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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预约 来者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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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萧承嗣直接点名,声音里已无半点刚才的随意,只剩边关带来的冷硬,“方才说起去年洛水大汛,冲毁官仓,致粮霉变,乃天灾,亦为军饷延误之由。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大人。”
王俭心头狂跳,硬着头皮拱手:“将军请讲。”
“被冲毁的黎阳、含嘉二仓,霉变最甚、几无剩余的,据报皆是去岁秋后本该调拨西北、却因‘漕运调度’之故暂存的新粮。”萧承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同期入库、储存条件更差的太仓陈粮,霉变反轻。此等‘巧合’,着实令人费解。不知户部当年对此批新粮的‘暂存’安排,仓储记录与霉变核验,可有特别说明?还是……”
萧承嗣心知肚明,那批粮食多半已辗转流入晋王母族。
但他不能说。
锦衣卫刚从他义祖母的寿宴之上截获了早已被熔炼地面目全非的第一批官银,王俭与燕王府早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更是绝不能被翻到明面上的禁忌。
他再是猜王俭,此刻也只能抓住这公开的“霉变疑点”发难,看王俭如何接招,更看晋王如何反应。
这番质问,让在场许多官员都暗自诧异。萧承嗣是燕王表兄,王俭明面上是燕王在户部的钱袋子,这……怎么自己人揪着自己人不放了?
王俭脸色白了又青,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上座的晋王,发现晋王面色阴沉,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将军!”王俭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激动与惶恐,“天灾无情,水势汹猛,岂是人力所能择地而噬?黎阳、含嘉二仓地势偏低,遭灾最重,此乃地理使然!至于仓中存粮,皆是按入库年份、粮食品类分区存放,账册记录分明,绝无特意将新粮置于险地之理!将军所言‘专挑要紧粮食’,下官万不敢当,此实乃……实乃灾厄无常啊!” 他先极力否认人为因素,将一切归咎于天灾和地理。
萧承嗣却反驳道:”同处洛水沿岸,比黎阳、含嘉二仓建造更早、理应更旧的老仓,如‘广通仓’、‘永丰仓’,为何在此次水患中受损轻微,存粮大多保全?偏偏是这黎阳、含嘉二仓,几乎全军覆没,专储的新粮霉烂殆尽?这天灾……莫非也长了眼睛,专挑‘特定’的仓廪下手?”
见状,王俭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露出恍然又为难的神色:“此事,下官也曾疑虑。下官细查方知,那黎阳仓、含嘉仓……乃是景成元年,由时任将作少监李明辅、洛州督造周文礼奉旨主持督建完善。” 他报出的这两个名字,官职或许不高,但“李明辅”是乃周家远亲,而“周文礼”更是首辅周延儒的族弟。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果然,席间响起一阵极低的、心领神会般的嗡鸣。
许多官员交换着眼神——原来如此!
萧将军绕了这一圈,最终还是剑指东宫!自己人内讧是假,合力给太子找麻烦才是真!看来燕王与晋王在此事上,颇有默契。
王俭继续道,语气更加沉痛:“此二仓建成后,确也坚固,历年小灾小患,皆安然度过。谁料去岁之水,异于往常……或许,真是建造之时便有不足,亦或是……唉!”
太子顾暄一直静听着,此刻,他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温润如玉的酒杯,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地看向王俭,又掠过晋王,最后回到萧承嗣身上,温和开口:
“王尚书提及景成元年,那已是十四年前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十四年间,洛水大小水患不下十次,黎阳、含嘉二仓始终无恙。为何独独去岁,便‘建造不足’了?若是建造之责,这失察之过,未免也来得太迟了些。”
他略一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仓廪如同屋舍,建造固是根基,但能否历久弥新,更在于日常是否勤加检修,破损是否及时修缮。近五年来,朝廷每年都有专款拨付,用于各地官仓,特别是洛水沿岸仓廪的检视与维护。这些款项的核拨、检视章程的落实、修缮结果的验收……皆由户部相关司署主理,五弟自任职户部以来,对此亦是多有督促。”
太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晋王顾煜身上,疑惑道:“五弟,依你之见,是十四年前的建造之失突然显现的可能大,还是近年来的检视修缮……或有流于形式、未能察觉隐患的可能更大?毕竟,年久失修之祸,往往源于日常疏忽之积。”
漂亮! 许多官员心中暗叹。
太子轻描淡写,便将建造之责的脏水,引向了日常检视修缮不力这摊浑水之中。而负责此项工作的,正是户部的晋王!
矛头瞬间调转,直指晋王。
晋王顾煜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太子反应如此之快,且反击的角度如此刁钻。
他正欲开口,身边的王俭却已上前半步。
王俭的姿态依旧是惶恐,开口却是推诿:“太子殿下洞见深远,体察入微,老臣钦佩。”
他先送上高帽,然后话锋转入实质,“正如殿下所言,仓廪之固,或与日常勤检及修缮有关。然此事,户部历来不敢懈怠。仅近三年来,洛水沿岸各仓,大小检视记录共计一百二十七次,申请修缮款项并核准实施的,亦有二十三桩,皆有档可查,有迹可循。”
他先是摆出“我们很努力、有很多记录”的事实,占据“并非无所作为”的立场,然后才开始解释:“譬如,与黎阳仓相邻的广通仓,去年春汛前便因发现墙基微渗,及时申请加固,得以在此次大水中保全大半。而黎阳、含嘉二仓,历年检视文书所载,皆称‘墙体坚实,排水通畅’,最近一次大修记录,还是五年前更换部分椽瓦。此番损毁如此彻底……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也深为不解:“老臣与部中同僚反复推敲,亦觉蹊跷。或许是此次水患来得太急太猛,远超往年;或许是地下暗涌、鼠蚁蛀蚀等隐疾,非表面检视所能轻易察觉;又或是……当地仓吏在日常细微维护上,确有疏懒苟且之处,未能防微杜渐,以致小患酿成大灾。”
天灾异常乃不可抗力、隐患隐蔽亦非人力可察,他甚至将责任推给下级执行不力,唯独不提高层监管的系统性责任,更巧妙地把“检视可能流于形式”的责任,推给了“当地仓吏”的“疏懒苟且”和“表面检视难以察觉”的客观困难。
最后,他才转向晋王,颇有一副同为户部官员,有责共担的气势:“晋王殿下总领度支,对此亦常有关注。此次灾异,实属非常。依老臣愚见,眼下当务之急,恐非急于定责,而是应速派干员,会同工部、都水监乃至精通地质的能吏,前往实地详勘,彻查损毁根本缘由。待查明究竟是天灾异常、隐疾爆发,还是人谋不臧,再行厘清责任,完善章程,方是正理。如此,方能给朝廷、给边军一个经得起推敲的交代。”
萧承嗣全程冷眼旁观。
王俭这番话,堪称官场应对的范本。表面上承认问题存在,姿态放得很低,但实际上一推二五六。成功把晋王和户部从监管不力的直接火力下摘了出来,还将压力部分转回了提出检视不力质疑的太子一方。
整段话看似在维护户部的体面,可户部内部派系纷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言语中对晋王那不动声色的维护,尤其是——晋王尚未开口,他一个燕王派系的官员,何必抢先焦急回护?这其中的缘由,着实耐人寻味。
晋王得了这极佳的缓冲,立刻顺势而下,脸色凝重地点头:“王尚书老成谋国,此言甚是。三哥,天灾难测,人事繁复,仓促定责,恐有失公允,亦于事无补。弟弟赞同王尚书之议,应立即选派得力人手,彻查根源。若最终查实确有人祸,无论是建造遗患还是检视渎职,弟弟绝不容情,定当严惩,以儆效尤!”
萧承嗣看着王俭这番滴水不漏、成功为晋王化解了直接危机、并将太子反将一军的操作,心中那根怀疑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有一种直觉。
王俭,怕是心思早就不在燕王府了。
见今日试探已得到足够信息,萧承嗣脸上紧绷的神色忽然一松,又恢复了之前与阮提灯谈论火锅时的些许随意,甚至带上点武人的“不耐烦”:“罢了,这些仓廪账目、调查缘由,听得人头昏。这些文墨功夫,还是留给诸位大人细究罢。”
他挥了下手,像是驱赶什么麻烦事,转头再次看向阮提灯,语气颇为认真,“还是云间阁的麻辣锅底实在。”
“萧某向来无辣不欢,可惜前些日子受了点些小伤,长公主细心,特意嘱咐东家备了这‘清露芙蓉锅’。汤清味醇,自是好物,只是对我这等嗜辣之人而言,到底欠些痛快。”
他笑意朗朗,话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方才听燕王殿下说起,云间阁的雅间竟已订到五月之后?萧某不日便要离京返边,不知能否厚颜,向阮东家讨个情面,破例让我尝一尝贵店那招牌的麻辣红汤?”
来者是客。
阮提灯眼睫轻抬,唇边笑意如初绽的莲:“将军言重了。适量辛香,或许反能活血通气,于伤势亦有益处。”她语声温静,接得从容,“也是巧,四日后春华阁恰有一间空了出来,原是客人临时改期。若将军不嫌简慢,妾身可令人略作安排。不知萧将军……可愿赏光一试?”
萧承嗣眼中笑意骤亮,如星落入潭:“那便是真真有缘了。三日后午时,萧某必准时登门。”他抱拳一礼,声如金石,“先行谢过阮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