娃流落到金陵,是梅班主看她手艺好,收留下来,不仅给了活计,还寻医问药治好了孩子的病。
“班主是咱们的恩人,这凤鸣楼,就是咱们这些苦命人的再生地。”她说得动情,眼眶微红,在座不少人跟着点头,看向彼此的目光里,有种共过患难的暖意。
阮提灯静静听着,心中触动。
这些零零碎碎的过往,拼凑出的是一个个人生颠沛的轨迹,而凤鸣楼,似乎真的成了他们漂泊生涯的避风港。
她先前那份“此地皆是恶徒”的先入之见,在这些活生生的人与事面前,开始动摇。
忽然,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悄然飘向西窗下那个略显安静的角落。午间那个耳后被谢临渊用镜光晃出细微破绽的武生,独自坐在那里。
他已洗去大半浓重的油彩,但脸颊、额角仍残留着未能完全擦净的红黑痕迹,像褪色斑驳的壁画。他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动作有些迟缓,与周遭快活喧嚣的声浪格格不入,像一块投入沸水却激不起涟漪的冷石。
这突兀的寂静,在这片过于“完美”的热闹中,刺眼地提醒着阮提灯——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状似无意地多看了那边两眼。
一直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的铜板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凑近阮提灯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同情口吻:“姐姐是瞧见哑哥了?他呀,是怪可怜的。”
阮提灯心头微动,面上不露声色,只侧耳做倾听状。
“他是三四年前来的,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铜板儿竹筒倒豆子般说着,“听说原本也是好人家的护院或者走镖的?好像是在北边遭了难,脸上落了老大一块吓人的疤,具体在哪儿我也没瞧真切过。来了之后一直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近,就闷头练功、干活。
梅班主心善,看他身手确实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就收留了他,还特意托人从南边寻了种极薄的、近乎人皮的面具料子,给他遮住了那块疤。喏,就是现在脸上总像是没洗干净油彩的样子,其实那是面具的边缘,凑近了细看才能发觉。”
铜板儿说着,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不过人倒是不坏,就是独惯了。咱们排戏需要武打场面,他顶顶认真,从不偷懒。谁要是搬重东西,他看见了也会默不作声搭把手。”
原来如此。阮提灯心中疑窦稍解。
一块因灾难留下的旧疤,不愿示人,戴上面具,性格孤僻……这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那耳后的细微破绽,或许只是面具粘贴不牢,或者日久磨损所致?
自己是否太过敏感,杯弓蛇影了?
她再次看向那“哑哥”,他正端起碗喝汤,侧脸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僵硬,但动作已不如最初观察时那般引人疑窦。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她收敛心神,低下头,用青瓷勺轻轻舀起一勺乳白清透的香椿豆腐羹。汤匙温润,羹汤清淡的香气窜入鼻端。
同桌的武旦又热情地给她介绍哪道糟鱼是杜三娘的拿手绝活,还说起杜三娘早年是渔家女,一场风浪毁了家,辗转流落至此,却将一手烹制河鲜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三娘常说,食材来之不易,更需用心对待。你看这狮子头里的蟹粉,都是她亲手一只只剥的,从不假手他人。” 邻座的年轻乐师好奇地问她师承何处、惯弹哪些曲子,自称是松江府人,家里原是开丝行的,后来买卖败了,他自小学过些丝竹,便入了这行,最仰慕广陵琴派的澹远之风。铜板儿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明日排哪出戏、该用哪些调门配合……问题琐碎,目光好奇而友善。
阮提灯一一应对,语气温和有礼,偶尔说起自己学琴时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引得众人发笑。渐渐地,那些最初打量她的目光,似乎柔和了许多。
膳堂的喧嚣持续着,如同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小世界。阮提灯吃着可口的饭菜,听着身边这些身份各异、经历坎坷却在此处寻得安身之所的人们谈笑风生。
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一层迷雾。
这扑鼻的饭香,真诚的谈笑,琐碎的关怀,甚至梅班主方才在藏本楼外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叶的动作……都太美好了。
美好地像是藏匿在市井之中地世外桃源。
可天地间,真会有这样的处所吗?
若这满楼鲜活生动的人,都是在“演戏”,那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掌控力与一致性?
可若他们大多是真……那祁家经营此地的目的究竟为何?
凤鸣楼,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