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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意外 她抬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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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惜气得眼泪在眶中打转,紧紧抓住阮提灯的披帛一角,声音发颤:“姑娘您看他们……那陈玉琢扇子上坠的一块羊脂玉,就够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上月岷州蝗灾,有老农为了换三斗陈米活命,把刚及笄的亲闺女卖进了周府为婢……他们、他们怎么配穿这身绫罗,读圣贤书!”
阮提灯默然立着,腕间的翡翠贴着微凉的青石。
她想起昨日在长公主府,那位据说惯爱说风凉话的蕙王叔,在与人谈论间,笑意盈盈地说着什么“刁民饿极了,连观音土都奉若珍馐,可见愚顽”。
眼前这几个纨绔子弟的言行,与那日王府暖阁里弥漫的凉薄,何其相似。
汤显麟似已失了戏弄的兴致,玄色道袍广袖一甩,当先朝亭外走去。
陈玉琢立刻捧着本锦缎封面的《破题集》跟上,殷勤探问:“显麟兄上月曾言,帝君梦中示下一个‘礼’字,今日观这卦象气韵,莫非今科真要侧重‘仁者爱人’之旨?”
“天机幽微,不可尽泄于人。”汤显麟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只是有些人,周身晦气淤积,离远些为好,莫要污了彼此文运。”
钱多宝回头,对仍僵立原地的杜墨啐了一口:“晦气东西,还不滚远点!”他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之物。
山风忽起,卷动亭周悬挂的黄色经幡。
杜墨被风带得踉跄一下,怀中那旧书箱磕在亭柱莲花形的石础上,“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汤显麟闻声回头,用手中扇骨遥遥一点,轻笑道:“这破箱子倒还结实。留着也好,将来……或许用得着。”
三人嘲笑着,拥着汤显麟,渐行渐远。
阿惜松开已揪得发皱的披帛,又是愤怒又是不解:“他们既如此嫌恶杜公子,远远避开便是,为何偏要这般当众折辱?”
阮提灯目光追随着那三个纨绔的背影,尤其是被隐隐簇拥在中间的汤显麟,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一个六品主事之子,在这公侯遍地、朱紫满朝的京城本不算什么,却能令正四品少卿之子与家资巨万的盐商独子如此趋奉,本就透着不寻常。他们对汤显麟所谓“神谕”、“天机”那份近乎盲目的深信,更是古怪。
“恐怕,不止是折辱那么简单。”阮提灯收回目光,声音微沉,“回吧。”
马车驶离紫霄观,车轮辘辘。
车内,阮提灯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暖手的小铜炉边缘,沉吟片刻,吩咐道:“阿惜,回去后,你设法细细打听一下这个汤显麟。
再派两个机灵稳妥、面孔生的人,暗中跟上那个杜墨,看看他回去途中是否顺利。若遇不妥,不必请示,便宜行事,护他周全。”
阿惜一怔,随即郑重点头:“是,姑娘,我记下了。”
次日,闲云居书房。
烛光在素纱灯罩内摇曳,映得一室暖黄。阿惜匆匆而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将一本看似普通的蓝皮簿册捧到阮提灯面前:“姑娘,打听到了些事。这汤显麟,确实有些……邪门。”
她翻开簿册,指着一处墨迹簇新的记录,“三年前他应乡试,前一夜,并未在自家或客栈温书,而是由其父领着,在这紫霄观正殿偏厢住下,焚香祷告,彻夜未离。
据说……据说翌日天色未明时,有洒扫的小道童进入殿内,赫然发现香炉旁一部《孟子》的书脊上,落的香灰竟隐隐凝结成一个‘义’字,笔画清晰。而那年乡试的策论首题,出的正是《论义利之辨》!此事当时在少数知晓的官宦子弟间小范围流传,汤显麟‘得鬼神之助’‘文曲私授’的名声,便由此而起。”
她抬眼看向阮提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惶惑:“难道……难道这世间,真有鬼神默示、文曲星亲降笔砚之事?”
阮提灯眸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未置可否,只问:“那杜姓书生,底细如何?”
提及杜墨,阿惜神色中的惊疑褪去,转而浮上一层复杂的怜悯与钦佩。
她并未立刻详述其身世,反而先道:“说来也巧,我方才发现这位杜公子,竟与我们云间阁有过一段笔墨缘。”她自袖中取出两张素笺,先将第一张递上,“小姐可还记得月初就开始的‘写联句,免锅资’活动?不拘身份,但有好句好字,便可抵偿一餐之费。如今堂间垂纱锦幡上那首《赴闱》,正是杜墨杜公子前些日子所留。”
阮提灯接过素笺,目光扫过那狂放不羁的草书,微微颔首:“文气不小,这笔字更是筋骨峥嵘,不像寒门子弟常见的中正路数。”
她抬眼,“此人当时境况如何?”
阿惜道:“正是他初到京城,手头最是拮据之时。那回他只要了最清简的锅底与菜蔬,阿贵见他气度不凡却面色苍白,攀谈后知是赶考举子,便起了惜才之心,主动提出可赠些药材助他调理身体,好全力备考。不料杜公子温言谢绝,只道‘无功不受禄,贵店既有成例,学生便依例而行’,最终仅凭这副联句抵了资费。”
“不迂腐,也不占人便宜,”阮提灯指尖轻点纸面,“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
她将素笺放下,“如此人物,身世想必也不寻常。”
“小姐明鉴。”阿惜这才取出另一张细细写满字的素笺,声音沉缓下来,“这杜墨,身世着实清苦,却也坚韧得令人心折。
他祖籍在江州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她接着将杜墨父亲早逝、母子被族亲欺凌驱逐、母亲含辛茹苦抚养、杜墨少时苦读、十岁中童生后拒归家族、摆摊抄书自给自足、得宋秀才赏识借阅藏书、直至少年中秀才、青年中举人,并孤身赴京备考的种种经历,一一娓娓道来。
最后,阿惜轻叹:“……没曾想,这般才学品性,今日在紫霄观,竟遭那般折辱。”
阮提灯静默片刻,缓缓道:“有才学,亦有傲骨。”
她话音未落,书房那扇面向后巷的雕花窗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黑影带着潮湿的夜气与极淡的血腥味,利落地翻入室内,正是阿贵。他左臂衣袖被利物划破,渗出的血迹已微微发暗,湿透的衣襟紧贴着身躯,发梢还在滴水。
“姑娘,”阿贵气息微促,但声音依旧清晰平稳,“那个杜举人,出事了。”
阮提灯眼神倏然一凝:“说。”
“他离开紫霄观后,独自沿河往南城方向走。行至鸭川那座旧石拱桥时,桥上忽有两名市井泼皮扭打争执,堵住了桥面。
杜举人侧身欲从旁边挤过,混乱中,那名背对着他的褐衣泼皮,毫无征兆地猛然一个反手后肘,力道狠辣,正正撞在杜墨左胸心口处。”
阿贵语速加快,重现当时惊险,“杜墨本就因白日之事心神受创,面色苍白恍惚,遭此重击,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后倒去,脊背撞上低矮的石栏,竟直接翻跌进了下面春寒料峭的京河水中!”
阿贵抹了把脸上混着泥沙的水渍,续道:“蹊跷得很,他落水后竟似僵住,毫无挣扎扑腾之状。属下不及细想,跳下水将他捞起时,他已呛水昏迷,面色青紫。若再晚上片刻,怕是……”
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骤然亮起的光映得阮提灯眸色深不见底。
汤显麟玄乎其玄的“文曲私授”之名,杜墨扎实艰辛的“连夺两元”之实,在她脑海中飞快交织、碰撞。
一个看似缥缈无凭,却引得趋之若鹜;一个步步血汗足印,反遭折辱几近灭顶。这京城名利场中,虚名与实学,竟如此颠倒而讽刺地衡量着一个人的价值与安危。
“落水……倒是个干净利落的意外。”她轻声自语,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缓缓划过,留下极淡的痕迹,“春闱之期日近,暗流涌动。看来我们是时候再添一把火,让水底的鱼,看得更清楚些。”
她抬眼时,眸中思索之色已褪,转为明晰的决断:“阿贵,替我准备几份拜匣,用料要考究,但样式需雅致。以我的名义,分别送往国子监林侍读、礼部周学政、以及白鹿书院陆山长处。
就说七日后未时正,云间阁略备薄茗清谈,设一‘九章文会’,特邀三位大人拨冗莅临,品评诗文,以文会友,亦为今科士子增添一段佳话,言辞务必谦和。
林侍读好杯中物,将那窖藏了二十年的陈年竹叶青备好;周学政于饮食颇为讲究,蟹粉狮子头这道菜,让厨房务必精心;陆山长去年底曾在云间阁不慎遗下一只心爱的犀角笔斗,数次寻他未果,此次正可借机奉还。”
有这三位在文坛与官场皆具清望的人物坐镇,这场文会的分量与风向,便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