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杜墨 “那日我写 ...
-
此时汤显麟脑中也是一片混乱,写时只觉文思顺畅,那些图样数据仿佛自然而然浮现,如今竟成了索命的铁证?电光石火间,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是了,父亲!
前几日,他在父亲书房翻出一卷用青布裹着的厚厚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闸门水道,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各种他当时觉得古怪又有趣的数字。
他好奇,趴在案上看了许久,直到父亲下衙回来撞见,脸色大变,一把夺过,厉声训斥他不该乱动,说那是部里核定、不许私带出衙的“内府式样”,看了也不能对外说半个字。
他当时被父亲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讷讷不敢言,转头也就忘了。
这些日子,他整日逗呼朋引伴、走马章台,早将此事抛诸脑后。要不是今日写这篇《水利策论》之际,脑海中突然想起那闸门图样与旁边细密的注记,导引着他的笔尖……若非林老此刻厉声点破,他根本不会将这些文思与父亲书房里那卷被匆匆收起的机密联系起来!
怪只怪他记忆力太好!
“荒唐!荒唐透顶!”见汤显麟面色不对,林雪崖须发皆张,显然怒极,“工部机密,关乎国计民生,漕运安危!岂容如此儿戏泄露,更遑论在文会之上公然写出!汤显麟,你还有何话说?!”
就在这时,大堂角落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商贾嗓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惊疑不定地高声嚷道:“汤显麟?等等……这小子刚才报名时,写的籍贯是吴兴?哎哟!现今工部虞衡司的主事老爷,不就是吴兴汤唯汤大人吗?!”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聚焦到摇摇欲坠的汤显麟身上,那目光里的意味瞬间变得复杂无比——震惊、恍然、探究,以及更浓烈的、针对“官宦子弟以权谋私”的鄙夷与愤怒。
先前起哄汤显麟上场最厉害的李举子,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骚动的人群,极其短暂地、与台侧静立的阮提灯交汇了一瞬。
见阮提灯只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他脸上瞬间褪去了同窗的情谊,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继而义愤填膺的神情。
指着汤显麟,激动道:“汤显麟!你父亲竟将如此机要的文件给予你观摩?!你……你……你竟然还将其做成文章、企图占为己有!”
他倏地转向台上,拱手朗声道,话语如刀,刀刀见血:“三位大人!诸位同年明鉴!工部核定之机密图式,律法严明,绝不许私带出衙,更严禁示与无关之人!汤世伯身为虞衡司主事,掌理工程档册,如今其子竟在文会之上,公然引用其中未公开之图样数据,此乃何故?!”
他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语气更加凌厉:“此乃公然藐视朝廷法度,以父职之便,窃取部司机密,图谋私利!今日可于文会写出,明日安知不会用于科场?此风一开,天下寒窗苦读之学子,还有何公平可言?!学生恳请三位大人主持公道,将此重大嫌疑,连同这铁证文章,立即呈报有司,彻查工部虞衡司汤唯汤大人,是否谨守官箴,有无失职泄密之嫌!亦当严查汤显麟,如何取得此等机密!”
“对!报官彻查!”
“岂有此理!竟仗着父亲是工部官员,行此龌龊之事!”
“请大人主持公道!这已不是我等书生之事,关乎朝廷法纪!”
“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他汤家如何解释!”
他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瞬间将众人的怒火引向了“官宦特权”、“窃密舞弊”这个更能激起公愤的方向。尤其是那些出身平凡的学子,此刻更是感同身受,群情激愤,要求报官、彻查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场面近乎失控。
汤显麟如被丢进沸腾的油锅,浑身剧颤,眼前阵阵发黑。“失职泄密”是足以丢官去职,甚至下狱论罪的重罪!
而这一切,竟都源于他当年在父亲书房那一次好奇的窥看,源于今日这鬼使神差的“文思泉涌”!
远处看着这一切的阮提灯也颇觉好运,她原本只是想让汤显麟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真实水平,好等春闱之后再煽风点火,没想到……
看来计划,又有了新的变化咯。
暮色渐深,阮提灯踏着青石小径,转回闲云居幽静的西苑。阿贵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草木间摇曳。
推开西厢房虚掩的雕花门扉,只见杜墨半倚在床头,面色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苍白,唇边犹带着方才咳嗽后未曾拭净的药渍。
“杜公子,”阮提灯在桌旁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和,“歇了几日,身上可觉好些了?”
杜墨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恍然:“你……是云间阁的阮东家?那夜……是姑娘派人救了我?”
阮提灯微微颔首:“是我。”
杜墨靠在引枕上,喘息稍定,目光却带着深深的疑虑,直视着阮提灯:“云间阁在城南,闲云居更远。我落水之处在京河僻静段,与这两处皆不毗邻。姑娘家的伙计……怎会如此凑巧,在那寒夜路过,并将我救起?”
见他心思缜密,阮提灯也放宽了心。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道:“今日云间阁办了一场‘九章文会’,令同窗汤显麟,当场作了一篇《水利策论》,前半段扎实平稳,后半段却精妙非凡,引得在座的周墨卿周学政与陆鹤年陆山长都连连称许。”
她顿了顿,留意到杜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才继续道:“然则,前翰林侍读学士林雪崖林老细观之后,却指出其文章后半所绘闸图、所列数据,与工部都水司秘藏之内府图样、演算法诀,几乎毫厘不差。当场,便有人认出,汤显麟之父,乃现任工部虞衡司主事汤唯。”
杜墨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待咳声稍歇,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拳头,嗓音沙哑:“果然……是为了那篇文章么?”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压抑的痛苦与自嘲:“那天白天,汤显麟寻到我,塞给我一道策论题目,说是书院夫子临时考校,他毫无头绪,愿出高价请我‘指点’。呵,所谓‘指点’,不过是替他捉刀代笔。这已不是第一回了,上次书院小考的策论,也是我写的。”
他看向阮提灯,眼中尽是无奈与悲凉:“我出身寒微,京都米贵,居大不易。今科春闱又因故推迟,盘缠将尽。汤显麟出手阔绰,一次‘请教’的润笔,便抵我数月用度。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院内考校,他愿出钱买个体面,我……我也就昧着良心,接了这活计。只当是各取所需,从未深想。”
“那日我写好了文章,傍晚时分便送到了他惯常收取的学斋。”
杜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意,“入夜后,我独自返回租住的小院。行至京河边那段僻静无人的窄路时,忽有两个醉醺醺的地痞不知从何处冲出,扭打吵嚷着,直直朝我撞来!我猝不及防,被那股狠力猛地推搡,脚下打滑,竟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被面,指节泛白:“我……我自幼畏水,何况是春寒料峭的夜里,河水冰寒刺骨……几番挣扎扑腾,却只往下沉,灌了满口满鼻的冷水,四肢都冻得麻木了……本以为必死无疑,最后的意识里,却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拼命将我往岸上拖……”
杜墨喘息着,眼中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再醒来,便已在此处。救我之人只说奉主人之命尽力救治,其余一概不言。我昏沉了七八日,今日方能勉强坐起……阮东家,救我性命、又如此隐秘安置我的,当真只是‘凑巧’路过的贵府伙计?”
阮提灯静静听完,并未直接回答他最后的疑问,只是看着他,清晰地说道:“杜公子,你虽伤势未愈,但今科春闱,非去不可。”
杜墨浑身一震,眼中惊疑不定:“可……“在下这副模样,如何能避过各方耳目,踏入贡院?即便侥幸混入,三场九日,又如何支撑?”
他此刻最深的恐惧,便是自己一旦再现身,是否会招来更狠辣的灭口。
但她如此费劲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我只问公子一句,”阮提灯忽而微微倾身,烛光在她清澈的杏眸中跃动,“你可信我?”
杜墨望着她沉静的面容,想起这些日子的救治与庇护,那份不属于商贾的周密与决断……
良久,他涩声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事已至此,杜墨……别无选择,亦别无他路。我信姑娘。”
无论什么缘故,救了他姓名是事实。更何况,他本也是为了春闱才进京的。
“好。”阮提灯广袖轻拂,袖口暗纹流转,“公子只需安心在此将养,春闱之事,我自有安排。定不会让那汤显麟之流,再碰你分毫。”
待主仆几人退出厢房,阿惜提着灯笼,跟在阮提灯身后半步,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咱们既已救了杜公子,何苦还要让他拖着病体去冒险应试?若是途中……岂不白费了一番心血?”
"汤显麟科举舞弊的罪证,总要有人亲手揭开。"一个清冷的嗓音忽然自月洞门旁的阴影处传来。
阮提灯足尖微顿,石榴裙摆旋开柔和的弧度。她抬眸,看着那道玄青色的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廊下灯笼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谢大人好雅兴,”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夜探他人私邸后院,就不怕传出去,有损您锦衣卫指挥使的清誉?”
谢临渊走到光亮处,目光扫过这精巧却略显偏僻的院落。
不答反问:“本官在前厅等了两刻钟未果,倒不知阮姑娘何时在这幽静的西院……”他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地看向西厢房方才合上的门,“藏了贵客?”
“杜公子伤势未愈,且他活着的消息绝不能泄露。”阮提灯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绣鞋踩在微湿的青苔上,“此处僻静,正适合静养。”
“阮姑娘倒是考虑周全。”谢临渊并未止步,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语气辨不出情绪,“只是不知,姑娘这般尽心竭力,是当真慈悲心肠,还是……”
他顿了顿,一股莫名滞涩的烦闷毫无预兆地堵上心口,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将后半句掷了出来:“觉着这杜墨才学出众却出身寒微,堪为良配?”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侍立一旁的阿惜并未发现他的异常,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看自家姑娘,又偷眼去瞧谢指挥使。
阮提灯蹙眉,正待反驳,谢临渊却已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仿佛要盖过方才那一瞬的失态:“纵使你有通天的本事将他送入贡院,春闱结束,金榜题名之日,他又该如何自处?届时东窗事发,众目睽睽,你又拿什么护他周全?”
“谢大人深夜前来,就是为了审问这些不相干的事?”阮提灯抬起眼,直视着他。
谢临渊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和清澈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倔强,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自然不是。”
他抬手,拇指似是无意地抚过腰间的佩刀,“官银案的最新进展,阮姑娘不想听听?”
阮提灯眸光微凝,先前那点因被他逼近而生的不自在瞬间被专注取代:“如何?”
“两批失窃的漕银,皆已查实系王俭私下熔铸重制,意图栽赃。李荣昌也非自尽,是王俭遣心腹灭口。”谢临渊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公事,“伪造李荣昌遗书时,他特意命人添上‘吉祥赌坊’四字,也正是为将查案视线引向别处,行祸水东引之计。”
“三司会审如何定论?”阮提灯追问,不自觉地向前踏了半步。
“官银盗窃、官员谋杀二罪并罚,王俭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谢临渊说到这里,话锋却是一转,“然则——”
“然则什么?”阮提灯心头微紧。
谢临渊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然则……你不想在行刑前,见一见这位‘仇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