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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凤鸣楼的秘密 “若有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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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阮提灯早早起身,又将《寄子》的谱子温习一遍。用过早膳,便前往乐师聚集的偏厅。
秦筝已在那里,正小心翼翼地将琵琶装入锦袋,见她进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姜娘子来了!快,就等你了。今日《寄子》排在下半场,上午我们先与簟秋合一遍,下午再走一次台。”
她拉着阮提灯到琴案边,如释重负地叹道:“你可算来了。自打老琴师回乡,这《寄子》的琴活儿几乎全落在我一人肩上。这戏如今红得发紫,有时一天要演两三场,我这手指……”她伸出右手,指尖有明显的薄茧和微红,“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阮提灯看着那操劳的痕迹,温声道:“秦姐姐辛苦了。”
“辛苦倒不怕,就是眼睁睁看着银子溜走,心疼!”秦筝压低声音,带着熟稔的抱怨,“好些客人点了戏,咱们却因琴师不够只能推掉。我和班主提了好几回,让赶紧招人,班主总说‘宁缺毋滥’,要找个真正懂琴、懂戏的。
好不容易盼来了你,班主又说让你先适应适应楼里的规矩和常演的戏码,不急着上重头戏,怕给你压力太大。我还想着,这得适应到什么时候去?
秦筝说着,眉眼舒展开来,拍了拍阮提灯的手背:“没想到你天赋这般好,悟性又高,班主竟这么快就把《寄子》的谱子给了你,让你与我一同担这戏的琴活儿!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往后咱们轮着来,总算能多排几场,不至总让客人失望了。”
她语气真诚,并无半分嫉妒或排挤,只有纯粹的欣慰。阮提灯心中微暖,谦道:“是班主和秦姐姐抬爱,提灯定当尽力,不让姐姐失望。”
这时,铜板儿端着个朱漆食盒,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机灵模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正说着,铜板儿端着一个朱漆食盒,像只轻快的雀儿般蹦了进来:“秦姐姐、姜姐姐,还有各位师傅,三娘特意让我送点心过来!说是今儿个晚场戏重,让大家先垫垫肚子!”
食盒揭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芝麻酥饼,还有一壶温热的杏仁茶。香气顿时在偏厅里弥漫开来。
一位拉胡琴的老师傅“哟”了一声,打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娘平日里抠搜得紧,上工前哪有点心吃?顶多给碗粗茶。今儿个是托了谁的福啊?”
旁边吹笙的也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新来的姜娘子!三娘这是怕饿着咱们的宝贝琴师,耽误了晚上的《寄子》呢!”
铜板儿嘿嘿笑着,没反驳,只殷勤分派点心。
昨晚他回来向梅班主复命时,杜三娘恰好在场,听了他描述的见闻,沉默了许久,今日这点心,或许便是那份沉默的关怀。
而他自己,也在桑坪村受了惊吓,又见了那般惨状,此刻回到熟悉温暖的环境,受到众人笑语感染,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些。
秦筝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却没立刻吃,轻轻叹了口气,对阮提灯低声道:“姜娘子,你别看三娘从不在吃食上亏待我们。但其实……楼里近来也不易。”
她环视了一下偏厅,见其他乐师也在低声交谈,便继续道:“你来得晚,不知情。如今外头米粮价格一日三涨,寻常百姓饭都吃不踏实,哪还有闲钱和闲心日日来听戏?
虽说达官显贵们不受影响,照样一掷千金,可咱们戏楼往日里,靠的也是那些散座、那些爱戏的普通看客捧场。如今……人是真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娘管着厨房,最难。柴米油盐样样涨价,班主给的用度却不敢轻易增加——营收少了啊。可戏班上下这么多张嘴,不能饿着。三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难处,她从不对外人说,班主更不会提。咱们也只能心里有数,尽量别浪费。”
众人闻言,原本欢快的气氛稍稍凝滞。吃点心动作都不自觉地更小心珍惜了几分,仿佛那不再是寻常糕点,而是某种来之不易的馈赠。
铜板儿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抿了抿唇,想起昨日被毁的秧苗和韩老绝望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秦筝见大家忽然沉默,似有些后悔提起这沉重话题,忙岔开话头,对阮提灯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姜姐姐,楼记绸庄晌午来人传话,说给你做的春衣已经好了。今日戏散后,楼少东家会亲自把衣服带过来,还是老地方,你去试试,不合身再改。”
阮提灯心知她说的“老地方”便是上次量衣的“衣香阁”,面上平静应下,心中却微起波澜。谢临渊要以这个借口来见她,想必是有了什么消息。
傍晚,华灯初上,戏楼里座无虚席。
阮提灯与秦筝同坐琴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已添了注脚的《寄子》谱。她面上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台前灯火辉煌,看客满座,与昨日桑坪村的死寂破败宛如两个世界。
琴弦拨动,戏开场。
西施入吴的哀婉,馆娃宫里的孤寂,在阮提灯指尖流淌。
她将昨日所见所感的沉重,化入那羽调中暗嵌的变徵怨愤,琴音里便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源自现实的悲凉与张力。这微妙的变化,竟与玉簟秋哀婉凄绝的唱腔、与这改编戏文深处对时政的隐晦讽喻,丝丝入扣,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台下掌声喝彩声不断。
戏至中场休息时,忽见台下第一排雅座一阵轻微骚动。阮提灯抬眸望去,只见曹允泰竟带着两个随从,亲自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锦盒,来到台前。
他今日一身宝蓝云纹锦袍,气色红润,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对着闻讯赶来的梅班主拱手笑道:“梅班主,玉大家今日这出《寄子》,唱得是越发动人了!曹某听得酣畅,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凤鸣楼又添佳作,也贺玉大家技艺更上层楼!”
梅班主忙还礼推辞。曹允泰却执意将锦盒送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并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价值不菲。
“曹二爷太破费了,这如何敢当……”梅班主面露难色。
“当得起,当得起!”曹允泰朗声笑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若非前几日那场‘意外’,让某些宵小现了原形,曹某也未必能这么快……呵呵,总之,此礼既是贺仪,也是谢意,梅班主万勿推辞!”
他话中深意,明白人自然听得懂。
周围已有看客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锦云庄’的孙鹤年,前儿个被织造局和按察司的人带走了!”
“何止!连他贿赂的几个官吏也一并落了马!”
“说是查出了他以次充好、勾结胥吏、强占民田,还牵扯到私贩违禁货物……”
“曹二爷这下可去了个心头大患……”
阮提灯在琴案后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曹允泰志得意满的脸。那眼中闪烁的,不仅是除去对手的快意,更有一种即将攫取更大利益的灼热。
孙鹤年倒台,空出的市场、人脉、订单,自然会有人填补。曹允泰此刻高调送礼,既是对凤鸣楼示好,也是在向外界宣告——他曹家,将是接下来的赢家。
果然,曹允泰又对梅班主道:“织造局新任的刘照磨,对凤鸣楼的戏也是赞赏有加。过几日刘大人设宴,还想请贵班去唱堂会,届时还望梅班主拨冗……”
梅班主满口应承。曹允泰方满意回座。
戏散场时,已近戌时末。阮提灯帮着秦筝收拾好琴谱器具,婉拒了铜板儿要送她回房的好意,独自一人,抱着琴匣,往后院“衣香阁”方向走去。
夜凉如水,戏楼喧嚣渐歇,只余下仆役打扫收拾的细微声响。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衣香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门。
谢临渊果然已在里面。他仍是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正背对着门,站在长案前,就着灯光查看摊开的几件新衣。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楼少东家。”阮提灯将琴匣放下,微微颔首。
“姜娘子。”谢临渊颔首回礼,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商贾笑容,但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指了指案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春衣已按娘子尺寸做好,用的是娘子选的月白细布和浅碧绫罗,娘子看看可还合意?”
阮提灯走过去,指尖拂过那质地柔软、做工精细的衣裳,赞道:“楼记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娘子过奖。”谢临渊走近两步,声音压低,转为她熟悉的、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冷静语调,“听说你昨日去了桑坪村,可还顺利?”
阮提灯轻轻摇头,将所见所闻简略道来,略去铜板儿冲动细节,只重点描述官吏如何毁苗逼种、韩老如何被打、自己如何周旋。末了,低声道:“民生多艰,绝非京城奏章上轻飘飘的‘推行得力’四字可概括。”
谢临渊静静听完,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眉头微蹙,眼中是洞察世情的冷冽与一丝无奈:“‘改稻为桑’已成某些人肆意敛财、践踏民生的利器。朝廷……未必不知,只是眼下边患急需军饷,宫中用度亦奢,只能默许下面用些‘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孙鹤年倒台之事,你已知晓?”
“方才曹允泰来送礼,听闻了。”阮提灯道,“看他神色,获益匪浅。”
“不错。”谢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淡讽,“孙鹤年罪名坐实,牵扯出织造局两名受贿官吏,均已下狱。空出的缺,自然有人补上。曹允泰此番出力‘揭发’,与新任的刘照磨已搭上线,往后织造局的订单,少不得他一份。这便是官商。”
他看向阮提灯,话锋一转:“不过,孙鹤年一案,也让我们的人查到些有意思的线索。他那些低价劣质丝的来源,果然与北方边市走私有关,而其中几条暗线,似乎与祁家……偶有交集。”
阮提灯心头一动。
谢临渊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安插在按察司的人,在查抄孙鹤年一处隐秘货栈时,发现了一批未来得及处理的旧账册。里面有些模糊的往来记录,指向一个代号‘鸣凤’的中间人。而凤鸣楼,在金陵的别称,正是‘鸣凤楼’。”
“凤鸣楼?”阮提灯瞳孔微缩。
“谐音巧合,尚无实据。但锦衣卫近日另获密报,凤鸣楼内,可能藏有与祁家核心账目相关的线索。”谢临渊道,“密账应当在祁府祠堂,但或许是……想要拿到密账,还需要一把钥匙。”
阮提灯呼吸微滞。没想到他们各自调查,线索竟隐隐指向同一处。
阮提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连日观察和盘托出:“我亦有同感。凤鸣楼表面祥和如世外桃源,梅班主待人接物温润周全,既能以高超手腕经营戏班、庇护收留这些各有坎坷的伶人乐师,令众人归心,又能于看似寻常的戏文中暗藏机锋,显见其心思缜密、处境复杂,绝非简单依附祁家的寻常管事。”
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祁家那般黑心的商族会纯粹出于善心经营的产业。
她想起那夜探查的结果,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名叫‘哑哥’的武生。我尾随他至后院旧库房,亲眼见他踪迹消失。后来我折返细查,在墙根戏箱旁……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机关。”
谢临渊目光骤然一凝。
阮提灯继续道:“机关开启后,是一个向下的狭窄入口。我虽未深入,但在入口处清晰听到了极深的地下传来暗河水流之声,回声空旷,可见下面空间绝非狭小窖室。我不敢打草惊蛇,当时便退走了。”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谢临渊:“祁家连通倭、私铸、倒卖军械都敢沾染,何以独独对凤鸣楼这般‘仁慈’?除非,此地于他们而言,有远超寻常戏楼的、不可替代的价值……那地下暗河与偌大空间,或许就是关键。”
谢临渊静静听着,眼中锐光闪动,最后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阮提灯的观察与发现,不仅与锦衣卫目前掌握的情报碎片惊人地吻合,更提供了确凿的入口位置。
他沉吟道:“果然利用了秦稚河的地下支流……你上次探查,可觉那入口附近有何异常?守卫?或是其他机括?”
阮提灯摇头:“入口极为隐蔽,我复原机关后,周围看不出丝毫破绽。库房本身也无专人看守,只作堆放旧物之用,这反而更显刻意。”
“若有密室或暗道倚仗暗河,其内情必不简单。”谢临渊思忖片刻,忽然道,“你上次是何时探查的入口?大致什么时辰?”
“约莫子时前后。”阮提灯答。
谢临渊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又侧耳倾听远处隐约的秦稚河水声,回身道:“今夜正值朔日,无月,夜色最深。既然入口已明,正是深入查探的时机。你可愿与我同往?”
阮提灯心头一紧,随即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她潜入凤鸣楼,不正是为了查明真相?“自然愿往。何时动身?”
“丑时初刻。”谢临渊计算着时辰,“那时楼中众人应已深睡,巡夜杂役也过了最精神的时段。我先去,你半柱香后,从西厢房后窗出,沿我们上次走过的那条僻静小径过来,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在库房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会合。”
“好。”阮提灯记下。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些其他信息。末了,谢临渊将包好的新衣递给阮提灯,脸上恢复商贾笑容,声音也略为提高:“娘子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随时告知,楼记定当修改至娘子满意为止。”
阮提灯接过衣物,福身道谢。抱着新衣与琴匣走出衣香阁时,夜风拂面,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湿润凉意,也带着一丝对今夜行动的清晰预期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