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初窥朝堂 他心下对‘ ...

  •   又过了两个时辰,棠梨殿内已隐约有了人声。

      阮提灯立在主宴厅侧旁的备席长案后,正专注于面前一盅翡翠羹的最终摆盘。
      她指间拈着一柄细长的银签,轻巧地调整着雕成菊瓣状的冬瓜茸位置,使那抹翠色在莹白的瓷盅内晕开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的动作稳而缓,看似全神贯注于方寸之间,眼角的余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将逐渐充盈起来的席面扫过一遍。

      殿外廊下,隐约的人语与环佩轻响正由远及近,那是早到的宾客在宫人引领下,正陆续步入这皇家别院。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无声地加快了脚步,将最后几样果品、香茗安置到相应的席位上,检查着每个座位前银器摆放的角度与间距。
      阮提灯手下未停,耳中却清晰地将那些渐近的声响纳入心底。

      她将最后一片“菊瓣”归位,指尖在温热的盅壁上轻轻一试温度,这才直起身。
      视线掠过铺陈开来的宴席,各色银器在灯火下流转着冷光,每一件都对应着不同身份与需求的宾客:
      淮南王世子面前的鲈鱼纹银盘,盛着他偏爱的冷盘脍肉;
      大理寺卿方征手侧的长柄温鼎中煨着清炖鹧鸪,汤色澄澈如镜;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柳蕴——那位以耿直清正闻名的清流领袖席上,则只配了一柄素银筷与一盏温润的清酒盅,别无赘饰,却自显风骨端方。

      各席银箸旁的签牌以错金小楷写着忌口。当阮提灯的目光落在“检校兵部尚书”席位那“忌膻去姜”四字上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签牌上“姜”字的一角竟已破损脱落,只留下一点突兀的空白。
      是不慎碰损,还是有人故意?
      她未动声色,只向身侧侍立的婢女极轻地颔首,低语吩咐了一句。不过片刻,一张崭新的签牌便被悄然送来,妥帖地替换了上去。

      “锦衣卫指挥使谢大人到——”
      通传声起。琉璃盏中平静的汤水,因这声音漾开微澜,恍惚映出廊下渐近的身影。阮提灯抬眼望去,谢临渊今日只着了一袭月白缂丝常服,愈发显得身形挺拔,风姿清举,只腰间悬着的那枚锦衣卫令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为他预设的席位,眉心倏然一紧。几乎是同时,她手中银匕在盛冰的鎏金鉴沿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发出一声清响。
      正摆弄酒具的小太监吓得一颤,慌忙跪倒。
      “谢大人席上的素银酒注,当配八棱素杯。”阮提灯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你手上这蟠螭纹银樽,逾制了。还不速去换过。”
      小太监脸色煞白,连声应着,连滚爬起去更换。

      待谢临渊行至近前,她垂首一礼,低声问道:“谢大人安好。近日的案子可还顺利?”
      谢临渊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道:“劳你费心,一切安好。”
      阮提灯直起身,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席上的青桂酿,是妾身亲手酿的,谢大人若不嫌弃,稍后不妨多饮几杯。”
      谢临渊闻言,略一点头,并未多言,便朝主位行去。

      传唱声还在继续,长公主别院的重门次第敞开。
      这处以春日棠梨闻名的皇家别院,自五年前今上移居上清宫潜心修道、不再轻易设宴见臣工后,便微妙地成为了京城权力交织的一个缩影。
      每年长公主主持的这场春日宴,不知多少消息在棠梨香中传递,多少眼神在琼浆玉馔间交汇。

      “太子殿下到——”
      袅袅青烟将散未散时,檐下铜铃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十二名掌灯宫娥仪态端方,簇拥着一乘杏黄步辇踏着特制的青砖而来。砖面以金线绣着规整的“慎独”二字,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太子顾暄踏入棠梨殿时,满庭身着朱紫的官员命妇,仿佛都成了衬托他身后那片杏黄尊贵底色的背景。
      他身姿秀挺,面容温润,眉宇间自带一种光风霁月的清朗气度,只是那杏黄四团龙袍的广袖与下摆,似乎比他的身形略显宽大沉重了些。
      长公主在他迈入殿门时便已含笑开口,声音清亮而不失雍容:“殿下亲临,满庭生辉。”她微微侧身,引他向主位行去,姿态恭而不卑,熟稔地维持着宴席主人与储君之间微妙的礼仪分寸。
      阮提灯随众人垂首行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子步履沉稳地经过时带起的微风。
      她注意到他腰间悬着的错金螭纹玉佩,那下方本该随风轻漾的丝绦,此刻却服帖地垂着,纹丝不动,仿佛也被这宫殿的肃穆与储君的仪轨所束缚。
      太子并未停留,随长公主的引领行至主位,方才转身。“姑母设宴辛劳,诸卿平身。”他的声音温煦平和。
      待众人谢恩,侍者捧上金杯。
      太子接过,略一举杯,目光与阶下的长公主微微一触,随即浅饮一口,温言道:“春日设宴,本为君臣同乐,共赏天和。”言罢,从容落座。
      长公主这才翩然归位,举杯向太子及众宾致意,笑言:“殿下既至,酒宴方得其主。今日棠梨殿中,但求尽欢,勿拘常礼。”
      她语声朗朗,片刻间便将方才那片刻的肃穆化为融融春意。殿下群臣纷纷举杯应和,气氛复又活络开来,只是那活络之下,多少目光与心思,仍悄然系于主位那片沉静的杏黄之上。

      当今天子共有七子。
      皇长子早年在秋狝时惊马坠亡;皇二子据说是潜邸时一位婢女所出,生来便被指为“不祥”,今上登基后便再无人敢公开提及,只在宫苑深处传闻仍拘养在某处冷僻院落。
      太子顾暄虽是中宫嫡出,但若按齿序,实为第三子。顾暄行冠礼已有四年,明面上担着监国的重任,实则皇帝忌惮他母族势大,早将监国之权削得七零八落。然而仅凭他外祖是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周延儒、凭周家乃当今大瑜第一世家,便无人敢真小觑了这位储君。
      太子之下还有两位已封王的皇子。皇四子顾珩,封燕王,如今领了礼部侍郎的职衔,虽不涉机要,却在典仪文教上颇得清誉。
      皇五子顾煜,封晋王,最得今上偏爱,年纪轻轻便任户部侍郎兼太仓出纳,手握财赋实权,虽未明言,却是朝野皆知的荣宠。
      再往下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幼弟,皇六子顾珏,尚未及冠,仍居宫中读书。
      而皇七子,未及序齿取名,便在稚龄时莫名夭折,如今只在宫廷年簿里留下淡淡一笔,如同从未在这朱墙内真正绽放过。

      仿佛是被殿内渐起的动静所牵动,本在别院花园闲步的晋王顾煜,此时也转回了棠梨殿。他身着绯色亲王常服,腰间御赐的蟠龙玉佩流光溢彩,步履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当今天子沉迷修道,国库多年虚耗,早已捉襟见肘。
      而当年,正是他顾煜将紫霄观的清虚道长引荐给了父皇。此事虽为他带来了一条特殊的固宠渠道,却也引得朝野清流私下非议,认为他助长玄风,非堂堂亲王应为。
      是以于公于私,充盈国库,已成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可这毕竟不是一日之功!

      月前,户部侍郎徐茂林,越过户部尚书王俭与侍郎晋王顾煜,直接向内阁呈递了“改稻为桑”的策论。奏疏中言之凿凿,已与海外数国达成巨额丝绸贸易协议,若能在江南推行此策,年内便可望财源滚滚,解国库燃眉之急。
      此议一出,朝野震动。清流言官痛陈“稻乃民本,岂可轻废”;燕王顾珩在礼部亦从对外邦交与贸易信用的角度提出疑虑。

      他心下对‘改稻为桑’能带来的巨利并非无动于衷,甚至多次暗忖若此议由自己麾下之人提出,该是何等局面。
      然而现实是,它偏偏出自东宫一系。
      若此策由太子党人推行成功,功劳尽归东宫与周家,他这个户部侍郎兼太仓出纳的脸面与权柄何在?
      便只得与清流、与燕王同仇敌忾,全力抵制。
      然而,龙椅之上的天子,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心意已然倾斜。春耕时令不等人,朝堂之上的暗流,因此策而骤然湍急起来。
      这场春日宴,恰似一个微缩的棋局。

      他穿过人群,走向太子。
      “三哥。”晋王在席前站定,脸上浮起笑容,拱手一礼,“方才在园中贪看几株晚棠,竟险些错过了迎接三哥,还望三哥勿怪。”
      太子顾暄抬眼,温和一笑:“五弟言重了。春日佳景,本就该好好赏玩,何怪之有。”

      “三哥总是这般体恤。”晋王顺势在近旁的席位坐下,姿态放松,指尖似无意地拂过腰间玉佩,“弟弟方才过来时,正巧听见几位户部同僚在议论……唉,便是徐侍郎那‘改稻为桑’的方略。三哥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弟弟在户部是战战兢兢,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徐侍郎雄心可嘉,与海外谈的丝绸买卖,数目也确实惊人。”
      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这‘改’,谈何容易?江南田地皆有定数,若强行改稻为桑,且不说来年粮价波动、民心动荡,单是这改种的成本——桑苗、蚕种、新织机的购置,安抚粮农转产的补贴,林林总总,初步核算便是个天文数字。如今国库,哪里还掏得出这笔‘改种钱’?若让百姓自筹,又恐激起民变。徐侍郎的奏疏里,对此却是语焉不详。”
      他抬眼看向太子,目光恳切,“三哥监国,虑事周全。不知对此‘改种之资’,可有稳妥的筹措之道?总不能……让户部凭空变出银子来。若筹备不周,仓促推行,届时桑田未成,粮仓先空,恐怕……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看似请教,实则句句陷阱。先点出花费巨大而国库无力,将“推行不力”的潜在责任预先推给太子“监国不周”;再以“民变”“粮空”暗示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言辞间尽是为国为民的忧虑。
      满殿的丝竹与人语似乎都低了一瞬。官员们屏息凝神。

      太子顾暄神色未变,只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缓缓道:“五弟所虑,确是实情。‘改稻为桑’关乎国计民生,自当慎之又慎。徐侍郎的条陈,孤已细览。其中提及,可令江浙豪绅富户先行垫资购苗置机,组织桑园,朝廷则以未来五年丝税优惠及特许专卖之权为质。同时,由朝廷担保,向皇商钱庄借贷一部分启动银两,以解燃眉。至于粮仓空虚之虑,”
      他语气平稳,目光清澈,“江南历年存粮尚足,即便部分改种,亦有湖广、两淮粮米可做调剂,绝不会动摇国本。此事千头万绪,正需户部诸公,如五弟这般精于筹算者,详加核议,拾遗补缺。”

      他将难题轻巧地推回给户部,并点出豪绅垫资、钱庄借贷等具体思路,显得成竹在胸,更暗指晋王身为户部侍郎,理应在此事上出力,而非盲目质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