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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紫霄观上香 “改徭役为 ...

  •   三月初四,晨雾氤氲。
      紫霄观矗立在山腰,九重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殿宇巍峨,气象庄严。阮提灯扶着侍女阿惜的手,缓步踏过被露水润湿的青石台阶。
      她今日衣着简素,只一袭绯色织金马面裙,发间亦无过多簪饰,但通身气度沉静,与往来香客迥然不同。
      引路的圆脸道童年纪虽小,眼神却活络,一面执礼引路,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阿惜怀中那个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紫檀木匣。

      正殿内香火鼎盛,烟气缭绕如云。
      玄坛真君赵公明的鎏金神像足有一丈来高,持鞭跨虎,宝相威严。供桌宽阔,除常规的三牲鲜果、明烛高香外,竟醒目地陈列着数座用铜钱精心编扎而成的“金山”、“银树”,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金属冷光。
      神像底座与供桌相接的缝隙处,隐约可见一抹银票的边角。

      阮提灯目光平静扫过,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依礼跪在杏黄锦缎蒲团上,接过道童递来的紫檀签筒。腕间那抹澄澈的碧色与深暗签筒轻触,发出“叮”一声清响。
      竹签应声落地,第六十九签,中上。
      候在一旁的老道士须发皆白,手持玉柄拂尘,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他拾起竹签,枯瘦手指抚过签文上“危楼摘星”四字,却不直接解签,反而抬眼看向供桌上跳跃的烛火,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楼宇过高,易招雷火。世间事,盛极则衰,姑娘的生意……怕也难逃此理。”
      阿惜听出他话中奚落,忍不住气道:“你这老道长,怎么如此说话……”
      阮提灯抬手止住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道长所言,乃是常理。不知可有趋避之法?”
      老道眯着眼,从宽大道袖中取出一只黄铜罗盘,盘面镌刻天干地支、八卦星宿,中央指针兀自微微颤动。他将罗盘置于供桌,指针不偏不倚,正指向京都繁华处,亦是云间阁所在方位。
      “朱雀临门,本是衔财吉兆。可若飞得太高,惊了哪位贵人的眼……”他话音一顿,手腕猛地翻转,罗盘“啪”地扣在桌面,指针撞在代表凶煞的“五鬼”刻度上,“那这身华彩翎羽,恐反成夺命之由。”
      话已说得露骨。阮提灯面色依旧平静,只道:“阿惜,再添两千两灯油钱,供奉真君。”

      阿惜咬了咬唇,依言打开木匣。
      银锭雪亮的光泽,映亮了道童骤然炽热的眼神。
      这一次,不需阮提灯摇签,那道童手中拂尘似不经意地拂过供桌,一支缠裹着金箔的竹签不知怎地便出现在他掌心,被高高举起。

      “玄坛真君显圣!上上大吉之签!”道童声音尖亮,忙不迭将银锭投入神像旁那尊张口噬财的青铜貔貅腹中。只听机括轻响,貔貅那双镶嵌黑曜石的眼珠竟缓缓转为赤红,引得近前几名香客啧啧称奇。
      “女檀越诚心感天,福泽深厚,今岁必能顺遂如意,宏图得展!”

      离开香烟缭绕的正殿,阿惜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出:“这道观也太势利眼了!见钱眼开!先前那签文云山雾罩吓唬人,银子给足了,立刻就换了副嘴脸,什么上上签都来了!”
      阮提灯步下台阶,闻言驻足,回望了一眼殿宇森严的观门。
      恰见户部侍郎家的华丽马车驶入山门,仆役们正抬着沉甸甸、描金写着“乐善好施”的硕大功德箱,鱼贯而入。那箱子以楠木制成,四周包着锃亮的黄铜。
      “你以为那些贵人,真是来求神问卜的?”阮提灯声音清淡,指尖轻点阿惜怀中已空的木匣,“他们不过是借这泥塑金身、满殿香火,给那些来路未必清白的黄白之物,寻一个光明正大的去处,记上一笔‘功德’罢了。”

      山风拂过,殿角铁马叮咚。
      阿惜顺着她的目光,恰好瞥见抬箱的小道士手脚麻利地触动箱底一处隐秘机关,箱侧悄然滑开一道暗格,内里白花花的银锭悄无声息地滑入箱体深处,显然另有通道转移。
      阿惜看得分明,气得绞紧了手中帕子:“这般藏污纳垢的勾当!姑娘既看得明白,为何还要遂他们的意,白送那许多银子?”
      “白送?”阮提灯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指尖捻了捻,“这京都大小宫观,哪一炷号称‘通天’的高香,不是真金白银烧起来的?长公主让我来添灯油,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的银子,可不是喂给这泥塑木雕的。”

      她话音方落,目光骤然一凝,倏地拉住阿惜手腕,闪身避入路旁一座浮雕着《道德经》的青石经幢之后。
      阿惜讶异,刚要询问,便见阮提灯竖起食指置于唇边,眼神锐利地投向不远处一座八角攒尖的亭子。

      亭中聚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则是一个身着半旧青衫、怀抱破旧书箱的寒门书生。
      围着他的三人,阿惜压低声音急速道:“穿月白杭绸衫、手执泥金折扇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陈玉琢,惯以风流才子自居,实则腹内草莽。
      那个遍身银红织锦、翡翠扳指硕大晃眼的是扬州巨贾盐商的独子钱多宝,挥金如土,言语无忌。
      最后那个刚从神殿侧室转出、披着玄色云纹道袍的,是工部虞衡司主事汤唯之子汤显麟,平日最喜故弄玄虚,言必称卜筮星相,在纨绔圈里颇有些神叨叨的名声。”

      此刻,陈玉琢正用折扇轻佻地抬起杜墨低垂的下颌,嗤笑道:“杜兄昨日在国子监与博士激辩,听说很出了一番风头?可惜啊,唇枪舌剑,终是虚的。我叔父书房里那套用三百两足色官银打就的《四库全书》金叶,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陈玉琢钱多宝在一旁怪笑附和,伸手便夺过那杜姓书生紧抱在怀中的一叠文稿,哗啦抖开,怪声念道:“‘改徭役为雇工,分段转运,以盐利补漕费’?杜兄,你这文章写得……啧啧,比秦淮画舫上姐儿唱的小曲还天真!”说罢,竟随手将那叠心血文稿撕成两半,纸屑纷纷扬扬,撒入亭角焚香的鼎炉。

      杜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欲抢回已是不及,手指死死攥住了洗得发白的衣角。
      陈玉琢见状,笑容更盛,扇骨“啪”地一声敲在自己掌心:“寒门子弟,就该安分守己,抄抄经书,或许还能得些赏钱糊口。前儿礼部王侍郎家的公子作了一篇《悯农赋》,光润笔的彩头,就够买你这样‘才高八斗’的书生十个了!”
      “陈兄此言差矣。”钱多宝将撕剩的残稿掷回杜墨脸上,拖长了调子,“杜兄可是要中状元、跨马游街的人物!等杜兄高中那日,咱们可得凑个份子,打一副金枷锁送他——毕竟流放三千里,上路也得有点体面不是?”他说着,还真从袖中摸出一锭雪花银,随手一抛,叮当一声落入亭角的功德箱,行径荒唐至极。
      ——他可真是好心!
      “改徭役为雇工,分段转运,以盐利补漕费”——纸上的字个个烫手,分明是朝着盐铁使们、朝着那些靠着运河层层吸血的门阀世家的心窝子捅刀子。
      要是用了他的法子,自己父亲的那些个生意,都得破产咯!
      凭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士,恐怕还没等他的策论递到御前,便有无数双手能将他按死在泥里。流放三千里?那都是皇恩浩荡!

      阿惜在经幢后看得气血翻涌,死死咬住下唇。
      她想起前几日收拾云间阁雅间时,见到陈玉琢醉酒后扔了满地的废稿,墨迹浑浊劣质,内容粗鄙不堪;又想起市井传闻,钱多宝曾于酒后狂言,说灾民饿毙是“前世不修德,今生合该受穷”,如此心性,令人发指。
      汤显麟此时晃着手中一张画满朱砂符箓的黄纸,慢悠悠踱步上前,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空渺:“杜兄这般才情,屈居在此也是可惜。依小弟看,不如去城隍庙口摆个摊,代写书信诉状——听说西市那位盲眼老秀才,每月也能挣得半吊铜钱,勉强度日呢。”

      那杜姓书生浑身微颤,弯腰去拾地上破碎的稿纸,前襟不慎挂住石桌边垂落的黄色经幡,露出一截肘部衣物,上头细密层叠的补丁针脚,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钱多宝眼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夸张地弹了弹自己纤尘不染的织金袖口:“哎哟,瞧瞧这补丁!杜墨杜兄~要我说,你这等出身,就该在《百家姓》里挑个实惠的改改。赵钱孙李——你不如改姓‘丐’,明日少爷我心情好了,赏你十个热腾腾的肉馒头,如何?”
      陈玉琢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拢,扇骨重重打在杜墨消瘦的肩头,神色倨傲轻蔑:“田舍奴,也配谈什么经国济民之策?”

      汤显麟则走上前,将手中符箓就着香炉里的火苗点燃,待烧成灰烬,竟信手一扬,将那尚带温热的朱砂灰烬撒向杜墨发顶。
      灰烬簌簌落下,混着香灰,掉进杜墨的衣领。“杜兄,今科考题的玄机,可都在这条‘神谕’的灰烬里了。可惜啊可惜……你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分和机缘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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