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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夜会王俭 与冷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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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狱并非寻常刑部大牢,而是北镇抚司辖下一处关押重犯、审理要案的秘密监所,位于京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深巷尽头,高墙森严,门户低矮,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阮提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衣裙,以帷帽遮面,在陆晓的引领下,沉默地穿过一道道铁门与狭窄幽深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气,以及某种绝望腐朽的气息。两侧石壁上的火把光线昏暗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唯有狱卒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啜泣,提醒着此地是何所在。
终于,在最深处一间单独的石室前,陆晓停下了脚步,对守在门外的两名锦衣卫低语两句。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室内比甬道更加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个身影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角落,手脚皆扣着沉重的镣铐,正是昔日威风八面的户部尚书王俭。
只不过此刻,他官袍早已换成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短短时日便像是苍老了二十岁。听到动静,他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来人身上打量。
当先走进的是谢临渊,他玄色锦衣在这昏暗之地更显肃杀。王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哭似笑:“谢……谢指挥使……又是来提审老夫的么?该说的……都说尽了……”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谢临渊身后那个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身上,怔了怔,努力睁大眼睛,嘶声道:“这位是……燕王殿下派来的?还是……晋王?” 他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外来者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或是最后的生机。
阮提灯缓缓抬手,摘下了帷帽。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年轻、清丽却毫无表情的脸庞。她看着王俭,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都不是。”
王俭眯着眼,试图看清她的面容,却只觉得陌生。
阮提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油灯光晕勉强能及的边缘,清晰地说道:“我叫阮提灯。原鹿云县县令,阮文清的独女。”
“阮……文清?” 王俭先是一愣,似乎在记忆深处费力搜寻这个名字,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镣铐哐当作响!枯槁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阮提灯,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梦魇。
“鹿云县……阮家……” 他喃喃重复,陡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顾一切地向前扑来,又被镣铐狠狠拽回,他嘶声吼道:“是你!是你!!第二批官银……是你在栽赃!是你害我!!!”
他挣扎着,镣铐摩擦皮肉,渗出暗红的血渍,状若疯魔:“我说那批银子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别院!原来是你!你这妖女!你陷害朝廷命官!!谢指挥使!你听见了!她承认了!快抓她!!”
面对王俭歇斯底里的指控,阮提灯只是微微蹙起眉头,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冷淡:“王大人在说什么?什么官银?什么栽赃?我听不懂。”
她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让王俭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喘气声,像破旧的风箱。他死死瞪着阮提灯,仿佛想从她脸上瞪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
等王俭的激动稍稍平复,只剩下绝望的粗喘时,阮提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尚书,我今日来,并非为了听你这些无谓的攀咬。只是想问你几件旧事,问明白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王俭喘着气,目光在阮提灯和始终沉默立于门边阴影中的谢临渊身上来回扫视。谢临渊抱臂而立,面色淡漠,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王俭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熄灭了,他瘫软下去,靠着冰冷的石壁,颓然道:“事到如今……你问吧。”
阮提灯转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谢临渊也正看着她,接收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随即站直身体,语气平淡地对阮提灯道,“隔壁还有几个要紧犯人需再审一审,阮姑娘自便。一盏茶后,我来接你。”
说罢,竟真的转身,带着陆晓走出了石室,厚重的铁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足够光线和声音隐约透入,却也给予了里面的人一种相对的“私密”空间。
石室内只剩下阮提灯和王俭两人,以及那盏摇曳的油灯。
阮提灯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俭身上,没有了谢临渊在场,她眼中的冰冷却似乎更凝实了几分。
她缓缓问道:“当年鹿云县黑风寨之事,你将消息同时卖给了燕王和晋王两方。燕王的人先到,灭了我阮家满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后来赶到的晋王的人,又做了什么?”
王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原本以为这女子是来问燕王之罪的,没想到竟是冲着晋王而来!
他心思急转,可自己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燕王与萧承嗣是主要推手,既然他们不仁,休怪他不义!若能借这女子之手,给燕王那边再添点堵……说不定还能有一线转机?至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喉咙滚动,沙哑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引导的意味:“晋王的人……他们去晚了一步,到的时候,阮家已经……已经没了。他们见事情已被燕王的人做下,便只下令让我继续清查,看看有无漏网之鱼,随后就撤走了。”
他偷偷观察阮提灯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将矛头暗暗引向燕王:“倒是燕王那边……动作又快又狠,事后还命我以‘黑风寨屠戮朝廷命官’为由,申请调兵剿灭了黑风寨。你猜怎么着?去剿匪的,和当初去鹿云县的,是同一批人!”
他试图从阮提灯脸上看到被仇恨淹没的痕迹,然而阮提灯只是静静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并没有接他关于燕王的话茬,反而突兀地问了另一个问题:“后来我与母亲一路被追杀,屡陷死地,此事……是否与顾家有关?”
“顾家?” 王俭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扯上顾家,“哪个顾家?镇……镇国公府顾家?”
看来王俭对此事并不清楚,要想拿到确凿的信息,还得另寻他路。
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顺着王俭先前的话,语气平淡地重复:“你刚刚说,燕王?”
王俭见她似乎对燕王来了兴趣,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道:“正是!燕王后来令我以黑风寨屠戮县官满门为由,申请出兵剿灭了黑风寨。剿匪的队伍,依然还是屠戮阮家的那支。”
他再次强调了“同一批人”,意图让阮提灯将仇恨牢牢锁定在燕王身上。
然后,话锋一转,又带上一丝不确定:“至于再后来,你们母女逃脱的消息是否因此走漏,燕王是否又为了斩草除根而追杀你们……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阮提灯心中冷笑。
王俭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屠戮阮家和剿灭黑风寨的是同一支军队,这点她信,与她这些年查到的线索吻合。
但与后来千里追杀、手段狠辣缜密的那批人,绝非同一路数。
那支军队剿匪后就连夜开赴西北边境,陷入连年苦战,根本不可能在对她们进行追杀。王俭这是死到临头,还想搅混水,拖更多人下水!
她并没有拆穿他,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将他所有的表演、算计、恐惧都收入眼底。
王俭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渐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寒意,嘶哑的辩解声也低了下去。
终于,阮提灯似乎听完了所有她想听的,或者说是王俭愿意说的。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离那肮脏的稻草堆更近了些,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王尚书,你家别院地窖里的官银,的确是我栽赃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
王俭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爆出光,嘶声道:“难道不是?!”
不是燕王?!
阮提灯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轻轻地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是我让人埋进去的。”
“啊——!!!” 王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向前扑去,镣铐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妖女!你承认了!你承认了!!来人啊!!锦衣卫!谢临渊!你们听到了吗?!她认了!她是主谋!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挣扎着,污浊的眼泪和涎水横流,状若癫狂。
阮提灯却已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从容地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铁门,拉开,走了出去。身后,王俭绝望的嘶吼在石室内反复回荡、撞击,最终化为呜咽。
门外甬道里,火把的光亮比室内温暖些许。她刚转过一个拐角,便看到谢临渊正倚在石壁上,似乎并未走远。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阮提灯脚步微顿,脸上那冰冷的弧度已然收起,换上些许自然流露的怔忪,随即化作一抹浅笑,语气轻快了些:“你没走远啊?”
谢临渊站直身体,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找出些许异样,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甚至比来时更松快了些。他淡淡应道:“他已是亡命之徒,我担心……”
阮提灯没接他的话,反而忽然歪了歪头,随意道:“你肚子饿不饿?折腾这么半天……我请你吃火锅?云间阁新调的菌汤锅底,正好去去这儿的寒气。”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从阴森沼狱到热腾火锅的跳跃,让谢临渊都罕见地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女子,她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王俭绝望的余音,而她却已轻盈地抽身而出,仿佛只是逛了趟不太如意的街市。
片刻,他眼底深处那抹始终未散的审视,似乎融化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惯常的冷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