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35、萧承嗣入席 谁人不知萧

　　“姑母这别院的春色，可比礼部那些老古董的案牍有趣多了！”
　　晋王顾煜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正欲再言，殿外却恰在此时传来一阵清朗带笑的声音，将那无形的对峙局面骤然搅散。

　　人未至，声先到。
　　随即，便见燕王顾珩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随意抛玩着一颗玲珑金丸，步履轻快地跨进了殿门。
　　他今日着一身宝蓝四合如意云纹锦袍，头戴翼善冠，明明是最规矩不过的亲王服饰，穿在他身上，却因那眉眼间飞扬的神采与随性的姿态，生生穿出几分少年人的倜傥不羁来。
　　可就是这随口一句，却让席间几位须发花白的礼部官员顿时面色尴尬，只得借着举杯饮酒掩饰。
　　这位年轻的燕王殿下领礼部侍郎衔虽不过半年，可做出的新举已足够让一干恪守古礼的老臣暗中叫苦不迭：先是嫌太常寺编排的祭祀乐舞暮气沉沉，硬是让教坊司掺入了龟兹乐的琵琶与羯鼓，惹得几位言官上书有失庄重。
　　后又觉春耕祭先农的仪程过于繁琐，大手一挥简化了好几个步骤，美其名曰重实质轻虚文，却让负责演习的赞礼官们乱了阵脚。
　　偏生他是亲王之尊，性子又洒脱不拘，所言所行总在逾矩边缘，让人抓不住大错，又实在头疼不已。

　　长公主见是他来，眸中笑意真切了几分，顺势接过了话头，既解了礼部官员的窘迫，又将话头引开：“珩儿若是觉着在礼部坐班太闷，那本宫将驯兽园新得的西域孔雀送你解解闷如何？那鸟儿尾羽华美，开起屏来，倒比许多死物有趣。”
　　她话音方落，坐在不远处正与同僚低声话家常的户部尚书王俭，手中那盏温热的汤茶猛地一晃，险险泼洒出来。
　　旁人或许不知，那只稀罕的西域孔雀，正是他上月费尽心思寻来献给长公主的。
　　当时他借着献宝的由头，恳请长公主在宫中多关照他刚入选不久、位份不高的女儿。长公主当时收了孔雀，却只淡淡回了他一句：“王尚书放心，她一切都好。”
　　此刻听闻长公主竟要将此鸟转赠燕王，王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也不知远在深宫的女儿，如今可还安好。

　　燕王顾珩已走到殿中，闻言哈哈一笑，手腕一翻将那金丸收入袖中，朝长公主拱手：“姑母好意，侄儿心领了。只是那孔雀到了我府上，怕是没两日就要被我那几只海东青吓秃了尾巴，还是让它在姑母园中安稳享福吧。”
　　他语气轻松诙谐，目光却已飞快地将殿内情势扫了一眼，尤其在主位上神色温淡的太子，以及刚刚回到座位、面色微沉的晋王身上略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愈发灿烂，仿佛真的只是个来迟了的闲散王爷。

　　阮提灯将这一切细微的流转都收于眼底。
　　长公主面上对太子礼数周全，与燕王言笑晏晏，看似不偏不倚。然而，晋王当年能如此顺遂地入户部、掌太仓，背后岂能少了这位深得圣心、又惯于在各方势力间织网的姑母推波助澜？
　　可惜了。
　　阮提灯心中微哂，目光自晋王顾煜犹带一丝未散尽郁气的侧脸掠过。这位王爷，骄气有余，沉潜不足，手段都摆在明面上，看似依托帝宠风光无限，实则如空中楼阁。长公主与背后之人这番心血，怕是所托……难成气候。
　　也难怪……

　　“西北节度使义子，萧将军到——”
　　略显突兀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刚刚重新聚拢的喧嚣。这声唱报与先前迎驾亲王重臣的腔调略有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连司礼太监也对此等情形准备不足。

　　殿内倏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官员们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连举杯的动作都顿在半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
　　西北？萧将军？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边关特有的风沙与铁锈气息，猛然撞入这满室棠梨温香、环佩叮当的锦绣天地。

　　只见来人高大健硕，竟是一身戎装未卸！玄色铁甲冷硬，肩吞兽首在宫灯下泛着幽光，行走间甲叶相碰，发出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铿然之声，与殿中轻柔的步履迥异。
　　他腰间赫然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陌刀，虽未出鞘，那长柄与刀镡的轮廓已迫得周遭空气都肃杀了几分。
　　萧承嗣大步流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殿朱紫。
　　当视线触及席间那道身着飞鱼服的身影时，他瞳仁几不可察地一缩，眸底瞬间涌起一股冰冷的厌恨，下颌线条随之绷紧。
　　但很快又近乎粗暴地移开目光，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煎熬，那姿态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拒斥与不屑。

　　就这样，他踏着战靴，穿过朱柱玉阶，径直来到宴席前方。
　　萧承嗣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先快速扫过主位，随即抱拳，对着太子与长公主的方向微一躬身，声如金铁交击：“末将甲胄在身，边关急务方歇，不及更衣，请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恕末将失仪之罪。”
　　寥寥数语，毫无赘言，更没有寻常武将面见天潢贵胄时应有的惶恐或长篇告罪。一句“甲胄在身”，一句“边关急务”，便将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扮乃至腰间利刃，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席间的谢临渊却兀自抬起了手，遥遥向他举起了酒杯，嘴角那抹笑意浅淡依旧，在这略显凝滞的氛围中，显出几分意味深长的从容。
　　不远处的阮提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对谢临渊的恶趣味很是无言。
　　谁人不知萧承嗣生父之死，与谢临渊的舅舅、老镇国公顾靖远当年的用兵失误有脱不掉的干系。
　　如今谢临渊身居锦衣卫指挥使，仍明里暗里庇护着势颓的镇国公府。萧承嗣心头这血仇，说是恨不能将其除之后快也不为过，此刻能强压着杀气维持表面礼节，恐怕已是给皇家留足了颜面。
　　他竟然还这般挑衅！

　　太子顾暄见状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赶紧出来打圆场：“萧将军戍边辛劳，何罪之有。赐座。”
　　长公主脸上完美的笑容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刹，随即又漾开，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端凝：“萧将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确是辛苦了。来人，为将军看座，上酒。”
　　谢临渊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将酒一饮而尽，才重新坐下。

　　席间死寂一片。
　　官员们面面相觑，文官们被那陌刀的寒光与玄甲的冷意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少数几位武将出身的勋贵，则目光灼灼，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这位名声在外的边将义子，与那位凶名在内的镇国公府遗孤，好似要对比出个花来。

　　晋王顾煜方才的郁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些，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向萧承嗣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
　　就在这满殿目光聚焦、心思各异之际，燕王顾珩却已朗笑一声，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他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全然没感受到那股因玄甲陌刀而降临的凝重气氛。

　　“承嗣！”他唤得亲热熟稔，几步便走到了萧承嗣身旁，抬手竟直接拍了拍对方坚硬的甲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这家伙，到了京城也不先递个帖子给我！怎么，半年不见，跟我生分了？”
　　他这话一出，许多人才恍然想起一桩快被京城软红香尘掩去的旧事——燕王顾珩的生母敏慧皇贵妃，其嫡亲的兄长，正是如今镇守西北的节度使萧凛。

　　十数年前，老镇国公顾靖远统帅的“顾家军”于苍云隘惨败，国公爷背负叛国的流言自缢而亡，西北门户一度岌岌可危。
　　彼时北狄铁骑虎视眈眈，朝中竟无足够资望的宿将可即刻顶替。今上权衡再三，最终启用了虽出身将门、但资历并非最深的萧凛，紧急委以西北节度使的重任，令其火速驰援。
　　萧凛初至烽火未熄的边城时，战事虽暂歇，满目疮痍未复。
　　他就在残破的街角，见到了当时因伤重昏迷、几乎被误认为乞丐的少年。一查之下，方知这少年竟是顾家军一位骁勇偏将的独子，自小便长在军营，跟着父亲在刀锋箭雨中打磨。

　　苍云隘一役，他父亲为护主帅突围而亡，而他也身负数创，侥幸存活，却因伤势和悲恸流落街头。
　　萧凛闻其经历，又见这少年苏醒后眼神中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未熄的血性，更察觉其心性坚韧、知恩守义，便问了少年自己的意愿，将其带回府中，认为义子。
　　少年感其活命知遇之恩，自愿改姓为萧，取名承嗣。
　　这些年来，萧凛对其倾心栽培，视若己出。萧承嗣亦不负厚望，在边关磨砺中飞速成长，骁勇善战更兼有谋略，几次关键战役中率奇兵突进、固守险要，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实打实的军中悍将。
　　因萧凛并无其他亲子，这位义子在西北军中的地位与威望，早已非同一般，被视为萧凛继任者与代言人。

　　萧承嗣那如同覆着寒霜的刚硬面容，在转向顾珩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虽仍无太多笑意，眼神却缓和了些许：“殿下。”
　　他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姿态比起方才面对太子与长公主时，少了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戒备。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这儿又没御史台的乌鸦盯着。”顾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侧身引路，“来来来，这边坐，离我近些，说话方便。”他指的正是自己席位旁特意空出的一处客座，显然早有准备。
　　萧承嗣略一迟疑，目光请示般快速扫过主位。
　　太子顾暄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长公主也笑道：“既是珩儿相邀，萧将军便自在些好。”

　　待萧承嗣依言在那铺着锦垫的席位上坐下。
　　顾珩亲手执起玉壶，为他斟满一杯酒。
　　“舅舅身体可还硬朗？西北风沙大，他那个旧伤到了阴雨天还犯不犯？”顾珩开口便是家常，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义父安好，旧伤无碍，劳殿下挂心。”萧承嗣接过酒杯，却未立刻饮下，声音低沉，“义父常念及殿下，命我若见殿下，定要问您，在礼部……可还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