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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改换门庭 朱明晦恍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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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燕王府遣人相邀。”雕花槅扇外传来阿贵压低的禀告声。
阿惜正为阮提灯系寝衣绦带的指尖微滞,抬眼望向铜镜中人。见得镜中颔首,遂将素纱中单褪下,另取了鹅黄罗纱襦裙细细拢上。
“这般夤夜赴约,”阿惜垂首整理蔽膝,葱指绕着青玉组佩,话音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疼惜,“待字闺中的娘子,倒比御史台当值的更忙碌些。”
她话中未尽之意,阮提灯何尝不懂。若非家门巨变,以她的年纪容貌,早该有媒人络绎于门,何至于如今以女户之身独撑家业,周旋于这满城心思各异的权贵之间。
阮提灯瞧着菱花镜中侍女微蹙的眉尖,忽而笑了笑,未接这话茬,只道:“去叫阿贵进来回话。”
阿惜应声去了。不多时,少年轻步而入,躬身行礼。
“上次吩咐你的事,如何了?”阮提灯对镜整理袖口,语气平淡。
阿贵抬头,目光清亮,压低声音道:“回姑娘的话,坊间关于您与锦衣卫谢指挥使大人的传闻,如今已愈演愈烈。茶楼酒肆间,颇多揣测之词。依小的看,这般动静,燕王府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阮提灯闻言,眸光微动,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阿贵便悄然退下。
阿惜重新上前为她绾发,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这般筹谋,终究是……太险了些。何不……”
“何不寻个安稳归宿,是吗?”阮提灯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铜镜映出她沉静的眉眼,“阿惜,在大瑜,女子虽立女户、经商贾,但一介商贾如何与天斗?”
她不等阿惜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朝廷是设有女官,可最高不过五品,且多掌宫廷礼仪、内务典籍、医食供奉之类。想凭此路撼动盘根错节的亲王贵胄?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阮家已无人可依。一个女子若想在这世道掌握足以自保、乃至左右局势的权力,除了依仗父兄,便只剩……夫婿。”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她并非甘愿将命运系于他人,只是眼下,这已经以为能看见光明的路径了。
更何况……去岁深秋,“潜龙”才查到那批多年来千里追杀母亲与舅舅的人,可能来自镇国公府顾家。原因语焉不详,似乎与母亲同顾家某位旧人的宿怨有关。
可她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何等深仇,能让对方在母亲离京七八载间,仍锲而不舍地搜寻她的踪迹,定要除之而后快。
更令她心头发冷的,是外祖父当年曾悉心照料顾家那位外孙谢昭(就是现在的谢临渊)整整七年,顾家却有人如此恩将仇报。
而她最不愿深想的,是儿时待她极好的阿昭哥哥,是否知晓,甚至默许了这一切。
思绪及此,阮提灯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那枚温润玉佩,指尖微微发凉。自从当年旧事后,镇国公府的女眷便深居简出,门户极严。若想查清真相,验证顾家是否真与当年追杀有关,寻常探查手段已无济于事。
嫁进去,或许是唯一的法子。
她突然又想起那日与谢临渊相见的情景。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京中关于两人的传闻,当时她只是含糊盖过。
但他那样精明的人,真会听不懂她借势的意图吗?他没有明确反对,甚至默许了流言的蔓延,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已默然应下了这场合作?
思绪翻涌间,最后一支点翠衔珠钗已没入云鬟。阮提灯望着镜中妆容妥帖、眸光沉凝的女子,忽将犀角梳往妆奁一掷,起身拂袖。
“走吧。莫让燕王殿下久等。”
阮提灯踏入燕王别院时,敏锐地察觉到此间气氛与往日不同。
主位紫檀榻上的燕王,一改之前闲散模样。他身着玄色缂丝箭袖常服,衣缘用银线锁着细密的锁甲纹,腰间束着北疆特贡的玄革錾金带,整个人如出鞘利刃,透着沉肃的威压。鸦发尽数束于乌木冠中,唯有眼尾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醒目。
他手中乌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案几边缘,见阮提灯进来,下颌微抬示意她坐。
“白日云间阁那场毒,”燕王开门见山,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是晋王的手笔?”
阮提灯在酸枝木椅上坐下,理了理衣袖,抬眼直视他:“不是。”
她顿了顿,清晰道,“是我安排的。”
燕王敲击案几的动作蓦地停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阮提灯脸上:“哦?你料到晋王会借机生事,所以抢先一步,自己把局做了?”
“上月云间阁刚出过人命,死的还是刑部的人。”阮提灯端起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若在这个当口,再让举子在我的地方中毒身亡,不管最后查出是谁动的手,我这云间阁都难逃干系,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轻轻吹开茶沫,“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来。至少,毒量、时机、救治,全在掌控之中。”
燕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珍禽园的紫云英花粉呢?这东西可不好弄。”
“司苑局专管珍禽园花木的彩择匠,收了我三百两银子。”阮提灯放下茶盏。
“买通?”燕王挑眉,“那种世袭的匠户,骨头最硬,刑具都未必撬得开嘴。你就不怕他反水?”
阮提灯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昨日未时三刻,西市牌楼,有个喝醉的匠人失足坠亡了。正好,就是那位彩择匠。”
屋内有一瞬的寂静。
燕王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玩味:“阮东家好手段。杀伐果断,倒比许多男子更利落。”
“殿下谬赞。”阮提灯神色不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罢了。”
实际此人仗着在宫苑当差的便利,手底下早不干净,前两年便有传闻说他酒后糟蹋了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事后那宫女投了井。
只是苦主卑贱,上头又有人替他遮掩,这才一直逍遥法外。
这些自然不用与燕王细说。
“说到非常之事,”燕王话锋一转,身子靠回椅背,“前几日寅时,汤唯府邸后巷很是热闹。有一批人想灭口,碰巧被本王的人撞见了。”
阮提灯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人救下来了。”燕王观察着她的反应,缓缓道,“这位汤主事,为求保命,倒是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春闱案才发,晋王府就急成这样?”阮提灯适时露出些许讶异。
“因为他吐出来的东西,不止科场舞弊。”燕王声音沉了几分,“晋王私下贩运军械已非一日,汤唯利用工部职权,为其伪造勘验文书。至于科场泄题给他儿子,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利。”
阮提灯静静听着,片刻后问:“殿下既已拿到如此铁证,为何不直呈御前,反而要夜半与民女说这些?”
燕王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深长的意味:“证据要递,但怎么递,何时递,递给谁……却有讲究。”他目光锁住阮提灯,“听说,谢临渊谢指挥使近来颇为忙碌,先查了官船,又去了河西?”
阮提灯心念电转,已然明白:“殿下决定……将此案交予谢大人侦办了?”
“晋王当年构陷老镇国公,谢临渊隐忍多年,等的就是翻案之机。如今这军械走私、科场舞弊的重案,若与旧案并查,再合适不过。”燕王语气笃定,“不是你说的么?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也必定会将案子查个底朝天。”
老镇国公当年的事,自然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显然并不想与阮提灯多说。
“汤唯此人,”阮提灯心如明镜,她抬起眼,问道:“现在何处?”
燕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个身上带着晋王致命把柄的人,自然是许多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不过此刻,他应该在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阮提灯瞬间了然。能让晋王的人想不到,又能让燕王暂且放心的,恐怕只有……
她没有点破,只轻轻颔首:“殿下思虑周详。”
待阮提灯离去后,一直在屏风后静听的朱明晦方才转出。
燕王把玩着手中的乌木扇骨,问道:“朱卿观此女如何?”
朱明晦沉吟道:“机敏果决,善于借势,且行事不拘一格,确是一把利刃。只是……刃虽利,终究是商籍之身,根基浅薄。”
“锋利就够了。”燕王不以为意,“谢临渊已经是弱冠之年,他的婚事,陛下那边还没有意向吧?”
朱明晦略感意外,仍答道:“听闻太后娘娘曾属意光禄寺少卿家的女儿。”
“待晋王这棵大树倒了,宫里宫外,很多事都要重新考量。”燕王用扇骨轻轻拨弄着香炉中的灰烬,“谢临渊若在此案中立下大功,为镇国公府沉冤得雪,便是朝廷新贵,炙手可热。他的婚事,也就不能再按寻常规格看待了。”
朱明晦隐约明白了什么:“殿下的意思是……”
“一个商户之女,与天子亲军的三品指挥使,自然是不匹配的。”燕王缓缓道,“可若这女子,并非纯粹的商贾,而是忠良之后,因故流落民间,如今又有襄助侦破大案之功呢?”
朱明晦恍然:“您是要为她……改换门庭?”
“不是改换,是‘恢复’。”燕王纠正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柳枝拂海棠,飞花逐金铃——这盘棋,总要摆得好看,才符合陛下‘平衡’之道。”
“不如让萧将军认她为义女?再以边军遗孤之名,为其请封?”
朱明晦提议道,见燕王未立刻回应,又解释,“若由您亲自出面为她请封,朝堂上下便都会知晓她的来路。太子与晋王那边,恐怕会设法将她嫁往西北联姻,以此断了您这边的谋划。”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若让她成为萧大将军的义女,情形便不同了。萧将军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他的义女,寻常将领岂敢轻易高攀?反倒能让那些算计无从下手。”
燕王听罢,缓缓摇头:“不妥。父皇不会允准,谢临渊也绝不会娶一个明确打上西北军烙印的女子。”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不必如此复杂。只需一个清白忠良之后的身份即可。我记得……西北军曾有位昭武校尉,名叫阮明堂。”
朱明晦越听越不明白了:“既然要避免她与西北军关联过深,为何仍要选用西北军旧将之后的名义?这层渊源,是否仍会乱了计划?”
燕王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有直接回答。
藏着掖着,反倒引人猜疑。
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