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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双胞卷 阮提灯声音 ...

  •   暮春四月初五,春闱放榜之日。
      云间阁内晨光熹微,檀香袅袅。
      伙计们正轻手轻脚地做着开张前的洒扫。阿贵擦拭着柜台,低声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工部密档外泄那么大的动静,竟也没能拦住那位汤公子进考场。”

      当日十数名激愤的举子联名将诉状递到了刑部,谁知刑部会审后,竟将那状纸轻轻搁下了。给出的说法是,工部相关纪要多属寻常公文往来,士子文章引用,不算逾矩。
      “‘潜龙’递来消息说,秋审司前日收了虞衡司一笔五百两的‘炭敬’。”阿惜摆弄着茶具,轻轻嗤了一声,“姑娘费心筹办那场‘九章文会’,原是想当众揭穿,如今倒像是俏媚眼抛给了瞎子瞧!”
      阮提灯讪讪,那她倒没有那等神仙本事,管得住汤显麟写什么文章。

      阿贵捧着账簿从屏风后转出,摇头道:“不然。那汤公子腹中空空,却偏想在文会上拔得头筹,一鸣惊人,少不得要抖搂些‘真材实料’。偏巧林老学士当年奉旨参修过河工疏要,最是识货。当众点破其中关窍,满座清流谁还瞧不出他那文章是金玉其外?如今名落孙山也就罢了,若真让他这等货色混进了三甲——”
      这才是她原本的计划。
      阮提灯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将朱笔轻轻搁在珊瑚笔山上,接口道:“那些心高气傲的举子们,岂不更要闹翻了天去?现在这样,反倒替他省了许多麻烦。”

      “不好了!东家!”天未亮就守在贡院外打探消息的堂倌阿志,此刻踉跄着撞进店来,腰间汗巾都跑散了,“贡院……贡院封了龙虎榜!说是今科取士不干净,有舞弊嫌疑,要锁了杏榜,所有中式举子暂缓唱名,待三法司彻查清楚,揪出泄题舞弊的蠹虫再说!”
      阿惜忙递过一杯温茶,阿志接过一口饮尽,喘着气继续道:“圣上震怒,已下旨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审会鞫!”

      阮提灯腕间的翡翠镯子不经意磕在算盘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她手中那支尚未放稳的朱笔微微一颤,几点鲜红的朱砂溅落在泥金封皮的账册上,晕开小小的痕迹。
      是她暗中授意杜墨,让他务必在春闱誊录朱卷时,将那份曾替汤显麟代笔的策论思路,再次呈现出来。
      她早知单凭‘九章文会’的事难以撼动汤家,也难以牵连到晋王,故而依然启用了原定的计划。可想到杜墨那苍白却执拗的面容,想到他抱定破釜沉舟之心踏入贡院……

      “姑娘!姑娘!祸事了!”另一个被派在刑部衙门前盯梢的堂倌阿禹,此刻也跌跌撞撞扑进门槛,腰间钥匙串叮当乱响,“官差!官差提着锁链往栖凤巷那边去了!怕是……怕是冲着杜公子去的!”
      阮提灯霍然起身,带动身侧的湘妃竹帘簌簌作响:“阿贵!立刻去取汤显麟与杜墨往日往来手书的真迹样本,随我去闲云居!”

      闲云居西院厢房内,铜胎珐琅香炉余烟袅袅。
      杜墨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映着窗外的天光,如松间鹤影。
      见阮提灯带着人匆匆而入,他看向窗外时辰,平静问道:“这个时辰,阮姑娘未在云间阁主持事务,何以匆匆来此?”
      阮提灯快步走到他面前,在晨光漫过的青砖地上,竟朝着他郑重地敛衽行了一礼:“杜公子既怀剖肝沥胆之志,小女子亦愿倾尽绵薄之力,与公子共度此关。”

      她话音方落,院外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呼喝。阮提灯与杜墨刚走出西厢月洞门,便见刑部差役已在杨掌事的陪同下踏入庭院。为首的总旗目光锐利,一眼便落在杜墨腰间悬挂的、属于应试举子的牙牌上。
      杨掌事连忙上前拱手:“诸位上差,这位是敝东主阮姑娘,这位便是杜墨杜公子。”
      那总旗抱拳,铁护腕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阮掌柜。今科春闱出了‘双胞卷’的蹊跷案,圣谕三法司严查。杜公子与汤主事家郎君的策论核心如出一辙,嫌疑不小,需得请杜公子往衙门走一趟,说个清楚。”
      “可是工部虞衡司汤主事家那位公子?”阮提灯上前半步,眉尖微蹙,恰似寻常女子听到官家事务时的忧怯模样。
      “正是。”
      “原来是他……”阮提灯屈膝还了一礼,裙裾纹丝不乱,声音清晰起来,“巧得很,敝阁近日察觉几处与此案相关的蹊跷,正想着该如何呈报。既然上差在此,民女或许可随杜公子一同前往,将所知线索禀明堂官,或可助各位大人明断。”
      她心知此事动静闹大,恐怕已惊动某些藏在深处的人,尤其是可能与汤家有牵连的晋王一方。
      但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依然要护住杜墨这株已遭风雪摧折的“青松”。
      念头急转间,她眼风扫过廊下的杨掌事。杨掌事会意,微微颔首,悄步退下安排。阮提灯定了定神,便与杜墨一同,随着刑部差役向外走去。

      刑部正堂,气氛肃穆。刑部尚书李严绯袍玉带,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沉如水。都察院御史江文渊与大理寺少卿方征分坐两侧。
      方征见一她,便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而江文渊则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案前的空白笔录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身形端凝如塑。

      “堂下何人?闻说云间阁东主,掌着此番科场案的关窍?”李严声音沉稳,惊堂木并未拍下,但威仪自生。
      “民女阮提灯,参见各位大人。”阮提灯盈盈下拜,姿态恭谨却不卑怯,“民女确知些许线索,或可助各位大人厘清案情。”她示意阿贵将一直捧着的紫檀卷匣呈上。

      待差役将卷匣中的两幅卷轴在公案上展开,阮提灯的声音适时响起:“今岁春闱,民女自幼仰慕书法,阁中立有规矩,凡清寒举子,饮茶论文,赊账皆可宽限。
      杜公子孤身赴京,本就形销骨立,况又身染微恙,偏囊中羞涩,竟连求医问药亦成奢望。民女怜其才学,本欲赠些药材,却被他以‘不受嗟来之食’婉拒,只肯以笔墨抵偿茶资。民女见他字迹风骨峻拔,诗文亦有真意,确是起了惜才之心。”
      她微微垂首,颊边似有薄红,语气稍顿,更显斟酌:“故而……民女曾让身边得力的伙计,暗中留意杜公子平日行止。一则是忧他病体难支,二则亦想瞧瞧,能否以更妥当的方式相助。”
      这番说辞,虽有几分逾距,却很符合坊间对云间阁东家人美心善的传闻,听在几位已为人父的官员耳中,倒添了几分可信与感慨。

      “岂料,”阮提灯语气一转,带上后怕与忧急,“那夜杜公子访友归来,途经京河僻静处,竟撞见两人争执推搡,无端被牵连撞落水中!
      幸亏民女派去照应的伙计阿贵机警,随身带了救生之物,拼死将他救起,又恐歹人未去,不敢声张,只得悄悄将昏迷的杜公子安置在民女一处僻静别业中延医诊治。杜公子寒水入肺,高烧昏沉数日,至今仍未痊愈。”
      李严看着堂下少女发髻简单,想起她失怙失恃、独自支撑家业的传闻,面色不由缓了三分,但语气仍持重:“这与你所说的科场关窍,有何关联?”
      一直静默的江文渊此时抬起眼,目光在阮提灯身上一扫,旋即又落回卷轴,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在膝上点了一下。

      阮提灯素手轻引,指向公案上的两份卷轴:“谁料杜公子听罢,面色骤变,良久才坦言,那日他受邀汤公子令所邀,为其代笔完成了一篇习作,而他入夜归家时便无故遇袭,导致落水!”

      三位堂官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卷轴之上。
      汤显麟在文会上急就的洒金笺,字迹浮滑,匠气十足;而杜墨在闲云居养伤期间的习笔制作,却笔力沉凝,风骨俨然。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同呈上的还有汤显麟与杜墨来往书信,更是铁证如山。大理寺少卿方征观摩着二人的书信,沉吟不语。
      江文渊则伸手拿起汤显麟那份卷轴,凑近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当他目光扫过“代笔”、“遇袭”等关键词时,眼睑微微垂下,遮掩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阮提灯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民女一介女流,本不敢妄议科场大事。可如今听闻‘双胞卷’奇案,便想到前些日子……前些日子为助文气,民女还在云间阁办了场‘九章文会’,邀约四方学子以文会友。不曾想汤公子竟公然将工部密档数据挪为己用……
      再联想杜公子代笔、遇袭……其中曲折,实在令人心惊。
      杜公子抱病在身,恐言语有所疏漏,民女不揣冒昧,愿将所知尽数禀明,一切是非曲直,但凭各位大人明察公断!”

      堂上一时寂静。李严与身旁的主事低声交换意见,主事点头,证实了当日确有举子联名状告汤显麟之事,细节与阮提灯所言吻合。
      就在李严清咳一声,似乎要总结发问前,江文渊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阮姑娘所述,情节颇巧。那杜墨既病重,其所言代笔、遇袭之时序因果,可还有旁人佐证?汤显麟挪用密档数据,除文会众人目睹外,数据来源可曾深究?”

      阮提灯心中微凛,这位江御史的问题看似核查细节,实则刁钻。
      她神色愈发恭谨,垂首答道:“回江大人话。杜公子病中言语,民女及身边伙计可为旁证。至于其遇袭落水,除伙计阿贵目睹并施救外,京河畔柳树下确留有争执痕迹与一方撕扯下的布料,已由顺天府衙役勘验记录在案,大人可调取卷宗核对。”
      至于汤公子所用数据来源……”她略作迟疑,声音清晰却带着适度的不确定,“若非评审官中的前翰林侍读学士林雪崖林大人心细如发,察觉其中一份朱卷的解题思路与所用数据,竟与某些未公开的工部案牍暗合,深感蹊跷,坚持深究,此桩弊案恐怕至今仍被埋没于寻常落卷之中。
      然其究竟从何得来,民女一介布衣,实不敢妄加揣测,此节……或许唯有汤公子本人,或能接触工部文牍之人才说得清楚了。”

      江文渊听罢,面色依旧平稳,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一瞬。
      阮提灯的回答滴水不漏,更棘手的是,她竟抬出了林雪崖。
      这林雪崖的名头,在朝中颇为特殊。他出身清流,为人刚直冷峻,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曾因参修先朝《会典》而协理过户部与工部的档案稽核,接触过各部文牍程式,故而对工部数据异常敏感。
      更重要的是,此人在朝中素有“独鹤”之名,向来不涉党争,不结私谊,其公正与挑剔同样出名。他既出声质疑,便绝无可能是替任何人张目,反而让质疑更有分量。
      他未置可否,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李严,将应对的主动权交还主审,姿态已然比先前收敛。

      李严将堂上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面色沉肃,缓缓开口道:“江御史所虑周详,核查人证、深究源流,本是应有之义。阮姑娘所提供的线索与物证,尤其是提及林学士之疑,更是切中肯綮,为本案指明了深入追查之方向。”
      “然科场大案,关乎国体士心,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眼下两卷字迹、往来书信、文会众目所见之异常数据,桩桩件件皆指向舞弊情实,此为根基。至于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数据如何流入考场,又牵涉何等样人,”
      他的目光扫过江文渊与方征,“正有待都察院、大理寺与刑部协同,秉公彻查,逐一厘清。”

      说罢,他的目光落回阮提灯身上,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沉缓:“阮东家今日所言所呈,本部堂已悉数记录在案。你且回去,近日勿要离京,以备衙门随时传唤问话。若再想起任何关节,无论巨细,可直接来报。”
      “是,民女谨遵大人之命。”阮提灯深深一福,不再多言。
      垂首敛目,随着差役的示意,静静退出了刑部正堂。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在她转身时于余光中一闪,沉甸甸地压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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