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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又是户部 如果是为了 ...

  •   “大人。这是几日前,萧承嗣在进京途中遭遇刺杀的情况。”
      锦衣卫北镇抚司,霍恫一见谢临渊踏入白虎堂,便赶忙上前禀报:“锦衣卫已初步查验过现场与尸体。据报,刺客行事看似利落,尸身也无明显标识,但细查之下,却留下了几处颇为……耐人寻味的痕迹。”他语速平稳,将手下查获的关于兵器材质、尸体筋骨旧痕等关键信息一一陈述,并无添油加醋。
      末了,他总结道:“所有线索,初看指向明确,逻辑连贯,几乎可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指向。反而——不像真的。”
      “这场戏,我们毕竟不是角儿。等着看便是了。”谢临渊抖落鹤氅上细密的水珠,转而问道:“吉祥赌坊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霍恫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回大人,明面上,这赌坊的东家是几个市井泼皮,但顺藤摸瓜,背后的影子指向了永城侯。只是……”
      他翻开账册,指向几处用朱砂勾勒的记录,“这几笔大额烂账,涉及漕运关卡、城门戍卫调动,显然不符合永城侯所供为敛财而开设赌坊的初衷。卑职怀疑,这赌坊真正的用处,怕是搜集消息、拿捏把柄,甚至……”
      他话音稍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小心展开:“卑职在赌坊后堂发现了一只黑漆锦盒,期内藏有一枚非金非玉的令信。恐怕……永城侯亦不过是个幌子。这赌坊背后真正的主人,身份之贵,已非账册所能载。”
      只见他手中的令信非金非玉,纹作蟠螭,阴刻古篆,形制虽敛,气度却沉厚雍容,绝非寻常公卿所能有。
      谢临渊目光在账册与令信中来回巡视,凝视数息,眼底似有微澜骤起,又顷刻归于深寂。
      良久,才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到此为止,便结案吧。”
      霍恫嘴唇微动,似有不甘。
      “后面的人,不是区区一本账册、一枚令信就能撼动的。”谢临渊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听不出情绪,“硬查下去,反受其害。”
      霍恫这才领命:“卑职……明白。”
      “近日各处的案子,加紧梳理。”谢临渊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哪些能报,哪些该压,哪些又得恰巧断了线索,你自行斟酌。”
      霍恫心中一凛,沉声应道:“是,卑职告退。”

      他正要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一迟疑,才继续禀道:“此外,还有一桩流言,约莫是您离京后不久,开始在坊间悄然传开的,说的……是您和阮姑娘。”
      谢临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说。”
      霍恫斟酌着词句:“传言说,您二人以洋金花案结缘,彼此……互有情意。此次您赴临漳办案,阮姑娘借着处理分店困难的名义,也跟了去。
      期间遇了些地痞无赖的麻烦,是您及时赶到解救的。而您之所以能那般凑巧现身,皆因您一直暗中安排了人手护着她,得了报信便赶去了。”

      “倒是绘声绘色的。”谢临渊眼神一寒,“从哪儿传出来的?”
      霍恫低头:“卑职顺着查了查,最初像是个从临漳来的行商,在京都新开的云间阁用饭,点了些酒,听得旁人议论阮姑娘曾助您破案,便趁着酒意,说起您在临漳县衙如何……英雄救美的事迹。后来口耳相传,添枝加叶,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谢临渊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云间阁……”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这或许是阮提灯自己放出的风声。
      可是为何?混淆视听?
      抑或是……某种试探?

      霍恫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还有,阮姑娘初入京时,最先去拜会的地方……确是那位的府邸。”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临渊抬起的眼,在烛光映照下骤然收缩,眸底似有寒铁淬火时的冷光一闪而过,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气,直直钉在霍恫脸上。
      但就在这锋芒毕露的瞬间,他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犹如疾风掠过水面激起的细微涟漪。
      随即,那过分锐利的眸光便被强行收敛,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搭在乌木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向上抬起半寸,在冰冷的乌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那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飞速权衡时漏出的节拍。

      半晌,那规律的叩击声停了。
      堂内只闻烛火哔剥与窗外绵密的雨声。
      那短暂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霍恫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在悄然累积。
      谢临渊的声音这才响起:“继续盯紧。”
      他顿了顿,仿佛在字斟句酌,“事无巨细,都向我汇报。”
      音量比平时更低哑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缓慢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是,大人。”霍恫垂首应命,不敢多言。

      谢临渊却已转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一片被雨幕笼罩的混沌黑暗。
      他沉默了片刻,侧脸的线条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再次开口时,声音似乎被夜雨浸透,比方才又低沉了些许,甚至泄露出了一丝与他一贯冷静形象不符的复杂情绪。
      “让他们……”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措辞,“暗中看顾着点。别让她……察觉。”那情绪如此稀薄,几乎难以捕捉,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霍恫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他抬起头,话中带着顾虑:“大人,可阮东家……”

      谢临渊的目光并未从雨夜中收回,仿佛那无尽的黑暗能吞噬所有未尽的言语。
      他声音平淡地截断了霍恫的话:“你不是还没查出来什么吗?”
      霍恫微微一愣。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反问,又像是谢临渊对自己的一次妥协。
      联想到阮姑娘与大人的关系,他随即了然,郑重应道:“卑职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直到霍恫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彻底被廊外绵长的雨声吞没,谢临渊仍旧立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拉长,孤直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面上,久久未动。

      如果是为了给家人报仇,你为何不直接来寻我?
      既然与那人合作了,又为什么要放出这等的流言蜚语?
      你没告诉那个人,你我之间的关系吗?
      他想借你拉拢我?
      那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窗棂上积聚的雨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倏然滑落,在窗纸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宛如泪痕般的水迹。
      谢临渊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掀动,带进一股湿冷的夜气,却是陆晓。
      他肩头犹带雨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大人,卑职有急事禀报,是关于第二批官银案的。”
      谢临渊抬眼:“讲。”
      “我们之前锁定的那几个当日值守现场的衙役,有人改口了。”陆晓语速很快,从怀中取出一份被雨水洇湿边缘、墨迹有些模糊的证词,小心铺在案上,朱砂画押处晕染开点点如血渍般的痕迹。
      陆晓继续道:“其中一人声称,当时心神恍惚记忆有误,重新回忆后,记起唐宥维唐大人在初次独自勘验现场时,曾俯身从一处乱石堆里,捡拾起一样很小的物件,似金属又似碎石,但随即纳入袖中,事后也未曾录入正式的证物清单。”
      谢临渊目光微凝。

      不等他询问,陆晓又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解开后,里面是一枚青铜质地的半片鱼符,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錾刻着一个清晰的“甲”字。
      “此外,遵照大人之前的吩咐,此前令人暗查了与赵康有染的那名外室所居的‘倚红阁’,在其妆匣底层发现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里面藏着的,就是此物。”
      他说着,将此前从李荣昌书房暗格搜出的那枚刻有“贰”字的半片鱼符也取出,并列放在一起。
      两半鱼符的形制、锈色颇为相似,但边缘的断裂齿口却明显无法咬合。
      “果然。”谢临渊看着那无法吻合的缺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幕后的手,倒是谨慎得很。”
      他的手指虚虚拂过卷宗上“毒杀”二字,“那批玉版宣的流向,有结果了么?”

      陆晓立刻点头,取过随身携带的一本册子,那是户部库房的陈旧记录。
      他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片被水渍和霉斑侵染的区域:“大人请看,青檀斋那批因掺了陈年竹料而导致质地稍次、被压下未供宫中的玉版宣,账面记录显示,已全数填补了户部年前的一处库存损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卑职细查唐宥维死前三日的行踪与调阅记录,发现他恰好以复核旧年账目为由,调阅过包含这批宣纸入库详情的卷宗。时间、批次,完全对得上。”

      谢临渊忽然抬手,打断了陆晓的汇报:“唐宥维死前最后几日,除了公务,私下还见过什么人?有无异常?”
      陆晓似早有准备,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封得严实的小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枚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铜钱,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诡异的是,每一枚铜钱的方孔之中,都被人用蛮力严严实实地塞入了一小卷泛黄潮湿的符纸。

      “约是在我们离京追回官银案那几日,”陆晓低声道,“有个巡夜的老更夫,在唐宥维府邸后巷的阴沟水箅下,发现了这些。当时被污泥半掩,未被注意。前几日大雨,沟水暴涨冲刷,才让它们浮了出来,更夫觉得蹊跷,报到了衙门,几经周转才到我们手上。”
      谢临渊放下镇尺,用两指拈起一枚铜钱,触手冰凉沉重。
      转身拿起案头一把用于拆信的银质小刀,刀尖极其小心地探入那被符纸塞满的方孔,轻轻拨弄,慢慢挑出了一角浸透的纸卷。

      模糊的朱砂字迹早已晕染得难以辨认,但就在那湿漉漉的纸角被完全挑出的瞬间,一滴暗红色的水迹顺着刀尖滑落,正滴在摊开的户部旧账册边缘,缓缓洇开,恰巧模糊了那个“户”字的最后一点。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谢临渊半边脸庞映得晦暗不明。
      他盯着那滴不断扩散的暗红水痕,久久未语。
      户部。
      又是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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