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喜事 ...

  •   暮色渐沉,青灰色的飞檐浸染在残阳余晖中。阮提灯倚在青帷油壁车内的软枕上,微微合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马车驶过街道,晚风撩起路边酒旗,带来市井隐约的喧闹,却吹不散她眉间凝着的凝重。
      如今,杜墨已非孤证。
      汤显麟舞弊、其父可能牵涉其中的线索,已通过文会闹大、举子联名、乃至今日堂审,层层递到了三法司面前。
      纵使晋王一方还想灭口掩盖,也难堵这天下悠悠之口。更何况,云间阁如今檐下悬着御赐匾额,阁中存着三十六名举子联名的牒文副本……
      她需要让这件事的余波,在士林间持续发酵。
      明日,相关的风声就该透出去了。饶是晋王权势再盛,面对如此汹汹清议,也需掂量三分。

      “阿贵。”她忽然睁开眼,眸中倦意褪去,闪过一丝决断的光。
      她掀开车帘一角,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燕纹令牌,递了出去,声音压得极低,“转道,不去云间阁了。持此令,往城西燕王别院,找张管事。”
      马车轻轻调转方向,碾过青石板路,驶向渐渐弥漫开的暮色深处。

      城西燕王府别院,夜色已深。阮提灯在偏厅静候,手边一盏君山银针续到第三回,水温渐凉,茶香也转为沉郁。
      环佩轻响,紫檀屏风后转出一人。
      燕王只着了身石青色素绸常服,外罩的直裰并未系紧,微敞着,露出里面略显褶皱的牙白色中衣。鸦青长发随意以一根竹节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愈发显眼,如一点凝而未滴的鸽血。
      他步履间带着些许慵懒,仿佛刚从书房案牍中抽身,袖口处确乎还沾着些许未干的墨迹。

      “若本王没记错,前几日姑娘才来寻过本王,”说要保那工部虞衡司的汤主事暂不下狱,以免打草惊蛇。随后,又让本王设法,护一个叫杜墨的寒门举子平安踏入贡院。”他屈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稳,“这两件事,本王都应了你,也替你办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影,语气微沉:“如今,这才过去几日?春闱的墨迹恐怕还未干透,三法司的案卷也刚刚开审,你便又持令夤夜坐在了本王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阮提灯沉静的眼眸,直接问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阮提灯抬眼望去,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稳:“殿下恕罪。前番两事,民女铭记在心,深谢殿下援手。此番冒昧再来,并非为请托新的烦难,而是……来为燕王道一桩喜事。”
      “哦?”燕王眉梢微挑,“喜从何来?”

      “今日刑部衙门前车马不绝,三法司联审春闱‘双胞卷’案,殿下耳目灵通,想必早已知晓。”见燕王微微颔首,阮提灯继续道,“民女今日在堂上,见都察院那位江文渊江御史,神态举动,颇为耐人寻味。”
      “江文渊?”燕王食指叩击扶手的动作略一停顿,“他一个都察院的御史,陪审此案,例行公事罢了,有何异常?”
      “回殿下,正是这‘例行公事’之中,藏了些不寻常的用意。”阮提灯眸光清亮,言语不疾不徐,“当民女提及关键证据,如杜墨遇袭、工部密档时,他眼睫低垂,指尖微动,似是关切,又似戒备。更紧要处在于,李尚书尚未定调,他便抢先发问,所问皆聚焦于证据细节之‘巧’与佐证之‘缺’,言辞在理,其意却仿佛在引导众人,莫要深究数据来源背后可能存在的‘关节’。”
      她略作停顿,让燕王消化此节,方才缓声道:“民女离堂后,偶然想起,曾听人言,这位江御史当年外放历练时,所在的州府,似乎正在晋王殿下当年的封地周遭,受过其‘照拂’。且他与晋王府一位颇为得用的清客,乃是同科举子,私谊匪浅。以此观之,此番科场波澜,恐怕不止是几个士子舞弊、官员失察那么简单。水面之下,或与晋王府有所牵连。”

      燕王静静地听着,食指依旧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待她说完,才缓缓道:““一桩科场案,即便坐实了与晋王府某些人有染,又能如何?至多舍弃几个不甚要紧的门人罢了。一个御史的几句偏向之词,动摇不了根本。”

      “殿下所言甚是。若只是底下人自行其是,或是一个御史在堂上略微偏袒,自然无关宏旨。”
      阮提灯的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愈发清晰,“可民女所思虑者,是江御史这份关切出现的时机与场合。他并非主审,却急于在堂上塑造‘此案或许另有隐情、不宜深究’的疑虑。这不像是寻常协审,更像是在……争取时间。”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燕王眼中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民女斗胆猜测,此番或许不止是‘双胞卷’这般简单。那位如今身陷泥沼的汤主事,掌握工部虞衡司之权,知晓诸多实务关节……
      江御史在堂上意图将水搅浑,或许正是有人需要这番混乱。汤主事若在此时‘急病’或‘畏罪自尽’,许多可能存在的线索,或许就真的断了。而某些人想借此案掩盖、或是想达成的真正目的,或许就在这片由言官制造的迷雾与关键人物的意外消失中,悄然落定了。”

      她将身体坐得更直,语气冷静:“故民女今夜前来,并非求殿下再做什么,只是将所见所虑禀明。若殿下觉得无妨,自可静观其变。只是……若民女不幸言中,明日,或是不消几日,恐怕便会听到汤主事的‘噩耗’。届时,枉死城中不过多添一缕冤魂,而棋局之上,某些落子,怕是再难追查了。”
      言罢,她不再多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燕王。
      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长,交织。寂静中,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燕王手指叩击扶手的、几不可闻的规律声响。他在权衡,在判断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切的警示,有多少是她为了推动自己目的而添加的筹码。
      而这沉默本身,已是某种回应。

      第二日,云间阁尚未开门,流言已如野火般窜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待到午市,阁内更是座无虚席,沸反盈天。举子、商贾、闲散文人,甚至一些看似寻常的食客,都将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这里。
      阮提灯斜倚在二楼回廊的花柱旁,视线不经意间又扫过二楼几间垂着帘子的雅阁,在“咏絮轩”的湘妃竹帘上微微一顿。今日这间的客人,似乎有些眼生。
      她唤来在不远处候着的阿贵,低声问了一句。
      阿贵忙答道:“回姑娘,咏絮轩今日的客人是生面孔。原本订下这间的是国子监的刘博士,但他一早差人来,说忽感风寒,将排号转给了一位朋友。小的也不认识那位爷。”阮提灯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她的眸光再度沉静地掠过堂下攒动的人影,心中默数——这已是今日踏入云间阁门槛的第一百二十九位举子。

      “听说了吗?工部那位汤主事,昨夜府邸被围,人却不见了!”
      “何止!他那儿子汤显麟,白日里就被刑部锁了去,说是涉了科场舞弊和窥探部司机密!”
      “我的天爷!这……这是要出大事啊!儿子舞弊被抓,老子直接跑路?这里头得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个杜墨才叫冤枉,听说就是个替人代笔的穷书生,如今也被牵连进去。不过……他若清白,为何能写出与汤显麟一般无二的文章?还偏偏被用在了春闱之中?”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刑部当差,透出话来,杜公子怕是要被当成共犯收监候审了!”
      “听所现在三法司联审,贡院都已经封了榜,怕是这科场的天,都要被捅个窟窿!”
      那日文会上汤显麟当众出丑、林雪崖厉声质询的场景犹在眼前,而不过几日,“双胞卷”案发、杜墨被传唤、汤主事离奇失踪的消息已如狂风般席卷全城。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从旁人的只言片语或衙门里透出的丝毫风声里,拼凑出这桩离奇大案背后的可怕真相。

      这时,堂间一白衣书生将银箸轻轻搁下,目光转向堂中那幅垂纱锦幡,朗声道:“杜公子是何等样人,观其诗便知。”
      他抬手指向幡上墨迹淋漓的《赴闱》,“‘大块文章烫未休,风云入味独鳌头。一勺舀尽天河水,敢向苍茫试九州’——有此等胸襟抱负之人,怎会自甘下贱,在春闱这龙门一跃之际,行那为人捉刀代笔的龌龊勾当?”
      他话音清朗,引得周遭举子纷纷望向那诗。字里行间的凌云壮志,与“代笔舞弊”的污名实难相配,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然与不平之色。

      “此言甚是!”旁桌一青衫举子接口,面露愤慨,“反观那汤显麟,前有文会窃用部司机要之实,后有这来路不明的‘双生卷’。
      依我看,怕是有人早就物色了有真才实学却无背景的寒门士子,许以好处或加以蒙骗,得其文章,再仗着家中权势上下打点,行那李代桃僵之事!杜公子,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番话立时引来一片附和。众人忆及文会上汤显麟的窘态与那李姓同窗“大义灭亲”的迅疾,再品这“双生卷”的蹊跷,愈觉杜墨清白,而汤氏父子可疑。

      西窗下,那绛袍公子将手中玉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前微倾了身,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说到蹊跷,诸位可曾听过那则‘仙缘’传闻?都说汤公子幼时得过仙人指点——据说他应府试前,曾在紫宵观三清殿前整整跪求了七昼夜,回去便真梦着了策题。此番春闱之前,仿佛也去过紫宵观祈福?”
      他刻意顿了顿,留出片刻空白,让那“梦着策题”四字在众人心中发酵,方才慢悠悠道:“这梦来的题目,与那可能‘骗’来的文章,倒是一套好手段。只是不知,这梦里神仙,与那考场内外打点的人,是不是同一路?”

      他话音落下时,二楼“咏絮轩”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瓷器磕碰的脆响,随即又恢复了安静。那声响极短暂,落在夜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阮提灯正垂眸拨弄着袖口,闻声手指微微一顿。她略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思量,到底是不大放心。
      便侧过身,朝守在廊下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阿贵。”
      阿贵应声来到二楼,躬身听候。
      “你上去瞧瞧。”阮提灯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咏絮轩的方向,吩咐道“看看是什么动静。”
      不多时,阿贵悄无声息地回到阮提灯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道:“姑娘,方才咏絮轩的客人似乎失手碰翻了茶盏,小的进去收拾时,留意到那人……面色似乎不大对,不像是寻常来看热闹的客人,看上去……来者不善。” 阮提灯眼波微动,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楼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