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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摊牌 阮提灯微微 ...

  •   阮提灯垂首细看手中卷宗,室内只余她均匀的呼吸与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阿贵刚呈上的消息,诏狱新出炉的供状,是临漳府那位知府的亲笔画押,其中攀咬王尚书的言辞,倒也不算意外。

      暮色渐浓,透过窗纱漫进室内。她抬眼望了望檐角惊飞的寒鸦,收回目光。快了,王尚书一倒,燕王在朝中失了一臂,自有人寻踪而上。而她,当然不能浪费了这等好戏。
      她指尖无声地划过袖缘的云纹,心中棋盘已悄然转向下一隅。
      接下来,轮到晋王了。
      她可不能厚此薄彼。

      “姑娘!”阿贵略带急促的声音自院中传来,他快步走进,气息微促:“谢指挥使的马车到门前了,人已进了大门,就快往里来了。”
      阮提灯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去取我去年收的那饼陈年普洱来,用红泥小炉烹上。让前厅的人都退下,无事不得靠近。”
      阿贵应声退下。很快,一股沉郁醇厚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经年累月特有的陈韵。
      谢临渊踏入室内时,阮提灯正手持长柄铜匙,从红泥小炉上的陶壶中舀出沸水,注入早已温好的紫砂壶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侧脸。
      “阮姑娘好雅兴。”谢临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并未走近,只站在门边阴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今夜京都,多少人家门户紧闭,偏你这闲云居,茶香四溢,灯火未歇。”
      阮提灯放下铜匙,就着蒸腾的水汽微微侧身。“大人说笑了,”她语气平静,“贵客临门,自当以好茶相待。更何况提灯做的本是开门生意,心中坦荡,又何惧夜深?”

      她执壶,将初泡的茶汤缓缓淋过壶身,动作不疾不徐。“倒是谢大人,刚查抄了尚书府邸,想必千头万绪,竟有闲暇夤夜来访?”
      “西郊‘鬼车辙’的传闻,”谢临渊向前踱了半步,目光锐利,“来得蹊跷,传得迅猛,背后似有人推波助澜。”
      阮提灯眼睫微垂,专注于滤出茶汤。“哦?此事我在临漳时,确曾从底下人的来信中看到过,说是西郊道上有异响深辙。当时只道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借机生事,便吩咐了下去,不必理会,以免节外生枝。”
      她将澄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奈,“没成想,不过月余,待我们回京,这传闻竟已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当时便觉奇怪,只是杂事缠身,未及深究。谢大人此刻提起,莫非这传闻……另有所指?”
      谢临渊沉默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然,提及此事时只有商贾对异常风闻的本能关注与些许不解,并无丝毫心虚闪躲。他目光微动,转而道:“今夜萧将军与谢某在西郊别业起获的‘物件’,颇为可观。”
      阮提灯双手奉上一杯热茶,唇角微扬:“那要恭喜谢大人与萧将军了,揪出蛀虫,为国除害。”
      谢临渊接过茶杯,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涟漪:“可本官却听萧将军言道,他能‘恰巧’盯上那处别业,乃因白日在此间用膳时,无意听得隔壁厢房有人议论,提及王尚书别院车马深夜异常,方起了疑心。”
      阮提灯笑意未减,自己也端起一杯茶:“王俭那般毒瘤,许是作恶太多,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才让些闲言碎语,恰好入了该听之人的耳。”

      谢临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刺向她:“萧承嗣前日进城途中遇刺,险些丧命,此事——可是你所为?”
      阮提灯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她抬眼,眸中一片坦荡的疑惑:“谢大人何出此言?那时我与你一同在临漳,萧将军何时抵京、行经何路,我如何知晓?”
      谢临渊凝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片刻后才缓缓道:“那春日宴那日,长公主府后园,萧承嗣撞见本官与王尚书私语,莫非也是‘恰巧’?”
      阮提灯迎上他的目光,不再绕弯子:“那日也是意外得知,谢大人与王尚书私下有所接触。”
      她语气平静,带着坦然的解释,“第一批官银便是在陇西郡寻回的,但这并非代表着第二批官银案与其有关。
      我虽远离朝堂,也知边关安定关乎国本。王俭其人心术不正,若他真与官银案有涉,难保不会牵连西北边军,酿成大祸。萧将军戍边卫国,劳苦功高,我观其行事,不似奸佞之辈,实不忍见其被小人构陷,无辜受累。故才擅作主张,借萧将军之手敲打一二。此事未及先向大人禀明,是我僭越了,还望大人莫怪。”
      谢临渊看着她,忽道:“阮姑娘似乎对西北边事,格外上心。”

      “谢大人此言差矣。”阮提灯放下茶杯,正色道,“我虽是一介商贾,亦是大瑜子民。边关将士浴血守土,方有我等京中安宁。关心边事,体恤将士,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倒是谢大人,”她目光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可是平日审讯案犯太多,见惯了阴谋诡计,以至于看谁都像别有用心,整日疑神疑鬼?”
      谢临渊眸光微凝:“并非如此。”
      “那看来是谢大人最近查案辛苦,过于劳累了。”阮提灯语气稍缓,带上些许劝慰之意,“大人肩负重担,更该保重身体才是。若觉不适,不妨寻个可靠的大夫调理一番。”

      谢临渊不再纠缠于此,他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你还要装到何时?”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千里迢迢来京都开了这云间阁,与我初见时形同陌路。转头却又费尽心机,布下这样的局……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话已至此,阮提灯放下所有客套与掩饰。她探手入怀,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羊脂白玉佩,轻轻置于两人之间的茶案上。
      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但那边缘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色,却触目惊心。
      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坚定,直直望入谢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谢指挥使既已手握诏狱权柄,又得陛下信重,为何多年来从未想过,重启镇国公旧案,彻查当年北境哗变、满门尽殁的真相?”
      谢临渊没有去碰那杯茶,他的指尖在案几边缘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涩与克制:“不是不想,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镇国公顾靖远功高盖世,最终却落得个“畏罪自尽”、满门零落的下场,哪里是一场未有定论的战役,再添几句谣言就能促成的?
      那些动手的、罗织罪名的,不过是台前的帮凶。
      真正的灾祸源头,来自于龙椅上那至高无上的猜忌与帝王心术。
      功高震主,便是原罪。
      要为镇国公讨回真正的公道,需要的不是翻案,而是足以改变格局的权力,是能让君王不得不“想起”顾家军的机会。

      而在皇帝自己觉得需要重新启用这把“刀”之前,他谢临渊,就必须是绝对忠诚、不偏不倚、只效忠于皇权本身的利器。
      他不能表现出对任何旧案过分的关注。在陛下面前,他必须始终是那个锋利、听话、且人畜无害的“鹰犬”。

      阮提灯闻言,眼睫微微一颤,低声道:“我以为、以为……”
      “以为我轻易便忘了血海深仇?或是早已成了只知听命、不分是非的爪牙?”谢临渊接过她的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便是你入京后,明明认出了我,却一直假装不识,甚至处处回避的缘由?”
      阮提灯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你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是悬在百官头顶最锋利的那把刀。而我……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孤女,心心念念想的,却是要找燕王、晋王这样的天潢贵胄报仇雪恨。”
      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自嘲与决绝,“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心易变。我怎知,今日的‘阿昭哥哥’,会不会在得知我意图的那一瞬,就为了向陛下表忠心,亲手将我锁拿入诏狱?”

      谢临渊沉默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阮提灯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试探:“可这段时间……我看你查案行事,并非一味逢迎,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我觉得……你或许并非我想象中那般,是个全然愚忠、不顾是非之人。”
      话是这么说。
      实际上早在临漳县衙,谢临渊拿出她景成十年身在宁波、与鹿云县血案时间不符的证据来为她解围时,她便隐约猜到,自己的底细,恐怕早已被这位指挥使大人摸清了七八分。
      既然那时他没有当场揭穿将她下狱,日后……大约也不会了。

      谢临渊听了她的话,眸光微动,忽而意有所指道:“近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说本官待阮东家……与旁人有些不同。”
      阮提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娇嗔与试探:“哦?莫不是阿昭哥哥待我……竟然与旁的陌生人一般么?”她故意用了旧时的称呼。
      谢临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耳根似乎有些微热,面上却仍强自镇定,侧过头轻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阮提灯却又抬起头,脸上那点娇嗔之色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剖析自身的漠然:“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商贾之女,想要撼动燕王、晋王那样的参天大树,为家族报仇,寻常路径自是走不通的。思来想去,我别无长物,唯这一身皮囊,或可……稍作文章。”
      谢临渊眉头立刻皱紧:“燕王倒也罢了,你与他确有血仇。可晋王?”
      他查到的卷宗,只明确指向燕王与王俭、萧凛勾结谋害阮家。是以对阮提灯针对王俭与燕王的布局,并不意外。
      但晋王的名字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让他心中警铃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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