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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凤鸣楼 “我叫‘铜 ...

  •   谷雨时节的湿气,给南陵城笼了层薄纱。
      阮提灯抬头望去,高耸的青砖影壁上,“凤鸣九皋”四个泥金大字已褪成暗赭色,倒是两侧那副“离合悲欢天下事,生旦净丑世间情”的楹联,漆色还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些晃眼。

      若凤鸣楼真是祁家据点,那这雕梁画栋之下,或许便是祁家以梅姓为幌子经营的一处暗桩,往来消息、钱财,乃至更隐秘的交易,都在这笙歌曼舞的掩盖下流转。
      里头的人,想必个个都是披着戏袍的魑魅。

      门口洒扫的小厮倒无甚特别。
      “来应聘的琴师?走西角门。”
      见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抱着一张桐木琴,站在凤鸣楼那扇斑驳的如意门前。他用苕帚朝旁边指了指,帚须扫过她裙摆,沾上几点尘泥。

      戏台方向隐约传来武生吊嗓的嘹亮声响。
      她正欲挪步,东厢的月洞门里恰好转出个人来。
      玄色衣衫,抱着几匹光鲜料子,像个寻常的绸缎庄管事。可阮提灯一眼就瞧见他腕间滑出的伽楠香珠——三颗上极细微的“内府监造”纂文,绝非商贾能有。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作无意般移开目光。
      就在这目光流转的刹那,那人似乎也有所觉,抬眼望来。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专注于手中的料子,仿佛只是对一位陌生来客的寻常致意。
      阮提灯心下明了,同样极轻地点了点头,脚下不停,朝西角门走去。

      “姐姐瞧那位爷?”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
      转头,是个梳着双鸦髻的伶人,凑得极近,眼珠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那是‘楼记绸庄’的少东家,楼霓生,咱们楼里好些行头都托他采办。”伶人说着,掩嘴一笑,竟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模样天真烂漫,浑不似作伪。
      竟是个男孩。
      阮提灯怔了怔,但让她意外的不是他的性别,而是……这笑容太干净,与她预想中藏奸纳垢之地的人,截然不同。
      是戏太好,还是……传言有误?
      她按下疑虑,敛衽低眉:“奴家是新来的琴师,姓姜,名南吕。初来乍到,还请多关照。”

      那伶人眼波一转,忽然很夸张地抚掌笑道:“姐姐莫不是八月出生的?”他腕间银钏随着动作清泠作响,像替他这句话打着拍子。
      阮提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点头。南吕正是古乐十二律之一,对应农历八月——阴气助成万物,象征敛纳、成熟与收获。

      “我叫‘铜板儿’,”伶人笑得更开朗了,身段语气仍带着旦角的娇俏,却自然不造作,“班主捡到我时,褡裢里居然还有一枚铜钱!”
      见阮提灯被自己逗笑,他凑近些,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前头那位老琴师家里添了孙儿,回乡享福去啦!班主正急着寻人,姐姐来得正好!”
      “’铜板儿‘这名字真好,”她夸赞道,“来日定能赚得满钵满盆,名动四方。”
      “承姐姐吉言!”铜板儿闻言,眉开眼笑,踩着碎步轻盈地后退三下,腰肢一折,行了个标准又漂亮的万福礼,水袖翻飞间,人已飘然退至回廊转角,“姐姐且随意看看,奴去给青衣姐姐送新改的戏服!”

      阮提灯点头目送他离开,唇边浅笑缓缓收敛。
      话虽如此,但她的目光却不由悄悄扫过这明媚热闹的后台——几个武生正压腿练功,衣箱旁有老者在慢条斯理地给头面贴翠,一切都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戏班。
      望着那轻快远去的背影,阮提灯心头那根弦,松了又紧。
      这铜板儿瞧着天真烂漫,一笑便露出颗虎牙,浑然不似藏奸之辈。是戏做得太真,还是她想差了?
      后台人声嘈杂,锣鼓点由远及近地试音,阮提灯望向檐下那个仍在低头解丝线的玄衣男子——楼霓生,或者说,易容乔装后的谢临渊。
      这便是他所谓的“山人自有妙计”?
      今晨分别时,她还问过他,琴师的路子被她占先了,他要如何入这凤鸣楼。
      他当时只神秘地笑了笑,扔下这么一句。
      谁能想到,不过几个时辰,他竟摇身一变,以楼家少东住的身份,出现在了这里。

      楼家祖上曾掌管南京织造局,专供宫廷戏服,如今虽转为商籍,但家传的手艺和那柄象征身份的量衣尺,仍能出入不少高门府邸。
      祁家与楼家渊源颇深,不仅在绸缎布匹生意上往来密切,每年为酬神所办的大社戏,从筹备期的行头制办、妆点检视,到正式开演时的座上宾席,依循旧例都少不得楼家人的身影。
      此刻他以楼家少东的身份在此检视行头、与班中人交接,既是惯例,也是示好,确是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可谢临渊,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能将一个绸缎庄少东的做派拿捏得如此自然妥帖,连这凤鸣楼上下诸人,也似全然未觉异样?

      她暂按下纷乱思绪,往西角门去。
      穿过一段回廊,瞥见东厢敞着门的屋里,先她一步的谢临渊,此刻正拿着那柄错金量衣尺,给一群赤膊的武生比划戏服。他神情专注,指尖拂过布料,偶尔指出何处纹样不合规制,竟真像个严苛又内行的裁缝。
      似是察觉廊下有人经过,他侧首望来,见是她,眼神平静无波,只手中的量衣尺不易察觉地调转了个方向,尺端朝她轻轻一点,旋即收回。
      日光斜入,尺上金纹一晃,映得某个武生耳后皮肤,显出一丝极不自然的微皱。阮提灯脚步未停,心下了然:鱼鳔胶的痕迹。这人,有问题。

      引她见梅班主的,是个眉眼温顺的小丫头。掀帘进了后台,但见梅班主正对镜勾画,侧脸娴静,笔尖凝神。妆台边松烟墨的气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延胡粉。
      阮提灯落座,将琴匣搁在膝上。
      梅班主并未立即回头,笔锋稳稳定住眉梢,眼皮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镜中映出个年轻姑娘。身形纤袅,步履轻悄,是全然不懂武功的模样;一张脸生得过分好,眸如点漆,肤光胜雪,倒像是哪家闺阁里走失的娇女,而非惯走江湖的琴师。
      但更不像是哪家的暗桩。

      几日前,班子里年迈的琴师告老还乡享清福去了。祁家酬神社戏在即,戏班众人还得磨合,这位置空不得。可偏偏眼下风声紧,锦衣卫似乎在暗查祁家,那边还特意递了话过来:招人须格外仔细,莫让不相干的“眼睛”混了进来。

      镜中人静静等着,气质澄澈,不见丝毫诡谲之气。
      梅班主心思微转,笔尖终于落下,完成最后一笔金箔。她这才自镜中缓缓望来,目光在阮提灯膝头的琴匣上停了停,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琴带来了?且试一曲《离鸾怨》第四折‘秋夜叹’。”
      阮提灯并不多言,净手启匣,将桐木琴置于案上,屏息凝神,指尖轻拢。一缕清泠幽怨的琴音便自弦上淌出,初时如秋虫低泣,渐次转为寒砧断续,最后汇成萧瑟秋风卷过枯荷的寂寥,指法娴熟,情韵皆备。
      一曲既终,余韵在满是脂粉与陈墨气息的室内袅袅不绝。
      梅班主静听片刻,又问:“《浣纱记》里,西施捧心一段,姑娘惯用正调,还是外调?”
      阮提灯答得沉稳:“若依昆腔,慢角调相宜,方能托住那份幽婉病态;若是青阳腔,则用外调更合,腔随情转,悲意更显峭拔。”
      梅班主眼尾的金箔微微一闪,映着镜前的光,那审视的意味悄然淡去几分。她搁下笔,转过身,正面打量着阮提灯,缓缓道:“琴艺是好的,见解也到位。我这里的规矩不算严,但自有章程。眼下戏目多、人手紧,你既来了,便需格外仔细。
      每日辰时三刻便需到班,午前多是坐排、合乐,午后及晚间视戏码而定——凡有文戏、细曲需弦乐托腔的,都少不得你。社戏或堂会期间,戏码密、时辰长,会更辛苦些。好在并非每出都需琴和,中间也能得些喘息。
      月银四两,吃住全包,赏钱另算。每月逢五可歇半日,若要告假,务必提前知会。
      若觉合适,便留下试用半月。”
      阮提灯垂首应道:“全凭班主安排。”
      梅班主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随我来,认认路。”

      这一路行去,所见所闻,愈发与阮提灯预想不同。
      练功的武生们挥汗如雨,呼喝声里是实打实的功夫,并非花架子;厢房里上妆的伶人互相打趣,笑声爽朗鲜活;膳堂方向飘来实实在在的饭菜香,混杂着艾草青团的气息。
      路过厨房,见一位独眼老妪正仔细拣选艾草,梅班主温言介绍:“这是杜三娘,在楼里三十年了。”老妪抬头,那只独眼里只有常年灶火熏染的暖意,言语时,还不忘朝阮提灯点点头。

      在武生练功的露台边,坐着位白发老鼓师,用缠布的鼓槌轻敲堂鼓,节奏沉缓孤寂。
      梅班主轻声叹:“那是柳七爷,早年遭了火劫,身子毁了,就爱在这儿听着鼓点。”老人闻声,浑浊的眼珠转向她们,竟扯动嘴角,露出个算是微笑的表情。
      没有想象中的鬼祟交接,没有眼波流转间的机锋暗藏。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行当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磨砺过的、质朴的“真”。

      她引着阮提灯穿过几重院落,途中经过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梅班主驻足,推开门扉,里头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码放着无数卷册与抄本,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
      “这是藏戏阁。”梅班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凤鸣楼开业百余年,所有演过的、改过的、乃至失传又寻回的戏目本子,只要曾在这台上唱响过,几乎都收在这里。许多是当年盛极一时的孤本。”
      她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卷册,又对阮提灯道:“你有空可常来看看,翻一翻这些老本子,对把握咱们凤鸣楼的腔韵风格,大有裨益。”
      阮提灯点头,目光不由投向那座幽深而颇具历史的书阁——寻常戏班,哪有这等沉淀与底蕴?心中思绪微转,脚下仍安静地随着梅班主继续前行。
      最后,她们来到西侧一间僻静厢房。屋内陈设简朴,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柜,临窗设有一张琴案。
      “往后你便住这里。”梅班主自怀中取出两本薄册,置于琴案上,“凤鸣楼的戏折子,与别处传承略有不同,尤其在曲牌联套与过门上有些独特处理。这两本是后日要开唱的《思凡》与《琴挑》,你既精于琴,便先拿去细看、练习,务求纯熟。”
      正说着,一名杂役在门外轻唤:“班主,前头祁家……”
      梅班主眼神倏然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只对阮提灯略一颔首:“我有些事需料理。你且在此熟悉环境,翻阅戏本。”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阮提灯掩上门,在屋内静静站了片刻。她先细看那两本戏折,纸页泛黄,墨迹工整,确是老本,圈点标注之处皆在宫商节奏,别无异常。
      只是,《思凡》与《琴挑》皆是常见戏码,并非凤鸣楼近日贴在门外水牌上那几出正在力推的新编戏。
      她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顿。眼下离祁家酬神的重头社戏只剩半月,若她一直碰不到核心的戏码,到时班子出发,未必会带上一个仍在“试用”、只练冷戏的琴师。
      她对于自己的琴技有信心,主要还是得尽快取得梅班主信任。

      “阮姐姐!阮姐姐在吗?”
      清脆的唤声伴着铜钏叮当由远及近,房门被“吱呀”推开,铜板儿笑盈盈探进头来,正瞧见阮提灯端坐琴案前,指尖虚悬,对着摊开的《思凡》谱子,无声地动着。
      他步子轻快,目光扫过她专注的侧影和琴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又很快扬起,“再晚些,杜三娘煨的赤豆圆子汤,怕连糖桂花都叫人捞光啦!”他凑近,不由分说便拉住阮提灯的袖子。
      阮提灯手指微蜷,从默记的旋律与指法中回过神来,任由他拉着起身。临出门前,目光最后掠过那整洁到几乎空荡的房间,以及琴案上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的戏折。
      “你慢些,慢些。”她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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