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64、走私倭钱5 “那可不行

　　得到谢临渊默许后，陆晓将托盘端近。
　　阮提灯勉力凑近，眯起眼睛，看得极为仔细，甚至不顾铁链束缚，微微侧头变换角度观察，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眼前不是决定她生死的证物，而是某种需要鉴定的奇石古玩。
　　片刻后，她眼中精光一闪：“大人容禀！此钱边缘硫磺结晶纹路，色暗红，呈东璃国沁山矿特有的层叠梅花纹！与倭国产铜矿的枝状絮状结晶大相径庭！”
　　她语速加快，带发现破绽的兴奋：“再者，这钱表面灰暗斑点非锈蚀，乃残留铅渣印记！其斑驳不均、浸润深入的形态，更像是晋商票号银炉熔炼杂银、回收旧钱时，因火候不均、去杂不净而溅落铜胚冷却形成的特有痕迹！与专门铸钱流程所产截然不同！”

　　陈洪玉脸色骤变！
　　他眼皮狂跳，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块素白丝帕，状似不经意地擦拭嘴角，帕角恰好露出一角精致繁复的“内官监造”秀样。
　　尖声带紧绷道：“景成十一年，为筹备陛下万寿，内府需大量精铜。皇商祁家名下几处旧炉因规制不符淘汰，交由工部核销。这般铅斑……哼，或许是某些居心叵测之人，蓄意取得了彼时的废弃料渣，私下仿铸，意图嫁祸祁家，亦未可知！”
　　他翘兰花指隔帕拈起一枚铜钱，对窗光细看，眉头紧锁，似在辨认，实为思忖对策。
　　自景成五年被钦定为内府供办，祁家便官商两通，势焰渐炽，最终在晋商商会中执牛耳。
　　如今这涉及废炉旧料与私铸铜钱的迷局，如果真的指向祁家，其中关窍……

　　“民女还有一事。”阮提灯不理陈洪玉，提高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与她对视一瞬，几不可察地颔首：“讲。”
　　“就在三个月前，”阮提灯一字一句清晰道，“晋商祁氏曾以‘修缮太原祖祠、需大量铅料压基镇宅’为由，通过中间人，从民女名下扬州一处货栈，分三次购入了数量极其惊人的铅砂。其数额之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怕是足够供应大瑜所有府县胭脂水粉铺子，半年的铅粉用量还有富余！不知祁家祖祠，究竟有多大？需要这般‘夯实’？” 这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讽刺与指控。

　　“荒谬！放肆！”陈洪玉尖声厉喝，再维持不住姿态，脸上肌肉抽搐，“仅凭购买铅砂，岂能断定祁氏私铸铜钱？铅料用途繁多，造像、铸器、乃至炼丹合药，皆有可能！倒是这形制诡异、掺了劣铅的倭钱，真真切切是从你家的盐船中起出，人赃并获！此乃铁证！依律当严惩不贷！”

　　阮提灯却毫无惧色，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嚣张，朗声道：“《大瑜律·刑律》明载：‘凡鞠问囚犯，非验状明白、赃仗证佐确凿者，不得以为实。’
　　如今人证言语荒谬矛盾，物证来源存疑、关联牵强，所谓‘赃仗’更是漏洞百出——公公如此急切定案，莫非是真将这堂堂北镇抚司诏狱，当成了您东厂押宝猜枚、罗织构陷的赌坊戏台不成？！”
　　“你……！”陈洪玉被噎得面皮紫胀，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动，指着阮提灯，手指颤抖，半晌没说出囫囵话来，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何曾被一个阶下囚，如此当众顶撞、讥讽？还是区区一商户孤女！
　　眼中杀机毕露，恨不得立刻将阮提灯拖下去乱棍打死。

　　“既如此，”谢临渊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恰好打破了这僵持窒息的气氛，“人犯阮氏，所涉‘通倭鼓铸’之罪，现有证据不足，难以定罪。”
　　“且慢！””陈洪玉急绞绢帕，几乎扯破，翘尾指带颤指铜钱，声尖急已失方寸：“这脏物终究是从阮家盐船里起出来的！谢大人，不若……给她个限期自辩？也好让她心服口服，免得说我等冤枉良善。
　　咱家看，十五日如何？若十五日内，她拿不出足以反证清白的铁据，再论其罪！”

　　谢临渊甚至未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阮提灯被铁链磨破的手腕上，那处鲜红的痕迹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眼。
　　他忽然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缓声道：“十五日？陈公公说笑了。此案疑点重重，牵连甚广，十五日未免太过仓促，恐难查明真相，反倒显得朝廷办案草率。”
　　他顿了顿，在陈洪玉愈发难看的脸色中，继续道：“陈公公既如此‘体恤下情’，那便以一月为限。一月之后，若阮氏交不出反证，证明此钱与其无关，或揪不出真正的主使元凶……”
　　他这才目光平静地转向陈洪玉，一字一句道：“本座自会亲执绣春刀，给朝廷、也给长公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长公主”三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陈洪玉盯着谢临渊看了片刻，脸色变幻不定，从愤怒到阴沉，再到一丝忌惮与不甘。
　　他腮帮子动了动，终究拂尘狠狠一甩带冷风，牙缝挤出：“好！好一个谢镇抚！咱家……拭目以待！”说罢不再言，冷哼疾步离去，背影透浓浓戾气挫败。

　　陆晓赶忙上前，为阮提灯解刑架束缚。
　　沉重的铁链落地，发出闷响。
　　阮提灯踉跄一下，才勉强站稳，用力揉着被铁链磨出深深红痕手腕，忍不住一连倒吸了几口凉气，眉头紧蹙。
　　但显然，她的心情却不错。
　　阮提灯抬眼看向几步外的谢临渊，眼神里褪去凝重，转而浮起一丝戏谑的玩味：“诏狱断案，向来是这般……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如同儿戏？”
　　她还记得初入诏狱那日，夜半时分，只有一点微光时，谢临渊暗中递来的那张写着祁家铅砂交易明细的货单。他既留了线索，却未当时放她，她便明白，他这台前幕后的，有一出大戏，需要她这个“关键角色”陪演到底。

　　“怎么可能！”一旁的陆晓忍不住出声，神色认真又有些委屈，仿佛自家衙门的声誉遭到了严重质疑，“诏狱向来……”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谢临渊打断陆晓，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赞许。
　　他看着她揉手腕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意有所指道：“饿了三日的猛虎，一旦放出牢笼，才会迫不及待地去追寻血腥气，疯狂反扑，从而露出马脚，甚至……将藏得更深的狐狸，也一并惊出来。”

　　她原本还想问方才他屡次戏耍陈公公，会否太过。此刻闻言便眼睛一亮，顾不得手腕细微的疼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话音里透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可是祁家那本密账，有线索了？”

　　“在你被卷入这通倭案入狱前两天，锦衣卫便已抽调近半精锐人手，暗中全力追查祁家账册一事。”谢临渊退开一步，与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虽暂无头绪，却成功把他们逼得阵脚大乱。”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就在你进诏狱的次日，祁家京都各大商铺便突然宣布要‘彻底清点盘核’，连日来将大量陈年账目文卷装箱，以‘商队护送旧档回晋中总号存库’的名义，分批运出京城。我们的人几经周折，虽然未能半途截下最想要的那本核心秘账，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看向阮提灯，目光深邃：“江南凤鸣楼，一曲千金动金陵、引得王孙公子掷万钱的所在，你可听过？”
　　阮提灯点头，她在江南行走时，自然听过这家赫赫有名的戏楼。

　　谢临渊说：“那凤鸣楼明面挂着梅家的匾，暗地里流的——却是祁家的血。”他顿了顿，直言：“现在的祁家如惊弓之鸟，祁家大院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护得比皇宫大内还要严实。寻常探子，连接近外围都难。”
　　“但每年四月末，祁家都会举办酬神社戏，祭祖酬神，广邀宾客，以示清白与兴盛。这是多年的老规矩，即便今年风声鹤唳，他们也不敢轻易取消，否则更显心虚。江南凤鸣楼作为祁家暗中最重要的戏班之一，届时定然会去表演。”
　　他转向阮提灯，目光深邃：“如今距离四月末尚有一段时日，祁家虽警惕，却也不可能一直绷得如同满弓。锦衣卫会利用他们筹备社戏、人员往来繁杂的机会，寻个法子混进去。到时候……”
　　阮提灯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急切问道：“那我？我该如何？”

　　谢临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淡淡打发道：“想来，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中，除了通倭线索，定然也记录了祁家私铸铜钱铁证。这个案子牵连甚广，我既已着手，自会一查到底，设法解决。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髻和破损的囚衣，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丝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待我拿到账册，证实你阮家与通倭无关，你便可脱了这身嫌疑。在此之前，你便在京都好好等着便是。”

　　“那可不行！”阮提灯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面上因急切浮起淡淡的红晕，“谢大人莫不是忘了？我身负‘通倭’嫌疑，是有期限的！一个月！若满月之期已到，仍寻不得确凿凭证洗刷冤屈，我怕是自身难保，还要连累三族！”
　　她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仰头直视谢临渊，眼中闪着不屈的光，“我要是在京都一切如常，长公主、晋王与祁家，又如何会放心？我得和你一起去，给你当饵！”

　　“若非你三番五次牵涉其中——”谢临渊语气复杂，似是责备，又似无奈，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的烦躁，“那群宵小怎么会如此慌不择路，竟用如此漏洞百出的罪名急于将你构陷下狱？”

　　阮提灯气结，玉指颤颤指向他，指尖几乎要点到他挺直的鼻梁，又因礼节和某种莫名的情绪硬生生停在半空，只余指尖因气愤而微微发抖：“你……你……”
　　“你”了半天，她突然打通了什么关窍，明眸圆睁，那点胭脂色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不知是怒是窘：“我刚陪你演了一场引蛇出洞，如今你想利用完我便丢开？门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瞪着谢临渊，一副“你休想撇下我”的倔强模样。

　　谢临渊看着她因激动而熠熠生辉的眸子，终于还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无奈地妥协道：“依你，依你。”
　　倒也不必给他当饵。只是，在他拿到确凿证据、扫清障碍之前，她也确实不宜像个无事人般，在京都城里随意走动，抛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