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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墙角 ...

  •   未时三刻,春日宴已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散于园中。
      太子门下的几位年轻御史聚在临水亭里,低声讨论着江南“改稻为桑”方略推行的种种细则与潜在风险,语气间带着年轻气盛的忧切与激辩;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几位郡王正在投壶取乐,金矢落入壶中的清脆声响,偶尔惊动池中游弋的锦鲤。
      阮提灯的目光掠过人群,瞥见东南角僻静的花厅里,晋王顾煜正与户部几位官员及两位身着常服的工部员外郎低声交谈。
      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散着几卷账册模样的簿录。其中一人手指轻点簿页,晋王则微微倾身,目光沉凝,似在听对方禀报仓储转运中的损耗关节。

      另一边,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刚刚发生。
      一名侍女为萧承嗣添酒时,许是紧张,脚下微绊,手中捧着的整壶“雪涧香”尽数泼洒在萧承嗣的玄甲护心镜与肩甲连接处。冰凉的酒液迅速顺着甲片缝隙渗入内衬。
      “奴婢该死!将军恕罪!”侍女吓得面无人色,伏跪于地,慌乱间发簪划破了掌心,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一点暗红。
      萧承嗣眉头微皱,侧身避开了侍女下意识伸来欲擦拭的手。多年沙场生涯,让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近身接触都保有本能的警惕。只是这身浸透了酒液的甲胄穿着着实不适,也需要整理。
      “无妨。”他声音平淡,对闻声赶来的管事略一颔首,“劳烦寻个方便处,容末将稍作整理。”

      管事换来一名侍女在前引路。穿过几重寂静的月洞门,行至一处紫藤花架下,萧承嗣脚步倏然停住。
      甲胄缝隙里那被体温焐得微热的酒液,似乎传来某种异样的感知。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扶疏花叶,看到约三十步外,九曲回廊的深处,谢临渊那一袭月白常服的身影,正堪堪将户部尚书王俭,堵在了死角。
      “有劳姑娘在此稍候片刻。”萧承嗣对引路侍女低声说了一句,动作利落地开始解下身上沉重的玄甲部件。甲叶摩擦的轻响惊起了花架上栖息的雀鸟。
      他脱下外甲,只着内衬劲装,踏着青石板悄然向回廊深处走去,步履沉静。

      谢临渊似有所觉,眸光朝这个方向极淡地一掠,并未在意,注意力仍牢牢锁在面前的王俭身上。
      “王尚书。”谢临渊开口,声音在午后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二批被劫官银案的护军中,那名重伤昏迷的校尉,昨日在北镇抚司醒转了。”
      王俭正了正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如常:“此等案犯细情,谢指挥使自行斟酌便是。本官署理户部,钱粮是分内事,刑案侦缉,却非所长。”
      “原是如此。”谢临渊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只是那校尉昏沉间说起一件怪事。他说,当时混战中,有流矢射中一名劫匪左肩,那人怀里曾掉出个铜铸的物件,被他下意识抓在手里,直至昏迷。”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俭。
      王俭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捏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努力维持着面色的镇定,但眼神有一瞬的飘忽,避开了谢临渊的直视。
      “……荒唐。劫匪身上带些零碎杂物,有何稀奇?”
      “下官确实觉得稀奇。”谢临渊像是没看到他的细微变化,语气依旧平淡,“更稀奇的是,第一个带队抵达现场的刑部侍郎唐宥维,在其亲笔所书的勘验文书里,却明确写着‘凶器及匪徒遗物中,未见特殊标识信物’。”
      他略作停顿,看着王俭的眼睛,“听闻唐侍郎……是王尚书的同乡?他办事素来仔细,怎会遗漏如此特别的物件?”
      王俭的呼吸骤然紧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寒门抱团取暖乃是惯例,唐宥维与他早有往来。
      此次听闻唐宥维受命去勘测第二批案子的现场,本就是觉着事情蹊跷的他,担心遭人陷害。便委托他及时将详情告之自己。
      没成想,唐宥维果真在其中发现了个铜符!
      那是他与燕王之间极为隐秘的联络信物,唐宥维曾见过。
      但它出现在第二批案子的现场……
      无论如何,绝不能被旁人知晓!
      “唐……唐侍郎办事,自有其章程。”王俭的声音有些发干,强自辩道,“或许那校尉重伤迷糊,记错了也未可知!谢指挥使岂能凭伤者一句含糊之言,便质疑起朝廷命官?”
      “或许吧。”谢临渊不置可否,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王俭被他这突然的靠近惊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阑干。

      “还有一件巧事。”他声音压低了些,“唐宥维与其外甥赵康,意外毒发身亡的前一夜,贵府侧门的马厩里,少了一匹青海骢。“
      王俭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彻底失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慌乱,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尖利:“你……你监视本官府邸?!谢临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下官不敢。”谢临渊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刺透人心,“只是恰巧,那几日奉命盯梢另一桩案子的弟兄,路过贵府后巷,瞧见了而已。”
      他话锋一转,“王尚书如此激动,莫非……那匹马,真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你……你血口喷人!”王俭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谢临渊,指尖那枚翡翠扳指碧油油的光泽,此刻映着他惨白的脸,显得格外刺眼。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想收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和恐慌。
      唐宎维连夜赶回京都,将铜符之事告知于他。
      他联想到今年西北军饷迟迟未至,第一批官银怕是不够填那窟窿……心中已隐约浮起一个名字——燕王。
      可唐宎维也无法断定,当时是否有旁人同样瞧见了那枚铜符。为免打草惊蛇,他感谢之余、当即劝唐宎维趁夜返回,还将自己的青海骢借予他,叮嘱务必谨慎,切勿走漏风声。
      谁知,人竟死在了云间阁。
      此事却无法声张。铜符的来历难以解释,唐宎维在查过第二批失窃官银后便匆匆来见自己——这行踪若细究下去,只会越说越错。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几乎要崩溃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没有继续逼迫,反而稍微退开了一点,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半幅边缘有些焦黄、质地特殊的宣纸。
      “王尚书请看此物。”他将宣纸展开,对着光。纸张看起来很寻常,但细看之下,纤维纹理间似乎有些细微的、不自然的裂痕。
      王俭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警惕又茫然地看着那半幅纸,不明白谢临渊又要做什么。
      “这是太医院判李荣昌悬梁自尽时,手中攥着的半幅绝笔。”

      谢临渊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目光却锐利如针,细细刮过王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
      那茫然不似作伪。
      但王俭身居高位,很多事都不必亲自动手,甚至不必亲眼见过。
      一个得力的管事,一纸模仿受害者笔迹的领用单,足以让许多肮脏勾当悄然发生,而主人只需享用成果,甚至……在必要时将那管事推出去顶罪。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分毫不露,继续道:“纸是上好的玉版宣,但经查验,产自去年腊月青檀斋赶工出的一批‘急料’。那年冬天雨水多,新竹沤熟不足,纸匠为了按期交货,掺了不少陈年竹料进去,导致这批纸内里质地受损,易裂。”
      王俭听着,眼神里的警惕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骤然凝聚,随即涌起一片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惊疑。
      李荣昌?太医李家!
      那批要命的官银能顺利从漕运转出,还得多亏了李家在暗中协助。李荣昌突然“自尽”,他曾去信燕王府,可那边递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他们“静观其变”。他当时就觉蹊跷,但不敢多问。
      此刻再回忆起来,一股寒意混合着更加浓重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谢临渊继续道:“偏巧,当时户部衙门的库房漏雨,浸霉了一批存档用纸,紧急从青檀斋调用了同样一批‘急料’玉版宣补缺,共计两百刀,全都记在贵部的账上。”
      他抬眼,目光再次锁住王俭,“而北镇抚司查了那段时间户部库房的领用记录,有资格领用这批特定纸张的,只有三位。前两位是贵部的李侍郎和方郎官。不过,他们的记录很清楚,领去的纸张早在日常公务中用完。李荣昌死前,他们二人甚至还因公务所需,分别新领过两批纸。”
      他话音微顿,声线压低:“所以,这第三位……”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泛黄抄录册子展开,指尖点在一处被水渍晕染、墨迹模糊的名字上。
      “……登记的领用人,是王尚书您。领用二十刀,用途是‘录部务杂记’。”
      王俭呆呆地看着那模糊的墨迹,又看看谢临渊手中那半幅仿佛能索命的宣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两件事,他心虚,他恐惧,他拼尽全力想辩解、想否认。
      可这第三件事,这李荣昌的死,这莫名其妙的玉版宣……他根本毫不知情!但记录上偏偏有他的名字,用的偏偏是同一批纸!
      莫不是真是燕王要弃了他?就因为他不得不与晋王虚与委蛇?
      一种百口莫辩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腿脚发软,若不是后背靠着阑干,几乎要瘫倒在地。

      谢临渊看着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最后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錾刻着“壹”字的青铜符,托在掌心,让王俭能看清。
      “王尚书,”谢临渊的声音很轻,却是最重的一击,“唐宥维想找的,李荣昌想藏的,还有那校尉昏迷前抓到的……是不是,都和这另一半铜符有关?”
      王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枚“壹”字铜符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枚铜符怎么会……怎么会在谢临渊手里?!

      宴会散尽,宾客离去,庭中只余渐起的晚风。萧承嗣独立阶前,心头却沉如坠石。
      王俭此间的失态,印证了他多日的猜测,却也撕开了更多谜团。

      萧承嗣回想起谢临渊手中那枚号称是第二批官银案中出现的“壹”字铜符,心绪却如坠冰窟,纷乱如麻。
      据西北军安插在锦衣卫钉子递出的情报所说,李荣昌自尽现场有“乙”字铜符,王驿丞毙命前日,借着酒醉将“贰”字铜符给了云间阁的掌柜抵账。
      联想到义父萧凛暗格里那枚无字缠枝纹铜符——三枚信符,如同碎裂的权柄,在他脑海中交错重叠,硌得胸间滞闷难舒。
      底下办事之人历来只认符不认人,然而除却几位心腹重臣,几乎无人知晓:真正能调动京都暗线、契合对证的完整符契,并非单一铜符,而是由王俭手中那半枚“甲”字符,与谢临渊今日所持半玦相合而成。
      符既完整,何来外人伪造之说?

      若王俭早已背主,此番官银二度失踪,恐怕是他再度设局,意图将赃银栽给西北军,以此向晋王献上投名状。
      夜风掠过檐角,萧承嗣眼底渐渐凝起寒光——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批官银。
      唯有如此,才能将罪名牢牢钉死在王俭身上,把燕王从此局中彻底摘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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