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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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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当日,寅时三刻,天幕仍浸着一片鸦青,东方却已透出澄澈的淡金色——接连阴雨了数日,今朝竟是难得的晴光初现。
长公主别院的后厨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连窗纱上都跃动着暖融融的曦微。
阮提灯立在铺开长卷的梨木大案前,指尖悬在一行墨字之上,久久未落。
案上摊着的,是厚达数十页的宾客名录与忌口详录,朱砂小楷密密麻麻,载着百余位贵人的喜好与隐秘。
窗棂透入的晨光渐亮,将纸页上“畏寒”、“忌辛”、“宿疾忌发物”等字样映得清清楚楚。
“东家,‘雪玉珠’玉兰已送到,按您的吩咐,用双层冰盒镇着,花瓣上的晨露都未曾震落。”
阿贵趋步近前,低声禀报,额角带着忙碌的水汽。
阮提灯“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名录:“花瓣可完整?有无虫蛀破损?”
“朵朵完好,品相极佳。沁芳圃的管事听说咱们是用于长公主春日宴,特意挑的最上等花苞,言说绽开正好在午宴时分。”
“甚好。”阮提灯终于抬眸,接过阿贵递上的湿帕,轻轻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尘灰,“盯紧些,离火源远着点。那花娇贵,一丝热气都沾不得。”
她走向灶区。
十口大灶早已升起火,热气与各种食材的香气混杂蒸腾。她在第三口灶前驻足,灶上巨大的紫砂瓮里,煨了五日的《三月美人锅》底汤正咕嘟着细密的气泡。执起长柄银勺,撇开表层油膜,醇厚甘美的香气扑面而来。
“火候到了。”她将汤勺交给候在一旁的厨子,“辰时初准时熄火,余温焖足一个时辰。分装入暖鼎时,每鼎汤面需浮三片带露的鲜薄荷叶,叶尖朝上,不可沉没。”
“是,东家。”
她又转向专设的小灶区。
六眼小灶各司其职,其中一眼上清汤微沸,莹白的鲥鱼块在澄澈汤水中若隐若现——这是为那位病愈不久的闽籍御史特备的。阮提灯俯身细看,忽而蹙眉。
“姜片太厚。”她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病人脾胃弱,受不住这般冲味。换薄如蝉翼的姜丝,沸水焯过,只取其暖,去其辛辣。”
帮厨连声应诺,立即更换。
如此这般,从灶火到刀工,从食材到摆盘,一一查验指点。
待她回到长案前,天色已然大亮。
阿惜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她接过,目光却落向院门方向。
几乎在她抬眼的同时,那位额勒珍珠抹额的于嬷嬷,领着几个面生的仆役,步履刻意地踏入后厨。
她今日穿戴得格外齐整,暗紫褙子上的缠枝纹在晨光下有些晃眼,脸上敷的粉也盖不住眼底那抹未消的怨怼与新的算计。
“阮东家真是夙兴夜寐,勤勉得很呐。”于嬷嬷皮笑肉不笑,眼神在后厨井然有序的忙碌中扫过,刻意在那些已擦拭得锃亮的银器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阮提灯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嬷嬷晨安。宴席在即,不敢懈怠。”
于嬷嬷踱步过来,手指随意划过冰鉴边缘,留下一点水渍,“阮东家是能干,殿下都赞过的。只是这能干,有时候也得用在正地方。就比如这些器皿——”
她指尖点了点近处一套银碗,“纹样终究是上不得台面。昨日老婆子我提的那路子,阮东家不再考虑考虑?那才是真正能‘增光添彩’的。”
她话里有话,暗示着昨日的那点好处——不够。
阮提灯面色不变,只道:“嬷嬷美意心领。云间阁行事,向来只求合规合矩,不敢逾越。这些器皿形制皆按《宴器制》,官府火印俱在,应不至损了今日宴席体面。”
于嬷嬷扯了扯嘴角,忽而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抖开,上面字迹潦草,“罢了,旧事不提。这是刚来的,鸿胪寺少卿范大人口味。范大人祖籍陇西,无辣不欢,特意嘱咐,开席前需先上一道‘椒香炙羊尾’醒胃开脾。你,”她随手点了一个正在洗菜的小丫鬟,“速去备来,巳时三刻前必要呈上。”
小丫鬟不知所措地接过纸片,看向阮提灯。
阮提灯眸光沉静,并未去接那纸片,而是看向于嬷嬷,声音清晰平稳:“嬷嬷,鸿胪寺少卿范大人处,昨日最后核定的忌口名录上写得明白:范大人近日头风症复发,太医嘱咐,春日忌食羊膻、辛辣及一切发物。这‘椒香炙羊尾’,怕是与医嘱相悖。”
鸿胪寺少卿范同确是陇西人氏不假,但其母乃江南闺秀,家中素有“春不食羊”的旧俗,因其母怀他时因食羊早产,故范家上下春日宴饮从不用羊肉。
这于嬷嬷……真是居心不良啊。
于嬷嬷脸色一僵,随即强辩道:“这是范大人身边刚递来的新条子!许是大人近日大好了,口味又变了呢?难不成阮东家比范大人自家还清楚他的身子?”
“民女自然不敢妄断贵人意。”阮提灯语气平和且坚定,“只是,长公主殿下将宴席膳食安全托付于云间阁,曾有明言:一切菜品,须以最终核定之忌口名录为准,以防有误,损及贵体。若有临时变更,需有殿下或总管事芳苓姑姑的手令,或宾客本人当面确认,方可更动。”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于嬷嬷:“嬷嬷手中这条子,不知可有殿下或芳苓姑姑的印鉴?若无,恕民女不敢擅专。
范大人若真有新要求,不若请嬷嬷陪同范大人身边传话的管事,一同去寻芳苓姑姑核实,取了手令,民女即刻照办,绝无拖延。”
于嬷嬷被她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噎住,脸上青红交错。
她哪有“芳苓姑姑的手令,这不过是她私下写来,想给阮提灯制造麻烦,最好能让她在贵人面前出丑的伎俩。
若真闹到“芳苓姑姑面前,追查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你……你这是拿殿下压我?”她色厉内荏地低吼。
“民女不敢。”阮提灯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却寸步不让,“民女只是谨遵殿下吩咐办事,一切以名录与规程为准,不敢有丝毫疏忽。今日宴席重大,若有差池,民女担待不起,想来嬷嬷……也担待不起。”
最后一句,她声音轻轻,却让于嬷嬷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后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阿惜站在阮提灯侧后方,看着于嬷嬷那副吃瘪又不敢发作的嘴脸,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拼命忍着才没笑出声。
于嬷嬷攥紧了手中那张假条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死死瞪着阮提灯,阮提灯却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持。
僵持数息,于嬷嬷终于败下阵来,狠狠地将纸片揉成一团,塞回袖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阮东家果然是‘规矩’人!老婆子我多事了!”
说罢,再没脸待下去,铁青着脸,转身就走,脚步仓促,几乎像是逃离。
她带来的那几个仆役面面相觑,也赶紧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后厨里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隐约响起几声压抑的吐气声。
阿惜这才凑到阮提灯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声欢呼:“姑娘!您太厉害了!就该这么治她!看她以后还敢搞破坏!”
阮提灯轻轻摇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微蹙眉头,低声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当着这么多人面折了她的脸,她只会更记恨。阿惜,接下来要格外留心,经手的人都要盯紧,防止有人做手脚。”
阿惜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晓得了!”
她顿了顿,觑着阮提灯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疑惑和担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了出来:“姑娘,这于嬷嬷敢这么三番五次找咱们麻烦,昨日明着要好处不成,今日就来暗的使绊子……她是不是吃准了,长公主殿下不过是碍于上头才……所以定会对她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折腾?万一她再作妖,咱们没及时发现……”
阮提灯闻言,侧眸看了阿惜一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声音轻而清晰:“不过是个以为揣度了几分上位者的心意,便迫不及待跳出来表现、想趁机捞些好处的跳梁小丑罢了。她若真摸透了殿下的心思,今日便不该来这一出。”
阿惜仍是忧心:“可是……”
“不会的。”阮提灯打断她,语气笃定,目光投向窗外渐盛的晨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恢弘的宴客厅堂,“阿惜,别忘了,这是长公主举办的春日宴,满朝文武、大半勋贵都会来。宴席的体面与顺畅,关乎的是殿下的颜面与威信。”
若真出了岔子,云间阁固然首当其冲,难辞其咎。但长公主费心筹备的这场彰显地位与恩宠的盛宴,同样会沦为笑柄,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光线一暗,长公主身边的“芳苓姑姑款步而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后厨,在于嬷嬷方才站立的位置略一停留,随即转向阮提灯,微微颔首:“阮东家。”
“芳苓姑姑。”阮提灯上前见礼。
“方才的事,我已听闻。”芳苓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阮东家处置得宜,恪守规程,殿下知晓了,也会赞同。”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这偌大忙碌的后厨,“今日宾客众多,男女分席,不在一处。两处宴厅皆需妥帖之人照应周全。阮东家身边,可有其他细致可靠、能独当一面之人?”
阮提灯心思微转,瞬间明了。
她略一沉吟,侧身引见:“回姑姑,这是民女身边的阿惜。她自幼跟随,心细如发,于席面布置、餐具摆放、菜品忌讳等细节尤为熟稔,亦有应对急情的机变。民女在后厨统筹,阿惜可往女席那边照应。”
芳苓闻言,仔细打量了阿惜一眼。
阿惜挺直站立,眼神清亮,态度恭谨。
芳苓眼中掠过一丝认可,点头道:“既如此,便烦劳这位阿惜姑娘,稍后随我去女席那边安顿。阮东家,殿下在前厅,有几处宴席细节还需你亲自过去确认。”
“是。”阮提灯应下,又低声叮嘱阿惜几句。阿惜一一记下,神色认真。
芳苓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阮提灯与阿惜跟随其后,穿过连接后厨与前厅的曲折回廊。廊下悬着的宫灯尚未熄灭,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阿惜跟在阮提灯身侧,忍不住微微侧身,用极低的气音飞快问道:“姑娘,那个于嬷嬷……”
阮提灯目视前方芳苓沉稳的背影,脚步未停,同样以极轻的声音回应,语气平静无波:“既然芳苓姑姑已经知晓此事,那么,长公主殿下……自然便会处理。不必我们再多费心思。”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走在前方半步的芳苓,闻言,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隐没在她一贯的端庄神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