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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当年 彼时,王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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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提灯神色未变,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封边角磨损、纸质焦黄的旧信笺。
“阿昭哥哥,”她再次唤出这个称呼,目光清澈如初,“你可知道,王俭西郊别院库房前院,埋得最深的盐缸之下,原本压着什么吗?”
她展开信笺。
泛黄纸页发出脆响,露出景成八年三百里加急的密信。
彼时,王俭只是蓼云知府。他从一份招安檄文中,嗅到了平步青云的“机遇”——那黑风寨的,是镇国公出事前“逃亡至此”的旧部!
顾家军素以纪律如铁闻名,自建军以来,从未出现过哪怕一支逃兵。
而这支原本隶属于顾家军前锋精锐“锐锋营”的小队,竟在镇国公出事前……如此微妙的时刻莫名逃亡,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
嗅觉敏锐的王俭虽不知这支小队究竟牵扯何等秘密,但他内心如镜——镇国公府的倾覆,从头至尾皆是宫阙深处那位的意思。
这队人马,不论为何出逃,本身便是一个烫手的契机,也是一把可能伤人的双刃剑。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选择:将此事密报于燕王与晋王。
之所以绕过太子,是因太子有周家强援,而周家则内掌半朝文官。他这偏远知府即便投效,亦难入核心。
而燕王与晋王,一个有西北节度使的舅舅依靠,掌控整个西北军的同时,却缺少在朝中的根基。另一个则深得陛下与长公主喜爱,虽多次受到提拔,左右却仍旧虚位以待。
他们皆是有野心却尚缺东风之人。
于是不久之后,两纸密信,被他连夜送往西北萧凛帐中,与京都晋王府的书房。
“家父当年,力主怀柔招安,以黄帛请降,换来的却是玄甲死士假扮匪患,屠戮满门。”阮提灯声音很轻,指甲掐入信纸边缘。
“阮文清”三个字微微变形。
“萧凛新掌西北,燕王当时势力正盛,行事也最为狠辣果决。”阮提灯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他的人马接到消息后,几乎毫无耽搁,连夜奔袭鹿云县。彼时,母亲因带我去了舅舅的药庐,才侥幸躲过了那一劫。”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赤红的血丝与强行压抑的水光:“第二天清晨我们返家时……阮府已成了炼狱。整整十七人,连同仆役在内,无一幸免。我们踏进前院书房,便看到了我父亲……他的血浸透了身下的文书。
我们找到尚存一息的刘妈妈,她强撑着说的经过……便也断了气。”
阮提灯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玄甲兵伪装盗匪,屠尽我阮家十七口。而这桩血案,转头便被王俭扣在了二十里外黑风寨的头上。他上报朝廷,说我父亲在招安过程中,窥见黑风寨蓄意谋反的铁证,故而遭其报复,举家罹难。”
如今的大瑜,将乱不乱,偶有‘义士’举旗,却总如星火入水,掀不起半分风浪。
谁又知道,这潭水底下,早就缠满了吃人的根蔓?
“后来,”阮提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他们便以‘剿灭谋逆残党’之名,发兵围了黑风寨,一石二鸟。”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更为森寒,“将他们入殓之后,我们又回到药庐,本以为已经安全了。但很快,另一批人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追了上来。”
阮提灯看向谢临渊,目光锐利如刀:“这批人与燕王的死士风格迥异。他们更狡猾,更善于追踪和围捕,手段也更加……阴毒。我们被追杀了整整十二天,水尽粮绝。
最后在那处断崖边……母亲被他们当场杀害,舅舅为了护住最后一点希望,抱着我滚下陡坡,让我藏好后,自己纵身跳下了悬崖。“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些人在崖边搜寻良久,找到了舅舅摔碎的遗物,也找到了我仓促间被勾破的一角衣料……他们才断定已无活口。”
谢临渊眉头紧锁,听得异常专注。
她缓了缓,继续道:“那时我便想,燕王杀我全家,是为灭口、立功。可后面那批人为何要对我这‘漏网之鱼’紧追不舍,甚至比燕王的人更加执着?
直到后来,黑风寨破。唯有当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顾贵,在一片混乱中,带着这封未能送出的密信,从一条猎户才知道的险径逃了出来,保住了这最后的火种。”
我辗转联系上了阿贵,拿到了他们拼死保存下来的东西,才隐约明白了其中关窍。”
阿贵的父亲亦曾是顾帅麾下一名士兵,战后被污为逃兵,他们母子被村族驱逐,是黑风寨收留了他们。
说完这些,她才再次伸手,从怀中另一处贴身内袋,取出那个用油布和蜡密封得极为严实的小包。
阮提灯极其小心地剥开层层保护,露出里面一张边缘焦黑的残破纸张。好在其上字迹却因特殊处理,而奇迹般的保存了下来
她将这张纸轻轻推向谢临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镇国公顾靖远元帅,在‘黑水河’战役前夕,写给心腹的密奏草稿副本,当时他命那位心腹设法秘密呈送御前。而他,便是黑风寨的首领。”
谢临渊目光一凝,落在纸上那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字迹上。内容并不长,但触目惊心:
“……臣近日详查北虏所遗械甲,惊觉其锻冶之精、设计之诡,非旧时可比。尤有数件残刃断镞,其内纹、淬火之痕,竟与我朝军器监‘锋字号’作坊秘技暗合!北地苦寒,匠术原本远逊中原,何来此等精良之器?
臣恐……恐有国之蠹虫,私泄利器图谱乃至成品于外虏,戕害我将士,动摇我边陲!此事千系重大,臣已命人暗中详查,然线索缥缈,牵涉或深。唯望陛下圣烛高照,彻查军器监及各关联漕运、边贸关节,以绝后患,固我疆防。臣顾靖远,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纸的右下角,是半个模糊的、属于顾靖远的私印痕迹,以及一行更小的、似乎是后来添注的字:“呈送途中,惊闻黑水河噩耗,国公爷……罹难!此物恐反成催命之符,暂匿,待天日。”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声。
这份密奏所揭示的,已不仅仅是边将战败,而是一桩可能动摇国本、涉及高层通敌卖国的惊天疑案!
谢临渊捏着密报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圈已染上压抑的红,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与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
黑水河漫天箭雨之前,他还在为这江山社稷忧心如焚,还在为麾下儿郎的性命痛心疾首!这一腔滚烫的忠诚,这泣血的警惕,揪心的是国之蠹虫,怕的是边关不稳、将士枉死!
可他为官二十余载,难道真不知……不知早在他这道奏折呈递之前,早在他于北境风雪中查验这些‘暗合秘技’的残刃时……龙榻上那位,他誓死效忠的陛下,已经将那把淬毒的刀指向了镇国公府,指向了顾家军?
“现在,谢大人明白了吗?”阮提灯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王俭递给晋王的,恐怕不仅仅是‘发现镇国公旧部’这个功劳。晋王当时兼领督办部分北境军需的差事,若军械流失案为真,他的嫌疑最大!
他或许以为我父亲招安黑风寨,已经拿到了实证,或者,他根本不会容忍任何一点可能牵连到他的隐患存在。所以,无论燕王动不动手,他都一定会……补上致命的一刀,确保所有知情者,彻底消失。”
她看着那份染着岁月与血迹的密奏,一字一句道:“我阮家上下十七口,不仅仅是燕王野心下的祭品,也成了晋王掩盖其可能存在的滔天罪行的牺牲品!”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谢临渊眼底深藏的痛楚与波澜。她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飞速流转——燕王或许落井下石,却非血仇;晋王倒卖军械,是流言之始,却也只是导火索。真正淬毒的匕首、那无实据的“北狄信笺”……恐怕源头更深。深到最终握住匕首柄的,或许,只能是龙椅上那位。
自古功高震主,便是原罪。
”请不要阻拦我向燕王复仇。他屠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我必须亲手向他讨还。”她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道,“作为回报,也是作为……同盟。晋王这边,他欠下的军械血债,我可以将手中掌握的线索都交给你,只求你能允许我一道……先扳倒晋王这棵大树。”
她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等待着。
然而,谢临渊眉头紧锁,对她提出的条件却仿佛充耳未闻。他甚至没有顺着晋王的话头追问一句,目光灼灼,只锁在她一人身上:“你为父母报仇,我不拦你。你想借我的势,我也可以……由你驱使。”
她买通王俭西郊别院那个庄头的妻子,得知别院库房隐秘后,派人假扮流民多次冲击别院制造混乱,趁机将第二批官银埋入库房前院……这些来龙去脉,他早已查清。
王俭与第一批官银失窃案脱不了干系,其罪当诛。
他亦心甘情愿为其收拾残局,但——
“但燕王、晋王皆是心机深沉、志在皇位之人,绝非会被美色轻易左右的庸碌之辈。你这‘皮囊可用’之计,不仅太过想当然,也太过凶险。“
他的声音沉郁,里头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扯动了阮提灯心口某处。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她怔了一刹,几乎要在这目光里失神。
但下一刻,满门鲜血淋漓的景象猛然撞回脑海,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碾得粉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所有涟漪都被深埋于冻土之下。
于是,阮提灯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不见暖意,只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冷静与算计,如同在悬崖边权衡最后一步的棋手。
“他们当不会为区区一个商贾女子昏头。但……如果是深得陛下信重、手握诏狱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谢大人,对我‘另眼相看’呢?”
她目光清亮地看向谢临渊,“若你表现出对我有意,那么,一直试图拉拢你、或至少不想与你为敌的燕王与晋王,会不会觉得,掌控了我,就等于在你身边埋下了一枚可能有用的棋子?甚至……是一个可以用来试探、交易或胁迫的筹码?”
谢临渊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她,半晌才沉声道:“我可以……”
阮提灯缓缓摇头。
什么都动摇不了,她亲自复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