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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遇毒杀案 晋王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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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堂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哗然与冷笑。
先前如何同情杜墨的,此刻便如何对汤氏的“手段”极尽鄙夷与愤怒。那“仙缘”二字,在此情此景下,已无半分玄妙,只余下赤裸裸的讽刺。
“寒窗苦读,比的该是胸中才学,不是这等魑魅手段!”
东南角一名面容朴拙的褐衣举子忽然激动起来,他袖口洗得发白,指节因用力握着茶杯而微微泛白,“寒门子弟,悬梁刺股挣一个前程何等不易!杜墨兄之才,有诗为证。若真因小人算计而折戟沉沙,我等……我等第一个不服!”
“此言在理!”只见一老儒生以三指捏着咬过半口的茯苓糕,颤巍巍站起:“今杜公子身陷囹圄——”他枯瘦的手指向门外刑部方向,声音却陡然拔高,“杜公子如今蒙冤下狱,我等读圣贤书,明是非理,岂能坐视?当效法古之太学生,为民请命,为清白呐喊!断不能让那些构陷之徒,再伤他半分!”
“断不能让他们再伤杜兄半分!”
“对!绝不能!”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西北角那桌,几个一直沉默吃着素锅、衣着朴素的寒门举子中,突然有一人身体剧烈抽搐,手中筷子“啪”地掉落,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口角溢出白沫!
“啊——!有人倒下了!”
“是中毒!看他的样子!”
惊呼炸响,场面瞬间大乱!同桌另外两人也相继捂住腹部,痛苦地蜷缩呻吟,碰翻了碗碟,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跑堂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当场。
阮提灯眸光一凛,霍然起身,疾步上前。
她先令吓呆的伙计帮忙扶住中毒者,将其头侧向一边,防止痉挛咬伤舌头或窒息,随即飞速扯过一块干净布巾裹住食指,果断探入最先倒下那人的喉间舌根处轻轻一压。
“哇——!” 那人身体剧震,猛地俯身呕吐出一滩混杂着食物残渣的秽物,颜色发黑,气味刺鼻。
“取绿豆粉、陈醋,快!还有防风草,煎浓汁!” 阮提灯语速极快地下令,手上不停。
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展开,里面竟是数枚细长的银针。
她拈起一针,在中毒者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稳稳刺入,快速捻转。此穴最能和胃降逆、宽胸理气,可缓解呕逆并安抚心神。
同时,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摊秽物,银簪尖在其中快速拨检,很快便挑起一小撮未曾化尽的靛蓝色粉末,在灯下泛着异样的幽光。
嘈杂声中,接到急报的五城兵马司官兵已疾步冲入堂内,佩刀与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领头的总旗踏入这雾气弥漫、人声鼎沸又暗藏慌乱的大堂,眉头立刻紧锁。
阮提灯已然直起身,手中银簪尖上那点诡谲的靛蓝粉末微微反光。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将簪尖往旁边一口犹自翻滚沸腾的红油辣锅边缘迅速一划——
“滋啦!”
一声异响,滚烫的牛油与粉末接触处,竟瞬间凝结,拉伸出的几缕细如发丝、却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金色纹路。
“请大人细观。”阮提灯举起银簪,声音清冷而平稳,“此物非比寻常。”
紧随官兵之后赶来的大理寺少卿方征恰好目睹此景,趋前细看那蜿蜒金丝,面色骤然一沉,脱口道:“金丝凝毒……这手法,倒让本官想起旧年卷宗里一桩公案。景成二年,惠王府那起投毒案,凶手便是用一种掺了西域‘金线蕨’粉末的秘毒,其封存与显迹之法,与此颇有相似之处。”他眼神锐利地看向簪尖,“此毒罕见,更因‘金线蕨’被列为禁物而绝迹多年,怎会重现于此?”
话音未落,堂中一名身着国子监襕衫的学子已失声惊呼:“这、这金丝纹路……学生认得!去岁年节,燕王府分赏给各监贡生的‘天山雪菊’茶饼,其封口特制的蜡丸,遇热软化后剥开,内里便会显出一道道类似的金丝纹!” 情急之下,他竟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小块小心收存的蜡丸,在众人惊疑目光中,投入近旁一口清汤锅中。
蜡丸遇热融化,汤面果然徐徐浮现出缕缕纤细明亮的金丝,乍看之下,与簪尖毒粉所化确有几分形似。
“是燕王府的贡蜡?!” 当即有血气方刚的举子按捺不住,惊怒交加地喊了出来。
“且慢下断语。” 一个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下了即将升腾的躁动。
只见先前那激昂陈词的青衫男子,此刻攥着半碗冷醋,猛地泼向国子监公子面前那交融的金丝。
“滋啦——”
白烟冒起,方才还耀眼的金线瞬间变色,化作一片浑浊的紫红,且表面浮起无数细小的星点状结晶。
阮提灯立刻将手中银簪浸入醋碗。她举起簪子,众人只见簪尖附着的紫红痕迹里,那些星点纹路更加清晰。“
真贡蜡遇酸,色泽会更淡。”她声音清冽,“而这东西遇酸显星芒,是掺了东西。我曾在药典中见过记载,某些特殊培育的紫云英花粉,便有此特性。”
方征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星芒纹路上,呼吸一窒——三年前他经办通州私矿案,查获的伪造火硝里,就混有这种星纹矿粉!
他一步上前,抓起中毒者靛蓝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湿润污渍,将碗中余醋轻轻滴上。那污渍在醋液浸润下,果然也缓缓晕开,透出同样的紫红与隐约星点。
“寻常野生的紫云英,不长这样。”那青衫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旧书,翻到夹着枯叶的一页,“《农政全书》有载,野生种叶圆。但据说,御苑珍禽园里,有用古法嫁接培育的异种,叶带锯齿,其花粉若经特殊炮制,会含细微砂质,遇酸便显此星斑。”
旁边一位通晓工物的举子已抢步到锅边,用银勺舀起一点裹着毒蜡的沸油。他举起勺子:“真正的贡蜡,因其纯净,遇热传导极快,碰一下就烫手。可这勺子上的东西,我握了三息才感到烫。”
他看向方征,“大人,这毒蜡里掺了东西,不仅是为了伪造金丝,恐怕更是为了延缓毒发,让人难以判断下毒的时辰和源头!”
“紫云英?”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举子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的根茎是配制火硝的原料之一,朝廷早有严令,除皇家苑囿特许种植观赏品类外,民间一律禁植。这……这怎么会混到酒楼的蜡丸里来?”
御花园……珍禽园……贡蜡……燕王府……
这几个词在梁文渊脑中飞快串联,撞击出令人心惊的联想。
他目光倏地转向身侧的阮提灯,却见她已用素帕擦净银簪,正缓缓将其插回发间。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一番抽丝剥茧,不过是账房核货、掌柜点库般的寻常事务。
方征心头却骤然一紧。昨日,他才在刑部见过这位阮东家问话;更早之前的官银案,她似乎也被殃及不浅。如今,在这风口浪尖上,她的云间阁再次成了旋涡中心。
一个寻常商贾,何以总能恰逢其时地置身事内?且每每面对惊涛骇浪,皆是这般超越年龄与身份的沉静果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位阮东家身上……恐怕也不是坊间流传的那般简单。
”张明、李建平、刘志文、陈晓峰,都已经安排妥当,借着不同的理由出城了。”阿惜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禀报。
阮提灯望着铜镜,这几人的面容在脑中一一掠过——白日里在堂中率先发难、引经据典的青衫书生张明;把玩玉坠、言语机锋的绛袍公子李建平;颤巍巍起身、为杜墨鸣不平的老儒刘志文;还有最后那个果断泼醋、揭示毒物关键的清衫客陈晓峰。都是今日局中,不可或缺的棋子。
阿惜放下梳子,还是忍不住问:“姑娘,咱们为何不顺势将事情引向晋王?反而要去惹长公主?那位殿下可不是好相与的。”
阮提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指尖在茶杯里轻轻一蘸,就着水渍,在光亮的镜面上写下三个字。
阿惜探头看去,是“狼来了?”
“若直接说是晋王做的,”阮提灯看着镜中字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冽的透彻,“太假了。满朝上下,谁会信?”
“她这些年扶持晋王,大家自然都看在眼里。”她转过身,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至于长公主——李荣昌的案子让她恨我入骨,可偏偏我又在官银案里替锦衣卫寻着了线索,得了圣上一句褒奖。她心里再多恼恨,面上也不得不将这年春日宴的席面交到我手上,以示‘不计前嫌’。”
她语气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这份不得不咽下去的憋屈,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数?她与晋王是姑侄至亲不假,可晋王早已不是当年事事需要仰仗姑母的少年了。朝堂水深,利益交错,他们之间那点因为权势增减而生出的裂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她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瓷器相碰发出轻响:“但若让人以为,是晋王想借我的云间阁毒杀举子、嫁祸燕王,甚至为此动用了长公主在都虞司的权力,拿到了只有珍禽园才有的紫云英……”
她抬眼看向阿惜,眼中光华流转:“这才不枉我今日搭的这折戏。”
阿惜细细一想,背脊忽然有些发凉。她跟随姑娘三年,知她心思深,却不知已深至此。
阮提灯眼前掠过白日里,那“咏絮轩”的客人踉跄冲出来时,脸上那种并非寻常受惊的苍白与无措。越想越觉得有趣。
与此同时,晋王府书房内,烛火跃动,映着一张盛怒的脸。
“混账!让你去查查云间阁的异样,顺便给他们一些教训!你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晋王听完手下人的回复,气得将手中温热的茶盏狠狠掷向跪地之人的额头。那人下意识缩了一缩,但终究没敢躲开。瓷盏碎裂,温热茶水混着鲜血,自那人额角蜿蜒而下,正是白日那位仓惶离开“咏絮轩”的客人。
晋王胸膛起伏,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怒气,才沉声问:“你刚刚说,现场有一个食客,恰好带了《农政全书》,还认出了紫云英?”
跪地之人以额触地,颤声称是。
晋王眼中寒光一闪,指尖重重叩在紫檀木的椅靠上:“好!好得很!一个小小的商贾,竟然算计上我了!”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幕僚许文渊:“姑母那边,今日可有动作?”
许文渊躬身答道:“回王爷,长公主府至今……暂无任何动静。”
晋王不语,转而抚摸自己拇指上冰凉的玉扳指,目光重新落回堂下那暗卫身上:“汤唯呢?还没找到?”
“属下无能……尚无下落。”
“那祁家那东西……可有线索了?”
“也……尚未。”
晋王闻言,猛地抬手,抓过小几上的青瓷茶壶,下意识扬起了手。
可他看着暗卫额上尚未凝结的血污,手臂几番起伏,终究没能再砸下去,只将那茶壶重重顿回几面,发出一声闷响,反倒把自己气得脸色发青。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敛去大半外露的怒色,只是语调更冷:“云间阁那边,暂且不必再管。姑母……自然会教训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自语,又似警示:“汤唯……汤唯至今不见踪影,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随即,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暗卫,“最近给我把祁家盯紧了,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必定会有动作。一定要抢在锦衣卫之前,拿到那东西!”
暗卫正要领命,晋王又倏地抬手,补充道:“记住,拿到之后,先不要销毁,直接带回来。”
那上面,不只有他的把柄,也有祁家的。
他要确定祁家没有其他后手,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