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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难 他话锋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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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闻言,顿时苦了脸,撇嘴道:“别提了,尽是些刻板文章,无趣得紧。还是舅舅知我!”
他随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玩笑之色敛去,露出正经的关心,“别说舅舅了,说说你。我听闻你进京前,在潼关附近遇到了点儿‘麻烦’?可曾受伤?”
萧承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顾珩。对方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并非客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些许宵小,无甚大碍。只是折了几个亲兵。”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血腥与凶险,听者自知。
“人没事就好。”顾珩重重吐了口气,复又拍了拍他的臂甲,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回头我府上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给你和舅舅带回去补补气。既然来了,今晚无论如何得多喝两杯,也算给你压压惊。”
“谢殿下。”萧承嗣这次没有推辞,举杯向顾珩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将他周身的肃杀之气稍稍冲淡了些许。
闲话家常后,顾珩话锋似随意一转,声音却足以让近处人听清:“对了,承嗣,你这次进京,除了公务,可也是为了西北军的年饷?我恍惚听说,今年似乎拨付得不太顺当?”
萧承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目光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的晋王,以及更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户部尚书王俭。
声音沉肃道:“殿下听闻不差。今岁军饷,首批至今未至。义父连上三道催请奏折,京中回复,总是‘国库支绌,正在筹措’。”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将士们可以忍耐风沙刀剑,但肚皮饿不得,兵器也需要钱粮养护。长此以往,恐伤边防根本。”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殿内原本各怀心思的低声交谈瞬间停滞。
淮南王世子刚送至嘴边的鲈鱼脍顿住了,他与其他几位年轻勋贵交换了一个“果然来了”的眼神——
这几日朝堂为“改稻为桑”吵得不可开交,他们早料到春日宴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开场便是边关悍将的凌厉质问,比预想的更刺激。
方征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侧温鼎的边沿,仿佛想从那恒定的温度中寻求一丝镇定,眉头却已微微蹙起,目光在太子、晋王、萧承嗣三人之间快速逡巡。
倒是柳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只放在素银筷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晋王顾煜立刻接过了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萧将军所言甚是,边饷乃国之大事,岂容延误?奈何……”
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太子,又看向殿内众臣,声音提高了一些,“奈何去年洛水大汛,冲毁粮仓、淹没田亩无数,赈灾支出浩繁,已然掏空了大半库存。如今国库,实实在在是捉襟见肘。徐侍郎的‘改稻为桑’虽是长远生财之计,然远水难解近渴。不仅如此,若要推行此策,户部反而要先拨出一大笔支出。眼下莫说西北军饷,便是京官俸禄、各地河道维护,也都等着银子。”
晋王这番话让许多原本只是看戏的官员心头一紧。
几位靠近晋王席位的官员下意识地微微点头,仿佛在附和“国库空虚”的现实;另一些与东宫关系密切或持中立者,则垂下眼帘,或端起酒杯掩饰神色。
淮南王世子干脆放下了银箸,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接下来的交锋兴趣盎然。
燕王顾珩适时皱眉,看向太子,语气带着忧国忧民的恳切:“这便难办了。‘改稻为桑’即便要行,也非旦夕之功。可边关军饷是刻不容缓。北狄人可不会等咱们桑树长成、丝绸卖出价钱再来叩关。五弟说国库没钱,那……总得有个应急的法子?总不能真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国门吧?”他直接将难题和压力,引向了主持监国的太子。
面对两位弟弟一唱一和的诘问,以及萧承嗣沉默却如山岳般存在的压力,太子顾暄神色依旧温润,他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
“五弟所言国库窘境,确是实情。四弟所忧边关之急,亦在情理之中。”太子声音清晰平稳,瞬间吸引了全殿目光,“‘改稻为桑’是为开源长远计,边饷则是安邦定国之急务,二者并非不可兼顾。”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回晋王身上:“关于军饷,孤已有安排。洛水大汛后,孤已命江南东、西两道,截留部分今春漕粮,改道北上,直输永平、太原等仓,专供边军。
同时,着河北、河东两道,开常平仓,以平价售粮于市,所得钱款,连同太仓挤出的部分现银,由兵部与户部协同,优先购置棉衣、药材、箭镞等急需物资。首批钱粮,十日内必出京畿,半月内可抵关隘。虽不能足额,但可解燃眉之急,安稳军心。”
此策显是经过深思熟虑,晋王顾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笑道:“三哥思虑周全,此法甚好。只是……”
他话锋一转,“截留漕粮、开仓售粮,皆动国本储备。今岁若再遇灾荒,或‘改稻为桑’推行不顺导致江南粮产锐减,则国库存粮将更显局促。此非长久之计。”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对“改稻为桑”潜在风险的担忧上,并暗示太子动用储备是拆东墙补西墙。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官员们互相以极快的速度交换着眼色,有惊讶,有恍然,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兴奋。几位老成持重的勋贵捋着胡须,眼神深邃,仿佛在掂量三位皇子言语间的分量。
柳蕴更是面色深沉沉,“改稻为桑”影响得何止是边关军饷?他对坚持推行此策的东宫一系更添不满。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垮某些人神经时——
“陛下赐‘上清融春丹’及‘长春如意’到——”
黄门侍郎清越而略带拖沓的唱报声,如同利剪,骤然撕裂了满庭无声交织的机锋。
长公主率先自席间起身,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太子顾暄亦从容离座,与长公主并肩而立。其余皇子、官员、勋贵,无论方才心思如何翻腾,此刻皆迅速离席,按品阶整齐跪伏于后。
一名身着绛紫宫袍、手持拂尘的内侍省高品太监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队手捧紫檀描金托盘的宫人。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绫缎,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上谕:朕居上清,参悟玄元,春日喧乐,非所宜也。然大道三千,化育万物,当此阳和布泽、品物皆春之际,特赐‘上清融春丹’于宗亲勋旧,佐酒而饮,可通和气;赐‘长春如意’于众卿,置之案头,以应春祺。愿尔等体天心而惜韶光,共乐升平。钦此。”
“上清融春丹”乃是皇帝近年来命丹房特制的应季养生丸药,以应景花草合药而成,赐下以示君臣同享春泽;“长春如意”则是由内府巧匠以青玉雕琢如意头、紫檀为柄的案头清玩,取“长春”之意,象征皇恩永驻。
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皆齐声山呼:“臣等叩谢陛下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与长公主率先领了赏赐,态度恭谨。
待太监与宫人退去,众人谢恩起身归座,殿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那层由皇帝恩赐而来的、薄薄的“共乐升平”的纱幕,暂时覆盖了先前关于国策与边饷的激烈交锋。丝竹复起,笑语渐扬,仿佛一切纷争都已随着那抹明黄绫缎的卷起而烟消云散。
在这刻意营造的和乐氛围里,萧承嗣的目光,却如盘旋于晴空之上的鹰隼,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不远处的阮提灯。他端起酒杯,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今日宴席,菜品时鲜,色香俱佳,尤以这几道春蔬为最。某在边关,多食肉脯干粮,倒是许久未见如此水灵的瓜菜了。阮东家费心。”
他声音不高,却因那份独特的沉稳穿透了乐声,引得附近几席侧目。
阮提灯正低声吩咐侍女调整一道热羹的呈送次序,闻声转身,垂首敛衽,姿态恭谨:“将军谬赞,皆是分内之事。”
萧承嗣仿佛来了兴致,继续道:“近日京中连绵阴雨,寡淡乏味。难得今日放晴,宴上便能见到如此水灵的瓜蔬,储存调理想必不易。云间阁有何妙法?”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夸赞兼好奇请教,在春日宴上谈论食材储存,也算应景。
阮提灯抬眸,眼波平静如深潭,应对清晰得体:“将军垂询,妾身不敢藏私。新鲜菜蔬确不耐储运。云间阁在京郊有数处特建的窖藏,半入地下,以砖石砌筑,通风干爽,能避潮气,亦可维持恒凉。不同菜蔬分窖存放,或以干沙覆埋其根,或以浸湿的蒲草、宣纸包裹其茎叶,延缓水分散失。运送入京时,多用衬了干燥稻草或麦秆的竹筐,防磕碰,亦能吸潮。无非是费些人力物料,时时检视,不敢怠慢了贵客所用。”
她语调平稳,将一门储存手艺说得条理分明,暗含章法。
萧承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心思细腻,章法严谨。商贾之道,亦见功夫。”
他话锋随即一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也沉了下来,“可见事在人为。储存得当,阴雨亦能保鲜;若放任疏忽,便是晴天朗日,好端端的粮食……也能霉烂殆尽。”
最后一句,字字如铁石砸地。
殿内本已回升的喧闹,瞬间被掐灭了大半。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萧承嗣与面色骤变的王俭之间来回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