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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萧承嗣赴约 春华阁与夏 ...

  •   郑元毅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迅速舒展,借着举杯仰头的动作掩饰眸底闪过的烦躁与心虚。
      河滩地……又是河滩地!
      这粗鄙汉子只知道伸手要地,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凶险!
      他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近日老爷书房中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
      东宫那边因“改稻为桑”国策推行不利,正铆足了劲儿寻户部的错处,他家王尚书身为户部堂官,首当其冲。
      仅仅“户部救灾迟缓、赋税征缴失当,致令大瑜多地灾民流离,乃至京都郊野亦流民遍野”这一条,就已被御史台那帮言官揪着连番攻讦了好几次。
      陛下虽未立刻降罪,但申饬的旨意和责令户部速拟对策的口谕,已如悬顶之剑。

      偏偏就在这风口浪尖上,西郊别院竟“遭了流民侵袭”,虽未失窃,却又给了他们一个弹劾的借口。
      一时间,“为官不仁,致招民怨”、“德不配位,天降警示”之类的攻讦更是雪片般飞向御案。
      王尚书被逼得焦头烂额,这才不得不采纳了他这个钱粮师爷出的“下策”——一边大张旗鼓设粥棚“抚慰”流民,一边设法拉拢几个看似有影响力的流民头子,演一出“灾民感恩戴德、尚书仁德感天”的戏码,试图挽回些许名声。

      代价,便是私下许给这领头汉子一些看得见的好处,比如……一片能让他们扎根的“河滩地”。
      可京都近郊的田地何等金贵!
      莫说正经良田,即便是贫瘠的河滩荒地,也早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皆有主之物。
      他郑元毅区区一个师爷,如何凭空变出来?
      即便他能绞尽脑汁、冒着天大风险从别处挪挤或强占些许……
      可真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这流民头子,岂不是将“官私勾结、以权谋私、欺瞒朝廷”的罪证亲手递到东宫和御史台手里?
      届时,莫说这流民头子,就连王尚书和他自己,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哎呀,老哥,这事急不得。”郑元毅放下酒杯,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语气却尽是推脱,“地契文书过户,总得一道道程序走,急也急不来。况且今年春汛来得早,情况未明,那片河滩地能否经得住水淹还未可知。尚书大人也是为你们长远稳妥着想啊,万一现在给了你们,一场大水冲了,岂不是白欢喜一场?放心,该你们的,少不了,只是要等个稳妥的时机。”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河滩地”与“春汛”牢牢挂钩,既给了个虚幻的盼头,又留足了无限拖延的余地。

      流民首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旋即又堆起更热烈的笑容,双手捧起酒坛:“是是是,是俺心急了!自罚三碗,郑大哥莫怪!”
      说罢,竟是真连干了三碗烈酒,面不改色,引得满桌叫好。郑元毅也被这豪气带动,不得不陪着饮了一大杯。

      镖师此时方找到插话的时机。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给郑元毅布了些醒酒的菜,然后才叹道:“还是郑师爷在王尚书门下稳当。像我们这些走镖的,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刀头舔血的钱。前几日给贵府别院送那批‘瓷器’,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个闪失。也是奇了,那批货看着不多,却格外压手,车辙印子深得邪乎。”
      他边说边摇头,又给郑元毅满上酒,“底下兄弟嘀咕,说怕是运了生铁。我听了直骂他们没见识,尚书府上运什么,岂是咱们能揣测的?不过郑师爷,下回若再有这等要紧差事,可否稍稍提点一句,也好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路上更尽心不是?”
      这话听着是请托,实则带着试探。郑元毅酒意已上了头,耳根通红,闻言哈哈一笑,指着镖师道:“你呀,就是心思重!什么生铁熟铁,不过是些……呃……”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涣散,话到嘴边似乎警醒了一下,又绕了回去,“不过是些结实的家什罢了。尚书大人治家严谨,用具讲究些,有何奇怪?来来,喝酒!今日只论交情,不谈公务!”
      “郑大哥说得对!”茶商立刻接话,再次举杯,“今日能与郑大哥共饮,便是缘分!日后在江南,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这酒,小弟再敬您一杯,祝郑大哥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流民首领也嚷嚷着:“敬郑大哥!以后俺们村的老少,都听郑大哥招呼!”

      恭维话伴着灼烈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入郑元毅腹中。
      他最初的那点警惕,渐渐被这“众星捧月”般的奉承和酒意淹没。他开始吹嘘自己在王尚书跟前的体面,抱怨户部核销账目的繁琐,言语间透露出不少只有贴身经手之人才知的细节。
      “你们……你们是不知道,”他舌头有些大,揽着身边镖师的肩膀,“尚书大人做事……那是滴水不漏!就说西郊别院那点‘土产’……埋下去,那就真是‘长’在地里了……任谁……也看不出……”话说到此,他猛地刹住,似乎意识到失言,忙又举起酒杯,“喝!接着喝!今日不醉不归!”
      镖师与茶商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流民首领立刻会意,嗓门更洪亮地劝起酒来:“郑大哥海量!这点酒算什么!再满上!”
      郑元毅勉强又灌下一杯,强烈的晕眩感让他眼前发花。他趴在桌上,额头顶着冰凉的杯盏,试图驱散那股混沌。然而酒意翻涌,半月前那令他隐隐不安的一幕,反而在眩晕中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尚书背着手,沉默地站在别院西墙根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八口硕大的青花瓷缸,被家丁小心翼翼地用麻绳吊着,正逐一放入新砌好的地窖中。
      当时自己正在旁边指挥工匠,用新烧的青砖重铺这一片的地面。他还特意扬声吩咐,要用上好的三合土抹实砖缝,免得再像以前那样,漏出王夫人娘家寄存在此的私盐缸里那股子腌菜味,惹人怀疑。
      “不过是些碗碟……陈设罢了……”郑元毅趴在桌上,含糊地为自己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拼接——地砖铺到一半,王尚书忽然抬手叫停。他亲自走到东南角,用脚尖点了点某块刚铺好的青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这儿,挖开。”
      杂役们忙不迭地撬开那处地砖,向下挖了足有三尺深。王尚书就站在坑边,垂眼看着,一言不发。直到坑挖好,他才微微颔首。随后,又有两只看起来更沉、包裹得更严实的箱子被抬来,放入坑中覆土。
      回填后,王尚书甚至亲自用靴尖,在那块重新铺好的青砖上,用力碾了又碾,确保它和周围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新动过的痕迹。
      当时他只觉尚书大人过于谨慎,此刻醉意朦胧中回想,那箱子的分量,那掩人耳目的深坑……一股寒意混着酒气,猛地窜上郑元毅的脊梁。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撑着爬起来,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方……方便一下……”便踉跄着推开椅子,扶着雕花门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三白酒的后劲猛烈,眼前走廊的重重门框、悬挂的灯笼,都晃动出重叠的虚影。
      好不容易摸到茅房附近,夜风吹得廊外的湘妃竹丛沙沙作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正手忙脚乱地解着玉带,忽听得隔壁净手更衣的小间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那是两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镇魂缸?那算什么障眼法。真正要紧的,是户部王……那地砖底下埋着的,才是要命的账册……”
      另一个声音冷硬,语气短促:“明日开窖,需带足硝石防潮,还有……”
      因为对方声音压得更低,几个关键字,他实在听得模糊不清。后面的话,更是被一阵突兀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彻底掩盖。
      但“户部王”、“地砖下”、“账册”、“开窖”、“硝石”这几个词,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郑元毅混沌的脑海。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隔壁门响,脚步声离去。
      郑元毅透过竹帘缝隙,只瞥见两抹迅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其中一人腰间似乎悬着个特殊的牌符,样式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像是锦衣卫的腰牌?
      那皂靴踏在砖石上的沉稳声响,莫名与他记忆中镖师描述卸货时“木箱坠地的闷响”重叠在一起。
      难道……东南角那三尺深坑里埋的,根本不是劳什子官盐,而是……而是另一批失踪的官银?!
      要知道刚才那人提到的“硝石”,可是防止银锭在密闭地窖中受潮生锈的常用之物!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只胡乱系好衣带,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经过中庭时,恍惚见月洞门外似有一顶青呢小轿匆匆抬过,轿帘一晃而过的纹样,竟与他记忆中王尚书别院屋脊上的镇兽图案有几分相似,吓得他心脏狂跳,以为是幻觉。
      待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回到夏蝉居雅间门口时,里头的谈话声正巧传出来。

      那流民首领似乎又在讲什么市井奇闻,声音带着刻意渲染的神秘:“……前日西郊土地庙,不是挖出半截烧剩下的黄符纸么?有人认出,那符纸的样式和画符的朱砂笔迹……”他故意停顿,吊人胃口,随即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刚走到门口的郑元毅听清,“跟年前张记镖局押运那趟‘御赐碗碟’箱子上的封条,一模一样!”
      流民首领说着,突然“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望向刚进门的郑元毅,一字一顿地问道:“如今满城都在传唱那句‘青砖三叠葬风雪’,郑师爷,您常在尚书大人跟前行走,难道就没听说过?那‘风雪’底下埋的,到底是啥?”

      郑元毅本就心神巨震,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破碎声骇得倒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
      醉意、恐惧、还有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在他脑海里疯狂搅拌。半月前埋下的青花盐缸,镖师口中沉重的“碗碟箱”,冷硬声音提到的“账册”和“硝石”,还有眼前这流民首领意有所指的“黄符封条”和“青砖三叠”……
      “别院……东南角……”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尚书大人……确实……在青砖下……”

      话音未落,一股穿堂风突如其来,将未曾关严的雅间雕花门扇吹得“吱呀”一声,敞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春华阁与夏蝉居仅仅一墙之隔,早约了包间的萧承嗣与燕王,恰好经过。
      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提步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垂手侍立的跑堂,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适才隔壁喧哗,听着倒似有熟人?”
      跑堂神色恭谨,答得滴水不漏:“回大人,隔壁是户部王尚书家的郑师爷做东,宴请三位友人,据说是西郊的粮商、杭州来的茶客,还有一位京都的镖头。”

      燕王的目光却透过夏蝉居半开的轩窗,落在了里头那盏造型别致的走马灯上。
      露出饶有兴趣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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