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60、走私倭钱 “这正是她

　　暮色如倾翻的砚台，浓稠地漫过青石官道，将远山近树都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
　　陆晓忽地勒住缰绳，身下健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着石板。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缓下速度的谢临渊，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掩不住的倦色，以及一丝深深的困惑。

　　“大人，”他声音压得有些低，被晚风吹得略显飘忽，“属下这心里，实在有些……犯嘀咕。”他舔了舔因赶路而干裂的嘴唇，斟酌着词句，“这位阮姑娘，她……是不是运势也太旺了些？或者说，太‘巧’了些？”
　　他见谢临渊侧目看来，并未制止，便继续道：“云间阁的洋金花毒案，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将一军。王俭的官银案，关键线索是她递的。如今这春闱舞弊连带军械走私的滔天大案，汤唯这最关键的人证，又是直接送到了您手上……”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半月来，京都这几桩震动朝野的大案要案，倒像是……倒像是围着她转了个遍。属下不是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只是这接连不断，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谢临渊骑在矫健的乌蹄玉狮子背上，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皱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控着马，让坐骑以更缓的步子前行，目光投向道旁惊起又落下的几只寒鸦，眼神幽深。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所谓‘九星照命’、‘运势天成’，不过是无能者推脱或附会的妄言。”
　　他扯了扯缰绳，调整了一下披风，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剖析，“你若仔细去想，便知并非巧合。自她决意介入王俭官银案，以此为投名状，或许更早……自她重回京城，开起那云间阁之日起，每一步，只怕都已在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像在整理思绪，也像在说服自己：“洋金花一事，是她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既洗脱自身嫌疑，又展示了手段，更在燕王乃至更多人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于汤唯……”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这恐怕不是‘撞上’，而是她苦心经营，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主动‘网罗’来的结果。她很清楚，扳倒晋王那般人物，需要什么样的猛药。”

　　陆晓听得悚然，背后竟沁出一层薄汗。
　　他并非愚钝之人，经谢临渊一点拨，许多看似零散的线索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策马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疑虑：“可是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她既与燕王府有血海深仇，这是您我都知晓的旧事。那她为何……为何现在看起来，反而像是在助燕王剪除晋王的羽翼？晋王若倒，燕王岂非势力大增？这……这与她的仇怨，岂不是南辕北辙？”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只有马蹄敲击石板的嘚嘚声在暮色中回响。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这个问题，显然也萦绕在他心头多时。
　　“这正是她的厉害之处，也是……最危险之处。”他终于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巍峨城楼，“或许在她看来，晋王与燕王，本就是一丘之貉，都是她复仇路上的障碍。先借一方之力扳倒另一方，让这两头猛虎先撕咬起来，无论谁伤谁死，对她而言，都是削弱了仇敌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又或许……她有更深的图谋，想在这乱局中，火中取栗，谋取一些我们尚未看清的东西。”
　　她来京都，必然是为了报仇。
　　但是否只为了报仇。
　　他也想知道。

　　他忽然勒住马，玉狮子昂首立定。
　　谢临渊转过头，直视着陆晓，夜色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但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想利用谁，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她终究是……苏家的萤萤。是我自幼相识的苏家妹妹。这份总角之谊，做不得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暮色里，也砸在陆晓心上。

　　陆晓一时无言，他跟随谢临渊多年，深知这位上司心性坚毅，谋略深沉，极少流露如此私人化的感慨与回护。这让他对那位阮姑娘，更添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谢临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前行，将那句近乎叹息的低语抛在身后：“若能早几年……在她及笄前后，为她寻一门远离京师的安稳姻缘，或许……”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无人听清。
　　但那未尽之意里的遗憾与担忧，陆晓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二人刚踏进白虎节堂那高阔却阴冷的门槛，早已焦急等候在此的锦衣卫千户高明已疾步迎上，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压低声音急禀：“大人！通州六百里加急密函！”
　　谢临渊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中的紫檀公案，同时伸出手。陆晓默契地上前，接过高明手中那封盖着三重火漆、封缄处甚至有汗渍和灰尘的密札。

　　“何事如此紧急？”陆晓一边熟练地用裁纸刀挑开火漆，一边问道。高明是镇抚司里以沉稳著称的老人，能让他如此形色，必是非同小可。
　　高明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清晰：“回禀大人，陆同知。通州卫巡检司昨夜突查泊于码头的一批漕盐船，在盐垛夹层之中，起获了大量……私铸的倭钱！”
　　“倭钱？”陆晓展开公文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数量多少？形制如何？可曾核对？”
　　私铸钱币已是重罪，何况是仿制倭钱？这几乎等同于通敌资寇，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案！
　　“数目极大，初步清点已逾万贯，藏匿手法极为隐秘。形制……与近年来沿海查获的走私倭钱一般无二，铸造精良，足以乱真。”
　　高明声音发紧，“更关键的是，经闸官连夜突审押运的船头、仓夫，顺藤摸瓜，所有线索都指向货主——通州‘天禄盐栈’。”

　　陆晓迅速浏览着密函上的文字，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关于盐栈背景的调查结果上时，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蓦地用力，几乎要将那韧性极佳的公文纸戳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已经坐在公案后、正拿起另一份日常文牒的谢临渊，喉咙有些发干，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经查，天禄盐栈虽在通州注册，但其幕后真正的东家，隐于层层代持之后的主使之人……乃是京城云间阁东家，阮、提、灯。”

　　“阮姑娘？！”
　　这一声，是高明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惊呼。他此前显然并仔细看过密函上的内容，此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不由偷眼去觑上首的谢临渊。
　　京都的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闻。听闻今夜大人便是去了阮姑娘的闲云居，锦衣卫众人近来总在讨论此事，都深觉空穴不来风。

　　谢临渊正欲翻开文牒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那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陆晓手中那页薄薄的纸上，仿佛要穿透纸张，看清每一个字的真伪。

　　节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陆晓的震惊丝毫不亚于高明。
　　可这个“天禄盐栈”，就像是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样，在之前所有的卷宗档案里，没有留下丝毫关联的痕迹！
　　此女心思之缜密，隐藏之深，竟至于此？陆晓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然而，又一个疑问随即撞入他的脑海：如此隐秘的关联，通州巡检司那些人，是如何在短短旬日之内，就查了个水落石出，甚至能将铁证直指阮提灯？这效率，高得反常！是巡检司突然得了高人指点，还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喂到了他们嘴边？

　　高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上除了震惊，还有浓重的不安和迟疑。
　　看看面无表情的谢临渊，又看看眉头紧锁的陆晓，他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请示：“大人，通州密函在此，人证（船工）物证（倭钱）初步俱在，指向明确。按律……是否应立即签发驾帖，锁拿阮氏归案，查封云间阁及相关产业，以便深入彻查？”
　　他特意加重了“按律”二字，小心地观察着谢临渊的反应。此案又如此敏感重大，一个处理不好……

　　谢临渊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高明脸上。那目光沉静依旧，却让高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重新拿起了那份他刚才欲看的普通文牒，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陆晓和高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不定——指挥使大人这是……在犹豫？
　　良久，就在高明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谢临渊终于放下了那份无关紧要的文牒。他抬眼，望了望节堂外深邃的夜空，弦月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只透出朦胧黯淡的光晕。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夜色已深，此时拿人，动静太大，易生变数。通州一案，牵连甚广，尚需细细核验，不可仓促。”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陆晓和高明。
　　“传令下去，严密监控云间阁及阮氏可能关联的一切人员、产业，但有异动，即刻来报。至于锁拿问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
　　“且待明日辰时，再行办理。记住，依法行事，不必‘怠慢’，但也无需‘急切’。”
　　陆晓和高明同时躬身：“遵命！”

　　两人领命退出节堂，直到走出很远，高秀才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对陆晓道：“陆同知，大人他……”他想问，这算是回护吗？还是别有深意？
　　陆晓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心中的疑虑和担忧，比高明只多不少。
　　谢临渊那片刻的沉默，那句“夜色已深”，以及那个特意点明的“辰时”，究竟是在权衡案情，还是在给那位阮姑娘……留出一线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