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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云间阁灌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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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的萧府,花厅内灯火通明。
罗镖头并未安坐,身形笔直如标枪,立在厅中。半盏茶凉透时,萧承嗣才缓步而来,锦衣微敞,面上带着惯有的散漫,眼底却一片清明,毫无醉意。
“萧将军容禀。”罗镖头抱拳,铁护腕相击,铮然有声,“十余日前,我局确实押送了一批王尚书点名要的‘红货’入其城西别院。交接的是王尚书心腹,钱粮师爷郑元毅。”
萧承嗣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点扶手,示意继续。
“那日申时,天降急雨。”罗镖头自怀中取出一块边缘烧焦的檀木碎片,置于掌心,“货箱底部被雨水浸湿一角,露出了这个。”
他指尖点着木片上被水洇出的、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镖局内有官府退下来的人,认得这是户部标记官银转运的鱼符暗纹。用来遮裹运车的油毡是特制的,连车轱辘都包裹地很好,保证发不出一丝声音,颇像是做贼心虚。且那别院西厢库房外,新留的车辙深达四指,绝非瓷器书画等物应有的重量。卸箱时,箱子里发出的声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承嗣,声音压得更低:“我那镖局内的同僚曾在北地押送过军饷,他说那声响,像是官银……”
萧承嗣神色未动,只问:“只凭声响与一块湿痕?”
“如此异常,我自然怕惹祸上身。当时便留了心,借故在别院外围略转了转。”罗镖头从袖中取出一片枯叶,叶脉背面沾着些极细微的靛蓝色粉末,“西厢库房墙角堆着数十只同样制式的木箱,缝隙里嵌着这个。像是银锭久置,与箱中防潮药物侵蚀后落下的碎末。那别院库房的门前,还有一片地砖,明显是新近撬动重铺的,浮土未实,与周围青砖颜色有异。”
萧承嗣接过枯叶,对着灯光细看半晌,方才放下,嘴角掠过一丝冷意:“西郊官道上那些‘鬼车辙’,看来不是空穴来风。王尚书的……手伸得够长。”
待罗镖头走后,萧承嗣才唤来陈戈,让他继续派人盯着西郊,尤其是盯紧王尚书在西郊的那座别院。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拣最机警的的去。记着,宁可跟丢,不可惊蛇。”
陈戈抱手称是,身形挺直如枪:“属下明白。已让两人扮作樵夫,轮换盯着那别院的进出小路。另有一组人混在官道旁的茶棚里,听往来车马的动静。”
“郑元毅这几日的行踪,也一并报来。”萧承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枯叶,“他既然经手此事,必不会只露面一次。凡他接触之人、所到之处,都要留心。”
“是。”陈戈略一迟疑,“将军,若王尚书那边有所警觉……”
萧承嗣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便说明,我们摸对了地方。”
陈戈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便快步退下。
次日,云间阁。
这座以药膳闻名的酒楼,向来是京都消息流转之处。二楼雅座,阮提灯凭栏而立,楼下人声喧嚷,药香与食物热气蒸腾而上。
阿贵近前低语:“东家,夏蝉居的走马灯已按您的吩咐挂好,灯面拓的是《清明上河图》漕运段。郑元毅的马车已到街口,与那江南茶商、北地流民头领,还有镖师,都已先一步在雅间候着了。”
阮提灯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楼下。只见郑元毅身着簇新锦袍,昂首而入,腰间代表户部主事的银鱼袋颇为显眼。他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眼神却下意识地在热闹的大堂中扫视,尤其在几处看似寻常的角落稍作停留。
“郑大人来得巧。”她声音清越,“今晨刚到了岭南的五指毛桃,正宜炖这春日的养生锅。”
郑元毅闻声转头,笑容加深几分:“阮东家总是这般巧思,难怪云间阁生意兴隆。”
阮提灯亲自引他前往夏蝉居,似不经意道:“郑大人今日宴客?方才已有三位先生到了,说是与大人有约。”
郑元毅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笑道:“是几位旧相识,叙叙旧而已。”说话间,眼角余光却将大厅一隅的动静尽收耳底。
大厅东南角,一位褐衣老者用手中银匙敲了敲碗边,引得邻座年轻人侧目。他压低了声音,却仍让邻近几桌听得模糊:“谢指挥使回京也有些时日了,都说官银寻回来了,这案子怎的还没个动静?到底审是不审?”
邻座的年轻人脸色微变,急忙扯他衣袖:“您老慎言!寻回得不过是其中一批官银罢了,这其中弯弯绕绕,也是我们能当众议论的?”
隔桌一个头戴方巾、书生模样的人闻言,却冷笑一声插话道:“要我说,这种案子本就是烫手的山芋!办好了,不知要得罪多少藏在幕后的人物;办不好,上头怪罪下来,更是吃不了兜着走。难,难啊!”
这番议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西北边一位穿着朴素的灰衣商贾,一边用银箸搅动着小锅里的汤底,一边摇头叹道:“难怪刑部接手十来天,一点像样的头绪都查不出来。这里头的水,深着呐。”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身着绛红锦袍、体态富态的胖子忽然嗤笑出声,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谢指挥使?那可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铁面无私,手段了得。”他环视四周,意有所指,“可自古孤臣难为,得罪的人多了,谁知道哪天……”
话未说尽,但其中寒意已让周围一静。
恰在此时,跑堂阿寿笑容可掬地端着青瓷小碟上前,声音清脆地打断:“客官,尝尝咱们新渍的洛神花糕,清热降火,最是爽口。”那胭脂色的糕点精巧地堆成莲花状,适时地截住了即将蔓延的敏感话题。
这番暗流涌动的议论刚被按下,大厅中央却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喝彩声。只见说书先生醒木重重一拍,声若洪钟:
“话说去岁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事的好日子!咱们户部的王尚书,王大人,亲赴西郊,设棚施粥!”
他绘声绘色,描述那八尺长的青砖灶台,每日寅时便开始熬煮的五十石精米。“王尚书裹着厚裘,手持长勺,见着老弱妇孺,必亲手多加半勺稠粥!”说书人从袖中抖出一块边缘焦黑的粗麻布片,“有那饿极了的小乞儿想再讨一碗,尚书大人非但不恼,反将自己那份粳米糕,塞进了娃娃怀里!”
楼下听众中,一位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妪竟啜泣起来,颤巍巍举起缠着靛青布条的右手,高声附和:“没错!那日雪大,粥棚塌了一角,尚书大人为了拽出我这把老骨头,胳膊叫横梁砸出好大一片淤青!这伤,就是那时落的!”
说书人面露感动,慨然道:“正是这般菩萨心肠,才感天动地!”言罢,他突然抖开一幅巨大的“血书”,上面用暗红字迹写满誓言,字迹间竟似掺着金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今春西郊遭了汛灾,灾民困苦。眼见尚书别院车马往来,原有些不知好歹的宵小生了歹念。岂料三日前子夜——”他故意拖长语调,制造悬念,“三百受灾百姓,咬破手指,在这十丈麻布上立下血誓!”醒木连敲三下,咚咚作响,“‘宁饿死,也不盗王尚书!’”
“更有奇事!”说书人又从案底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豁口柴刀,“前几日有流寇想劫别院粮车,一位六十岁的老丈,举起这砍柴刀就挡在路中,吼道:‘想过此路,先砍了老朽这项上人头!’”
满堂听众为之动容,唏嘘赞叹不已。
这边郑元毅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跟着阮提灯入了夏蝉居。
早在雅居内等候的茶商、流民首领与镖师立刻起身相迎,寒暄热络,气氛融洽。阿贵手脚麻利地布菜斟酒,火锅汤底翻滚,各色食材琳琅满目。
药膳火锅蒸腾起的白雾氤氲缭绕,混合着酒气,让雅间内的光线都显得朦胧。桌上杯盘渐狼藉,气氛却愈加热络,已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成了推杯换盏的“兄弟情谊”。
那扮作江南茶商的暗线,先是细细品评了一番云间阁自酿的金华酒,又说起江南今年春茶的长势与漕运的些许“不便”,言语圆滑,滴水不漏。他频频向郑元毅敬酒,话里话外却都是“日后仰仗郑兄在尚书大人面前美言,也好让小弟的茶叶能多走几条官家路子”。
郑元毅起初还端着几分师爷的架子,几杯温酒下肚,面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拍着胸脯道:“好说,好说!王尚书最是体恤我们下面办事的人,你们懂事,郑某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递话。”他特意强调了“懂事”二字,其中意味,在座皆明。
流民首领此时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粗声笑道:“郑大哥是爽快人!俺们这些泥腿子,不懂那些弯弯绕,就认一个理儿:跟着王尚书,跟着郑大哥,有肉吃,有活路!”
他凑近些,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刻意没拍干净的泥灰味儿,压低了嗓门却足以让桌上人都听清:“上次您吩咐俺们做的事,俺可是把底下那些不安分的眼睛都‘照看’得死死的,没让半句瞎话传出去。该立的血书立了,该挡的道也挡了,尚书大人‘爱民如子、灾民感念’的名声,俺们可是拿命在捧场!”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迫切的讨好,“就是……就是不知道尚书大人答应拨给俺们安身立命的那片河滩地,啥时候能有个准信儿?弟兄们拖家带口,都眼巴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