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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女眷纷争 阿惜连连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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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另抬上一张仲尼式古琴。魏若棠缓步至琴前,敛襟端坐。她并未即刻抚弦,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调息静心。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弦的刹那——
“铮!”
一声刺耳裂响!魏若棠手下那根宫弦竟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水榭内一片低呼。魏若棠手指被断弦弹中,白皙指尖瞬间沁出一粒血珠。她眉心微蹙,却未惊呼,只迅速收手,用素帕轻轻按住伤口。
“快传御医!”灵犀郡主第一个起身,语气里满是东道主的关切与责任。她快步走到魏若棠身边,执起她的手仔细察看,一面吩咐侍女:“去我房里取那罐白玉清凉膏来,那是去年太医院配的,治这等小伤最是见效。”
不过片刻,随侍在别院的御医已匆匆赶到。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是长公主府的常驻医官,行事稳妥。他仔细查看了魏若棠的指尖,又轻轻按了按附近的筋骨,这才躬身回禀:“郡主放心,魏姑娘只是皮外擦伤,未伤及筋骨。伤口很浅,上了药膏,三两日便能愈合,不影响日常起居。”
灵犀郡主闻言,面色稍缓,轻轻拍了拍魏若棠的手背:“万幸未伤根本。”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只是魏妹妹今日受了这番惊吓,心神难免波动。这曲子……要不就算了吧?改日天气好,妹妹再来我这儿,专门奏给姐妹们听可好?”
这番话体贴入微,既全了主人的照拂之责,又给了魏若棠一个体面的台阶。
就在魏若棠准备开口回应时——
“郡主且慢。”
开口的竟是郭云汐。
她语气轻柔,带着真切般的庆幸:“御医既说未伤筋骨,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即却低低一叹,眉眼间凝起一抹忧色,“只是……谁不知燕王殿下勇武果决,最敬重坚韧不屈之人?殿下的舅舅镇西将军如今又在西北立着战功,家风刚烈。若是……若是姐姐因这点意外便显得怯懦退缩,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怕要惹人误会,岂不白白误了良缘?”
她没说完,话尾悬在那里,眼睛却瞟了瞟周明瑜方才奏过的琴,意思再明白不过——周家贵女从容奏完全曲,你魏若棠弦断便弃,两相对比,燕王党的气性岂非矮了一截?
水榭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位贵女垂下眼帘,有的端起茶盏轻抿,有的摆弄着袖口的花纹。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表面是关心,内里却是将魏若棠架在了火上。
若她顺了郡主的体贴而下,便是娇气、经不起事;若她坚持要弹,指尖有伤,曲子若奏得稍有瑕疵,更是落人口实。
周明瑜此时才缓声开口,她依旧坐着,只微微转向魏若棠的方向,语气温和如初:“云汐也是关心则乱,说话失了分寸。魏妹妹莫要在意。”她看向灵犀郡主,含笑建议,“郡主体贴,不若就依郡主所言,改日再聚?今日春光尚好,便是坐着说说话,也是雅的。”
这番话看似解围,实则又将“改日”提了一次,仿佛魏若棠今日不奏,已是定局。
魏若棠的目光从郭云汐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周明瑜,最后落在自己指尖那层透明的药膏上。药膏清凉,微微的刺痛感反而让她的思绪格外清晰。
郭云汐这番话是明显的激将,若断弦本就是算计,那这便是逼她入局的第二步。
可她不能退。
方才周明瑜那曲《春桑赋》,奏的是周家“改稻为桑”的政见,曲中那份笃定与对丰饶的憧憬,已是在为周家造势。
如今弦断在她手下,若她就此顺水推舟,在众人眼里,便是燕王党未战先怯,连首曲子都奏不完。
朝堂上“改稻为桑”的争议正烈,今日这水榭里的每一丝声响,都可能被解读成燕王内部政见不和的信号。
电光石火间,魏若棠已有了决断。
她轻轻将敷着药膏的手收回袖中,抬起脸,对灵犀郡主绽开一个温婉却坚定的笑容:“郡主厚爱,妹妹心领了。御医妙手,药膏敷上,已不觉疼痛。”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柔和,“正如云汐妹妹所言,不过小小意外,若因此便辜负了郡主设宴的美意,辜负了诸位姐妹等候的雅兴,反倒显得妹妹太过娇弱,不识大体了。”
她转向那架断弦琴,目光平静:“琴弦虽断,所幸郡主府上有的是好乐器。不知可否再借一样?妹妹愿以完曲,酬谢郡主盛情,也答谢周姐姐方才珠玉在前。”
这一番话,既接了郡主关怀,又淡然化解了郭云汐的激将,还将自己置于“酬谢盛情”、“答谢珠玉”的谦逊位置,反倒显得郭云汐先前那番话有些小家子气了。
灵犀郡主看着她眼中沉静的光彩,片刻后,唇角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魏妹妹既有此心,我岂能不成全?”她扬声吩咐,语气轻快,“来人,取我那面紫檀木嵌螺钿月琴来。月琴弦韧,音色浑厚,或许正合《稻禾吟》的意境。”
郭云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魏若棠如此从容应对,更没料到郡主会这般爽快支持。她下意识看向周明瑜,却见周明瑜依旧神色温和,只对魏若棠微微颔首:“魏妹妹雅兴,我等自当静聆佳音。”
不多时,那面珍贵的紫檀螺钿月琴已奉至案上。魏若棠指尖的药膏已被轻轻拭去,只留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她试了试音,抬头时,目光扫过满座众人,最终落在琴弦上。
素手拨弦,第一个音符便沉厚如犁铧入土,再无半分犹豫。
月琴声不同于古琴的清雅,它更质朴、更有力。魏若棠的指法干净利落,轮指如春雨密密,扫弦似春风浩浩。指尖那点细微的痛楚,反倒让她心神更凝,每个音符都像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
这曲《稻禾吟》没有《春桑赋》那份昂然向上的欢快,反而多了一份沉实厚重的气息——那是老农俯身插秧时脊背的弧度,是稻禾拔节时沉默的力道,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与坚韧。琴音里透着对土地本身的敬畏,对“民以食为天”这一根本的坚守,恰如燕王党反对“改稻为桑”、主张以农为本的政见。
更难得的是,曲中自有一股不屈的韧劲。断弦的意外、指尖的伤痛、旁人似有若无的质疑,都化入了琴音里,变成了一种更沉、更稳的力量。仿佛在说:弦可断,曲不可绝;势可阻,志不可夺。
一曲终了,余音沉甸甸地落在水榭里,竟让满座华服贵女们静默了片刻。
角落里,顾知微又嗑了颗瓜子,这次声音压得更低:“这下可精彩了。断弦没断掉气势,反倒弹出了一股子‘看你能奈我何’的劲头。柳姐姐,你瞧周明瑜那脸色——”
柳如絮忙扯她袖子,示意她看席间。
灵犀郡主率先抚掌,笑容明媚如常:“魏妹妹临变不惊,断弦改月琴,反更见巧思与功力。这曲《稻禾吟》朴拙沉厚,另有一番境界。”
她目光扫过周、魏二人,语气轻快,“今日两曲,一者清越,一者朴拙,皆合春意,又各具风骨。可见春之气象,本就丰饶多元,岂能一概而论?”
周明瑜温声附和:“郡主说得是。魏妹妹月琴技艺精湛,这份坚韧心性,更令人钦佩。”她看向魏若棠指尖,语带关切,“只是伤处虽小,也不可轻忽。我那儿有御赐的雪肌生玉膏,明日便让人送到府上。”
魏若棠含笑致谢:“谢周姐姐关心,已无大碍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个矜贵从容,一个温婉大方,仿佛方才那断弦的尴尬、那言语的机锋、那琴音里的对峙,都不过是春日宴上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水榭里谁都明白,今日这一局,魏若棠以伤指奏完一曲,不仅没堕了燕王党的气势,反倒显出了一份临危不乱的韧性。
周明瑜虽仍占着上风,那曲《春桑赋》的清越欢欣,却也被《稻禾吟》的沉厚坚韧稳稳接住了。
阿惜说到此处,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您说精彩不精彩?好好一场琴艺切磋,琴弦说断就断,月琴说上就上!周小姐那曲听着就让人想起江南丝坊、绫罗绸缎;魏小姐那曲倒让人念起稻田麦浪、谷仓满囤。”
她咂咂嘴,又补充道:“不过最绝的是魏小姐那股子劲——郭云汐那话都说成那样了,她要是真不弹了,可不就坐实了‘娇气’?可她愣是笑着接了话,还说什么‘不辜负春光’,转头就把月琴弹得稳稳当当。您瞧她指尖还渗着血呢,轮指扫弦一点不含糊!”
阮提灯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断弦之事,你可瞧真切了?”
阿惜压低声音:“我站得近,瞧见郭小姐那侍女添茶时,手腕在琴轸边晃了一下。那侍女袖口镶着硬质缠枝纹滚边,若是刻意用边角去磨弦……”
她顿了顿,“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没真凭实据。但郭小姐后面那番话,可是明晃晃的激将。”
“能在宁贵妃跟前走动、有望成为燕王妃的,自然不是寻常闺秀。”阮提灯轻声道,“周明瑜借《春桑赋》奏周家政见,魏若棠以《稻禾吟》应燕王主张。断弦一事,无论有心无心,都是要给魏若棠一个下马威。可她不但接了,还接得漂亮——伤指奏琴,反倒显出了燕王党那份军武出身的硬气。”
阿惜恍然:“难怪!我就说那曲子里怎么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原来是这样!”她眼睛转了转,“那徐家那位美人呢?从头到尾不说话,只静静听着。”
“徐云舒的父亲在朝中提议‘改稻为桑’,她却在宴上远离周明瑜。”阮提灯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或许是在表态。至于顾县主嗑瓜子……”她失笑,“永安郡王府一贯如此,不涉党争,只作壁上观。”
徐家可是正经的一品侯爵。徐云舒的父亲永宁侯,更官居户部侍郎,掌着实打实的财权。这样的人家,与那些一味依附周家的家族,终究是不同的。
阿惜连连点头:“灵犀郡主也是妙人,先体贴劝退,见魏小姐坚持,便顺水推舟给了月琴,最后还说什么‘春之气象丰饶多元’,这是把水端平了呢!”她想了想,又问,“姑娘,那您说……经此一事,太子妃与燕王妃之事,会不会有变数?”
“变数不大。”阮提灯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魏若棠今日虽不堕气势,但终究是应对之姿。周明瑜占着主动,家世、名分、才学皆在上乘,更有整个周家为后盾。不过……”她顿了顿,“魏若棠这份临危不乱的韧性,宁贵妃知道了,应当会更满意。”
她在纸上记下几笔:“不过这些都与咱们无关。倒是周明瑜曲中那份对丝帛丰饶的笃定,魏若棠曲里那份对粮米根本的坚守……若‘改稻为桑’真推行了,江南的丝与稻都要重新算计。咱们云间阁的绸缎生意,得多留心两边。”
阿惜应道:“奴婢明白。对了姑娘,明日去紫霄观捐香油钱,可要再备些别的?”
“备两份上等宣纸与徽墨,一并捐了,说是供道长抄经祈福之用。”阮提灯搁下笔,“长公主今日特意提点我多去道观静心,这份心意,咱们要领,更要领得恰到好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