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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公主召见 只是不知这 ...

  •   暮色沉沉压过重檐,长公主别院的琉璃灯笼逐一亮起,投下晃动的光影。
      阮提灯跪在沉香木地衣上,博山炉的青烟在素纱屏风间蜿蜒,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寂静。
      屏风一角,隐约可见一个侍女低头整理香具的身影,动作轻缓得几乎无声。

      “今日春日宴,办得周全。”长公主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太多情绪。她指尖的金镶玉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案几的边缘,“于嬷嬷那点心思,本宫已知晓。你能持得住定规,没让她搅了局,没在众臣工面前出半点纰漏,很好。”
      “起来说话吧。”长公主似乎略抬了抬手。阮提灯谢恩后,端正跪坐好,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经此一宴,云间阁的名声算是彻底响了。”
      长公主的声音里,那层听不出情绪的平静之下,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冷意,“朝中有夸菜式新巧的,也有赞你调度有方的。圣上钦赐的牌匾在前,如今又有这满堂彩在后,阮东家,你这风头……可是出得够足了。”
      阮提灯心知这是敲打,亦是警告。
      她再次微微俯身:“云间阁微末之绩,全赖殿下宽容,肯给民女这个机会。民女唯有战战兢兢,勉力为之,方能不负殿下信赖。风头之说,实不敢当,只求安稳经营,不给殿下添烦。”

      “安稳?” 长公主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护甲叩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本宫自然是希望你能安稳的。只是树大招风,木秀于林的道理,你该懂。得了圣眷是好事,可若因此失了敬畏,忘了本分,那好事……也未必总能长久。”
      这已是相当直白的告诫。
      阮提灯将头垂得更低:“民女谨记殿下教诲,时刻不敢忘本,亦不敢有半分骄矜。”

      “嗯。” 屏风后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话题也随之转开,“本宫恍惚记得,芳苓传本宫口谕回来时曾说,你云间阁重新开张时,曾请了紫霄观的道长做法事?”
      阮提灯心头微凛,应道:“殿下记得真切。确有此事。当时楼中横生变故,为求心安,也为告慰亡灵,才请了道长。”
      “紫霄观的清虚道长,道法精深,在京中颇有清誉。这等有真修为的道场,平日就该多去拜会,静静心,也沾沾福泽,何必等到出了事才临时抱佛脚?”
      长公主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谈,“须知,有些福缘,是需要诚心,也需要‘供养’,方能长久相随的……”
      话已至此,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既是索要“供奉”,也是在提醒她,该通过这座与晋王关系密切的道观,向她与晋王殿下“表明心迹”和“寻求庇护”。

      阮提灯没有丝毫犹豫,深深拜下:“殿下点拨的是。民女此前只顾俗务,竟疏忽了此等修身积德的正道,实在惭愧。幸得殿下慈悲提点。
      民女回去后,定当时常前往紫霄观诚心敬奉,一则祈求生意平顺,自身安宁;二则,更要虔心为殿下凤体康泰、福寿绵长祈福祝祷。日后观中所需香火供奉,民女亦当尽心,不敢怠慢。”

      屏风边,那一直安静拨弄灯芯的侍女,眼帘微抬,视线飞快地扫过阮提灯伏低的背影,又迅速垂落。
      又一个不得不低头的聪明人,她心里默想着。
      谁人不知,如今紫霄观的那位观主,是晋王殿下引荐给陛下的。而屏风后头这位主子,虽是深居简出,却是朝野心照不宣的晋王倚仗。
      这看似随口一提的“点拨”,无非是让外头那位阮东家识趣,该懂得通过那座道观,向这边“聊表心意”罢了。

      只是不知这份“聪明”,能换来几时安稳?
      侍女手里的银拨子极轻地碰了碰灯芯,想起李荣昌死讯传来那日,主子气得砸了最心爱的缠枝莲纹盏,碎瓷溅了一地,还划伤了个小丫鬟的脸。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若非陛下后来因官银案线索褒奖了这阮氏,怕是这商贾早不知在哪个乱葬岗躺着了,哪还能有今日承办宴席的体面?
      眼下看着,是懂得用银钱买平安了。
      可依着长公主的性子,等这阵风头过去,岂会真放过这拂了她颜面的人?到时候,怕是连命带铺子,都得悄无声息地填进长公主府的无底洞李。
      那些禁苑里养着的清客相公们,一个个锦衣玉食、风雅无边,所耗费的银钱如流水,大半不就是这般“指点”来的么?

      “你有这份心,便好。” 长公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平稳,“常怀敬畏,不忘根本,该尽的‘心’尽到了,路自然能走得稳些。退下吧。”
      “民女告退,谢殿下教诲。”阮提灯恭敬行礼,缓缓起身,垂首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她的步子稳而轻,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退出暖阁,廊下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卷走了室内浓郁的暖香。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望去,檐角那盏鹤衔莲枝宫灯的光晕,在夜色中静静流转。

      暮色四合时分,闲云居的窗棂透出暖黄烛光。阮提灯卸去簪环,只松松绾了个髻,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阿惜端着红漆茶盘进来,脸上还带着白日里在长公主别院浸染的兴奋劲儿。
      “姑娘可算回来了!”阿惜将新沏的君山银针奉上,眼睛亮得灼人,“您今日在男宾席那边,定是见识了大场面吧?”
      阮提灯接过越窑青瓷盏,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倦色。“不过听些朝堂议论罢了。周阁老力主的‘改稻为桑’又提上议程,晋王、燕王虽有不赞同之声,但观今日情势,怕是拦不住了。”她浅啜一口,抬眼看向阿惜,“女宾席呢?灵犀郡主主理,想必别有一番风景。”
      阿惜在绣墩上坐下,闻言立时眉飞色舞:“何止风景!那简直是……”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比咱们云间阁过年唱大戏还精彩!”
      她说着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午后那片波光粼粼的水榭。

      午后的长公主别院水榭,四面湘妃竹帘半卷,露出外头一池春水、几树海棠。十二张紫檀案几呈扇形排开,贵女们依序而坐,衣香鬓影,环佩轻摇。
      主位上,昭阳灵犀郡主越灵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间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衬得她面如芙蓉。
      这位郡主乃长公主的独女,父亲都督佥事越青十年前战死沙场,长公主悲痛之余,对女儿宠若明珠,年过二十仍留身边,不舍她出嫁。
      灵犀郡主便被养出这般性子——明媚如三月春光,天真里透着皇家女子应有的敏锐,娇憨下藏着主位者的从容。
      此刻她正含笑举杯:“今日母亲设春日宴,邀诸位姐妹同赏春光,不必拘礼,尽兴才好。”

      左侧首座,周明瑜微微欠身。这位出身世家之首周家的嫡系长女,一身天水碧云纹锦裙,发间赤金嵌宝衔珠凤钗在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她的名字中嵌着一个大瑜的“瑜”字,这般殊荣,满京城只她一人。
      祖父是当朝首辅、太子外祖,姑母是中宫皇后,姑祖母更是慈宁宫那位历经三朝的老太后。这般煊赫家世,养出了她通身那股子矜贵气度,不必刻意端架子,只静静坐着,便如明珠在侧,光华自生。

      “郡主说得是。”周明瑜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春日宴饮,正当怡情。”
      对座,魏若棠一袭藕荷色绣玉兰蛱蝶纹襦裙,臂挽泥金芍药团扇。她是户部侍郎魏大人嫡女,近日宫中隐隐有风声,说宁贵妃萧氏看中她,欲聘为亲子燕王正妃。此事虽未明旨,但魏若棠出入宫闱渐频,席间众人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揣度。
      “周姐姐雅致。”魏若棠团扇轻摇,笑意温婉,“园中这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风过时落英如雪,已是极美的景致了。”

      都盐使司运同的嫡女郭云汐,闻言立刻笑道:“魏姐姐眼力好,这海棠是公主殿下特意从蜀中移来的珍品呢!”郭家依附周家多年,郭云汐在京中贵女圈里便以周明瑜马首是瞻,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这份亲近。

      水榭另一侧,户部侍郎徐茂林家那位有“大瑜第一美人”之称的徐云舒,正轻声与身旁两位小姐说着什么。她身着月白底绣淡青竹叶纹的锦裙,银丝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发间一套素雅的珍珠头面,清辉流动。这身装扮恰是标准的高门贵女风范——用料上乘,做工精绝,颜色纹样却含蓄雅致,不过分张扬亦不失身份气度,与席间众姝华服浓淡相宜,自成一格。
      阮提灯听到此处,打断道:“户部侍郎徐茂林不是与东宫交好吗?他女儿为何不与周明瑜亲近?”
      阿惜“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这里头有段旧事呢。好像是周姑娘五六岁时,因嫉妒徐姑娘比她生得好看,故意推了她一把。徐姑娘额头磕在尖锐的石角上,流了好多血,万幸伤口不算太深,未留明显疤痕,否则怕是要毁容了。事后周家自是狠狠罚了周明瑜,也押着她去道了歉,但您想,这等事岂是一句道歉能抹平的?自那以后,徐姑娘便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面子上的礼数周全,却从不深交。”
      阮提灯眼神微动,了然地点头。阿惜忙道:“哎呀,您继续听我说……”
      更远处,永安县主顾知微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家小姐柳如絮坐在一处。
      顾知微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席间众人,忽然侧身对丫鬟低语几句,那丫鬟抿嘴一笑,悄然退下。

      待贵女们用过一盏冰糖燕窝枸杞羹后,灵犀郡主含笑提议:“春日宴饮,若只听风赏花,未免单调。不若以‘春’为题,请哪位姐妹奏上一曲?也算不负这大好春光。”
      郭云汐立时应和:“郡主这主意极好!”她眼波一转,看向魏若棠,“方才进门时,见魏姐姐的侍女抱着一张蕉叶琴,想来定有佳作。魏姐姐,您先请?”
      这话问得巧妙。若应了,是抛砖引玉;若推辞,便显得小家子气。
      魏若棠团扇微顿,随即柔声笑道:“云汐妹妹说笑了。我那不过是闲来习练,怎敢在诸位姐妹面前献丑?”
      她目光转向周明瑜,语气诚恳,“若论琴艺,该请周姐姐示范才是。听闻去岁太后寿宴,周姐姐一曲《鹤鸣九皋》,连太常寺乐正都赞‘清音入云,绕梁三日’呢。”
      周明瑜唇角微扬,并不推拒。她是周家倾尽心血培养的未来国母,别说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便是政论时务也是知晓一二的。
      此刻她温声道:“既然魏妹妹抬爱,我便抛砖引玉。”略一沉吟,“如今正值春耕时节,万物萌发,不若奏一曲《春桑赋》,取春蚕食桑、吐丝成锦,喻民生勤勉、家国丰饶之意。”
      “好意境!”郭云汐抚掌称赞。
      侍女已抬上一张伏羲式古琴。周明瑜净手焚香,端坐琴前。水榭内静了下来,只闻春风拂过竹帘的簌簌轻响。
      素手轻抬,按弦。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清越如冰泉破冻。琴声渐起,竟是一派欢快昂扬——初时如春风拂过桑田,新叶舒卷;继而似春蚕食叶,沙沙细响里透着勃勃生机;到高潮处,指法繁复如织机穿梭,琴音绵密似丝帛铺展,满是对丰收富足的憧憬。这曲《春桑赋》,奏的不仅是自然春色,更是周家力推“改稻为桑”以求经济丰饶的政见愿景,曲中那份笃定与期盼,几乎要溢出琴弦。
      最后一缕余音散入春风,席间静了片刻。

      “周姐姐此曲,真如春风拂面,生意盎然!”永昌伯家二小姐率先赞叹。
      郭云汐更是笑道:“这《春桑赋》奏出了江南桑麻之利,更奏出了我大瑜物阜民丰的气象!依妹妹浅见,此曲当录谱传世才是。”
      魏若棠静静听完,团扇轻摇,唇角含笑:“周姐姐琴艺果然超凡。这曲中蓬勃欢悦之气,令人心折。”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水榭外那片刚翻新的花圃,“只是春之气象,不仅有萌发之欣悦,亦有深耕之艰辛、固本之厚重。妹妹近日偶习古曲《稻禾吟》,取的是‘春耕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之意,正想向姐姐请教。”
      说罢,她起身向灵犀郡主一礼:“郡主,容妹妹献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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