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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汤唯自首 “本是要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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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白虎堂内铜兽香炉青烟袅袅。
谢临渊大步跨入,玄色披风上沾着风尘与枯叶。他解下披风随手一抛,衣角带起的风拂动了案头文书。
陆晓早已候在案前,见其落座,方抱拳禀报:“锦衣卫按西郊别院私盐线索追查,账目一路指向边军大营。所有线索都集中在王俭身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盐引与军饷调令的关键文书皆无实据,王俭在诏狱中……至今仍一口咬定是燕王构陷。”
谢临渊目光落在堆积的卷宗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下青铜镇纸,眉峰微蹙。陆晓保持姿势不敢动,屋内只闻漏刻滴水与香炉烟丝升腾的细微声响。
此时,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在门外禀报:“指挥使,云间阁阮东家递帖求见,称有紧要线索,此刻已在闲云居等候。”
谢临渊抬眼,眼中神色微动。“知道了。”他起身,未再看卷宗,“去闲云居。”
闲云居内光线稍暗,阮提灯独自坐在窗边的酸枝木椅上,见他进来,搁下了手中把玩的茶盏。
“谢大人。”她颔首。
谢临渊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有何线索?”
“前日,家仆在灶房撞见个‘不速之客’。”阮提灯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揭了面巾一看,竟是工部虞衡司的汤唯汤主事。”
“本是要送官的,”阮提灯继续道,语气转凉,“可这位汤大人,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谢临渊眸光一凝,抬手止住了身后陆晓本能按刀的动作,只问:“人呢?”
“带上来。”阮提灯朝侧间吩咐。
帘笼掀起,两名健仆几乎是架着汤唯出来的。
他官袍脏污破损,脸上带着血污与淤青,腿脚虚软,被推搡到堂中时险些扑倒,全靠仆人提着才勉强跪住,与昔日工部衙门里那个矜持的主事判若两人。
他抬头看见谢临渊,眼中骤然迸发出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光,喉头嗬嗬作响。
谢临渊身体微微前倾,审视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汤唯全身每一处狼狈的痕迹,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等,等对方心理防线的溃败。
阮提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汤大人,你不是有话要对谢指挥使说么?怎么,吓傻了?”
汤唯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这句话刺醒,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指挥使!谢大人!救救下官!晋王……晋王府要杀我灭口!”
“哦?”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为晋王办事,他为何要杀你?”
“因……因为下官知道他太多秘密!”汤唯急切地往前膝行两步,又被仆人按住,“下官……下官替晋王府开了七份军械验核的虚假文书,他们便许了今科春闱的策题……谁知案发后,他们竟要杀我灭口!”
他抬头,颈侧溃烂的刀伤与袖管下隐约的烙铁痕迹触目惊心。
谢临渊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目光扫过汤唯,声音沉冷:“若只是文书作假,晋王大可推说是书吏摹印失误。能让他动用玄铁卫连夜追杀至此处……汤大人,你手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吧?”
汤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不定。
阮提灯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看向汤唯,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怜悯:“汤大人,到了这个时候,藏着掖着还有用么?你手里若没有真正能要命的东西,晋王何至于此?说出来,或许谢大人真能给你指条活路。不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寒。
汤唯的心理防线在这两人一紧一松、一压一诱的配合下,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下去,涕泪横流:“有……还有一本账!是晋王与祁家……与晋商商会买卖军械的密账!……那是……那时晋王的命脉!”
谢临渊与阮提灯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谢临渊继续追问:“既是晋王命脉,你有事如何得知的?”
汤唯似被这话刺中,哑声道:“拙荆……出身晋商祁家。祁家执掌晋商商会,历来有套秘传的波斯密码,用于记载最紧要的账目。”
他喉结滚动,艰难续道,“晋王这些年经手倒卖的火器数目、交接的暗桩人员……都记在那本用祁家密语写就的密账里。”
谢临渊眸光骤凝,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
“祁家百年基业,敢做这等买卖,留有后手也是寻常。”谢临渊语气听不出波澜,“可汤大人不会以为,单凭一本账册,就能让整个晋商商会与一位亲王反目成仇?”
汤唯佝偻着往暖炉边瑟缩了一下:“那账本……每笔经手都需画押按血指印。,曾暗中清理过几处关联的暗桩与仓库,据说……就是在找这本账的副本,至今未果。”
谢临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账在何处?祁家本宅?”
“不……不在本宅!”汤唯摇头,混乱地回忆着,“这么要命的东西,祁家也不敢放在明处……听说,听说是在京里某个祁家商号的铺子里,具体是哪家,怎么藏的,只有祁家当家的和几个核心长老才知道……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具体所在啊!”
他生怕他们不信,又急切地补充,“但一定在京城!晋王上次发狠清理,烧了外地好几处产业,就是在找它!”
屋内寂静片刻。
谢临渊指尖在桌沿轻敲两下,忽然道:“陆晓,带汤大人从西角门走。稍后,会有人‘看见’工部虞衡司主事汤唯,因罪行败露,畏罪投河于旧码头。”
汤汤唯闻言,挣扎着欲叩首,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陆晓已上前,以刀鞘稳住他身形,将人带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
阮提灯拎起茶壶,为谢临渊空了的杯盏续上热水,热气氤氲。“如何?这份礼,可还够分量?”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完成棘手任务后的微光,但深处仍藏着探寻。
谢临渊看着那杯新添的热茶,没有立刻去端。
“倒是真让你寻着了机会。”他承认,目光却牢牢锁住她,“你动作很快,快得让人心惊。”
他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是,萤萤,” 他叫了她的小名,却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听说你……近日与燕王府往来频频?”
他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扳倒晋王是一回事,与虎谋皮……是另一回事。燕王的心思,比之晋王只深不浅。”
他站起身,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忧虑:“晋王掌户部钱粮,燕王握河西兵权。哪一个都不是易于之辈。你在这深潭里借力,小心最后……被漩涡吞没。”
阮提灯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火能取暖,也能焚身。我知道分寸。”
她顿了顿,反问,“除了借力打力,我还有其他更快的方法,把晋王拉到这聚光灯下,让他无所遁形吗?”
谢临渊一时无言。
他深知她的仇恨与目标,也明白局势的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混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传来:“晋王掌财,燕王握兵。你在这深潭里借力,小心最后……被漩涡吞没。与哪一方牵扯过深,都是深渊。”
阮提灯对他的担忧未置可否,反而抬眸轻轻问道:“那……太子殿下呢?”
谢临渊转身,帘外光影落在他侧脸:“你以为内阁文章,真挡得住边关铁蹄?”
他语气微沉,“东宫理政数载,一道黄河汛银的章程尚需三司磨上数月。如今圣体欠安,局势晦暗——你想要的公道,未必非要走这条最险的独木桥。”
自古权力更迭,哪次不是尸山血海。他看着她,她如今不过豆蔻年华,本不必以身入局,却偏偏要逆风执炬。
“桥险不险,走了才知道。”阮提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不远处,望着窗外归巢的寒鸦。
她声音很轻,却坚定,“阿昭哥哥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打乱你的布局?”
谢临渊倏然转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全然辨明的深沉情绪。
“都有。”他答得干脆,仿佛这答案天经地义——既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又是眼下这盘棋中不可预测的变数,于情于理,他都该关心。
可话音落下,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掠过,快得抓不住踪影。
他看着她,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纵是昭阳长公主,也需在各方间周旋权衡。孤凤即便飞得再高,又怎能轻易分辨,何处是生门,何处是绝地?你想要的公道,未必只有这一条险路可走。”
他既担心她以身犯险,被虎狼吞噬,也担心她这步突进的险棋,会搅动起连他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波澜。
窗外暮色渐浓,归鸦掠空。
阮提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总归走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