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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九章文会 轮到汤显麟 ...

  •   暮色渐浓,云间阁内灯火通明。
      十六盏鎏金铜灯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掩不住各桌铜锅里升腾起的袅袅白雾。椒麻辛香与牛骨浓汤的气息霸道地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墨锭研磨开来的清苦松烟味,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大堂中央,一座崭新的檀木台子已然搭好,后头立着一面素白屏风,上书笔墨酣畅的“九章”二字。东首上座,前翰林侍读学士林雪崖端坐着,手捧茶盏,目光沉静。原江南学政周墨卿坐在一旁,指尖一枚羊脂玉貔貅把件轻轻转动。西侧,豫章书院的山长陆鹤年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柄合拢的湘妃竹扇。
      台前空地上,更是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套桌椅,笔、墨、纸、砚俱全,俨然一个小型考场。此刻,这些座位大半已有了主人,多是青衫纶巾的年轻举子,正低声交谈,或好奇打量,神色间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更多的食客则围坐在四周的散座与二楼雅间的栏杆边,面前火锅沸腾,筷箸起落,低声谈笑,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中央——这酒楼里办文会的奇景,可是头一遭见。

      堂内已是人声鼎沸。跑堂伙计端着各色菜肴穿梭,糖醋鱼的香气与松烟墨的气味混在一处。许多举子打扮的年轻人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台上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再过十日便是春闱,云间阁此时办文会,倒是巧思。”一位穿着灰鼠裘的商贾边吃边与邻座闲聊。
      他身旁的举子以扇掩面,低声道:“若仅凭巧思,哪会有今日盛况?你瞧座上那三位,寻常哪能齐聚?林老致仕前批的卷子,在士林中被奉为圭臬;周学政督学江南,门生遍布;陆山长的豫章书院更是人才辈出……阮东家能请动他们,足见手腕。”
      正说着,三楼珠帘轻响。阮提灯款步走下,今日她穿着一身素雅但做工精致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衬得人清丽脱俗。她走到台前,朝三位老先生及满堂宾客盈盈一礼。
      “诸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今日这‘九章文会’,承蒙林老、周大人、陆山长三位前辈慨允坐镇,亦感谢诸位青年才俊踊跃参与。”
      她声音清越,压过了堂内的喧哗,“春闱在即,云间阁略备薄茗,设此‘九章文会’。以文会友,不拘一格。一个时辰为限,题目稍后由三位前辈共同拟定。期间,诸君可尽情享用酒菜,只请低声勿扰。一个时辰后,三位前辈将现场品评文章,拔得头筹者,云间阁另有薄礼相赠。”
      话音落,堂内响起一阵掌声与低声叫好。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西侧靠窗的一桌,汤显麟正和三个同窗涮着羊肉。他们本是听说云间阁火锅味美,特来尝鲜,不想正赶上这场热闹。
      “啧,阵仗不小啊。”微胖的王姓举子捞起一片羊肉,蘸了满满麻酱塞进嘴里,“林雪崖!那可是当年出过考题的翰林!他的点评,一字千金!”
      瘦高的李举子摇着折扇,嗤笑道:“王兄动心了?要不要也去报个名?说不定被哪位大人看中,明日考场便能多得几分照应呢。”
      “去去去,我可没那急才。”王举子摆手,又看向埋头吃菜的汤显麟,“诶,显麟,你文章不是素来扎实?不去试试?万一……”
      汤显麟连连摆手,额上见汗:“王兄、李兄,快莫要玩笑……小弟才疏学浅,岂敢在三位老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话不能这么说。”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三角眼的孙举子忽然慢悠悠道,“显麟兄上次书院考校的策论,可是得了甲等。此等良机,错过可惜。你看,那边不还有空位么?”他指着台前尚余的几个座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之中,竟半是怂恿半是推搡地将汤显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汤显麟拗不过同窗的热情,又见台上三位老先生目光偶尔扫过,心下慌张,竟真被半推半就地送到了那空着的书案前。

      “这位公子也是来参与文会的?”正在登记名册的伙计抬头笑问。
      汤显麟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仓促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等他晕乎乎地在凳子上坐下,面前是铺好的宣纸和研好的墨,他才彻底回过神,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此时,台上三位老先生略作商议,由原江南学政周墨卿起身,宣布了今日的题目,正是一道紧贴时务的《水利策论》。题目既出,台上参与文会的二十余名举子,包括心慌意乱的汤显麟,都收敛心神,凝眉思索起来。

      刹那间,大堂内的氛围变得微妙。
      中央区域,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微的咳嗽声,翻动自带书稿的窸窣声,间或有人提笔蘸墨,动作都透着小心。
      而环绕四周的食客区,虽然依旧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交谈声却自觉压低了许多,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筷子落入滚汤的轻响,瓷勺碰撞碗沿的叮咚,跑堂伙计轻快的脚步声,与那一片沉静的“沙沙”声交织,构成一幅前所未见的画面——一边是沸反盈天的口腹之欲,一边是凝神静思的笔墨耕耘,竟被这氤氲的火锅蒸汽模糊了界限。
      汤显麟起初心神不宁,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同窗那桌,却见他们已重新投入美食,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他无奈,只得强迫自己看向题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的举子大多已开始落笔,神色专注。他深吸一口气,也终于提起了笔。起初思绪滞涩,写写停停,但渐渐被这奇特的环境和紧迫的时间所催逼,倒也慢慢沉了进去,笔下的字迹渐渐流畅起来。
      一个时辰,便在墨香与麻辣香气的纠缠中缓缓流淌。堂们穿梭添汤加菜,动作轻巧。食客们酒足饭饱,有些已开始低声点评猜测哪位举子可能拔得头筹。
      台上的举子们,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搁笔沉思,有的反复修改,额角沁出细汗。汤显麟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汗微微濡湿。
      他抬眼看向同窗那桌,只见桌上杯盘狼藉,三人正啜着茶,目光与他相接,那李举子和孙举子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时辰到。云间阁的掌柜亲自带着人,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文章收走,整齐码放在三位老先生面前的案头。
      评审开始。林雪崖、周墨卿、陆鹤年各执数篇,细细阅看,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提笔在纸边写下短评。
      每点评一人,便请那举子起身,或褒奖其立意新颖,或指正其论述疏漏,言辞或犀利或温和,皆切中肯綮。被点到名的举子,或面露得色,或虚心受教,堂内气氛一时颇为庄重融洽。

      轮到汤显麟的文章时,先是由林雪崖审阅。老翰林抚须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抬眼看向台下:“汤显麟。”
      汤显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文章前半,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虽无惊人之语,但根基扎实,论述稳妥,可见平日是用功的。”周墨卿评点道,语气平和。
      汤显麟心中稍安。文章随即传到陆鹤年手中。陆山长看得快些,也点了点头:“后半段关于闸口运用的设想,颇有巧思,不拘泥古法,年轻人能有此等实际考量,难得。”他觉得其中某些细节推演非常具体,不像寻常书生空谈,显然这学子格外用心钻研,或是家学渊源,实乃栋梁之才。故而多夸了两句。
      汤显麟听得两位前辈均有嘉许,脸颊微热,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喜悦。
      最后,文章到了前翰林侍读学士林雪崖案头。林老看得最慢,目光逐字扫过,起初也是面露嘉许,但看到后半段某处具体论述时,花白的眉毛忽然紧紧蹙起。
      他拿起文章,凑近灯烛,反复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异常,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惊怒。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察觉到了林老神色的变化。
      “汤显麟,”林雪崖缓缓放下文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肃压力,目光如电射向台下,“你文章后半段,所绘‘分级重闸’之结构图样,及其旁标注的水流速率、清淤效能等演算数据……从何而来?”
      汤显麟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回林老,是学生依据《河防一览》等书原理,自行推演设想……”
      “自行推演设想?”林雪崖打断他,苍老的手指重重一点文章那处,“这图样规制,关键部位的尺幅比例与水流演算,与工部都水司于丙辰年核定、专用于漕运险段、列为‘内府存式’的‘重闸分沙图样’,几乎如出一辙!
      其后关于沙石冲徙效率的这套演算诀窍,更是工部匠官习用《营造算例》中秘而不宣的‘掌中诀’!此等内府式样与算法,非经手官员与奉诏匠头不得与闻,你一个应试举子,如何能‘自行推演’到与部司秘藏几乎毫厘不差?!”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连周墨卿和陆鹤年也露出了骇然之色。他们虽未亲见那机密图样,但林雪崖曾任翰林侍读学士,常接触各类文书图档,其言断不会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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