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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萧承嗣遇袭 “王俭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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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夜风急,挟着冷雨敲窗。
萧承嗣肩头玄色大氅的织锦已被血浸透暗了一块,他端坐灯下,任由济世堂的老大夫处理伤口。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火星溅落一旁温着的药汤里,嗤啦一声轻响。
老大夫用银镊小心翼翼地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夹出一片细小的、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金属碎片。
“此铁颜色特别,遇血后这蓝中透青的光泽……倒让老朽想起三年前,军器监那桩失窃案里丢失的北戎贡铁‘玄铁’。”老大夫将碎片置于白绢上,眉头紧锁。
几乎同时,亲卫陈戈步履带风地踏入帐内,身上血腥与夜露气息未散。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三名刺客尸身已验毕,活口……途中自断心脉了。”
“说。”
“是。”陈戈抬头,眼中寒光闪动,“七人皆着毫无标记的粗布短打,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雁翎刀制式。但细察之下,有两点非同寻常。”
他身体微微前倾:“其一,刺客所用刀剑,外层虽是普通精铁,可卑职劈开几柄断刃,发现内里芯材,皆是这种幽蓝玄铁!”
他将手中一截明显是劈砍后露出的断刃呈上,剖面在烛光下,那嵌套的异色纹路触目惊心,“这种‘铁芯包钢’的嵌套锻造法,费料费工,只为掩藏材质。当世擅长此法的工匠极少,据属下所知,唯有……户部尚书王俭大人,因其主管互市,府中聘有匿名的北戎匠人,可能通晓此法。”
萧承嗣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断刃剖面,未置一词。
“其二,也是更关键处,”陈戈语气愈发凝重,“这些人招式狠辣直接,乍看是军中搏杀术的路子,用以混淆视听。但卑职与其中两人缠斗甚久,发现他们发力回旋时,尤其在使用近身短刺和柔身闪避的瞬间,肩肘与腰胯的运转轨迹,带有一丝滞涩与顿挫。”
“滞涩?”萧承嗣抬眼。
“正是。仿佛……仿佛原本习惯另一种更圆转绵柔的发力方式,却强行改用刚猛路数,以致在某些衔接处,留下了不自然的痕迹。”陈戈沉声道,“将军,这让我想起,早年随您在北境与‘影纱’交手时的感觉。”
“影纱”——北戎王室禁卫的代称,其秘传武技“盘蛇劲”,正以诡异圆柔、缠绵阴毒著称,发力轨迹独特,与中原武学迥异。
萧承嗣眸子倏然眯紧:“你确定?”
“单凭痕迹,卑职不敢断言。但结合这玄铁兵刃……”陈戈深吸一口气,“王尚书近年来为打理与北戎的茶马私市,明里暗里招募、庇护了不少北戎匠人甚至武士。若说府中有人习得‘盘蛇劲’的皮毛,并以此训练死士,并非不可能。”
帐内一时只闻烛火噼啪。
老大夫捣药的手早已停下,额角渗出冷汗。
萧承嗣沉默片刻,忽然道:“王俭最近有何动作?”
陈戈立刻应道:“正要禀报。我们安插在户部漕运司的人发现,近三月,黎阳、含嘉仓的那几批标注为‘霉坏’的米粮,未按章程销毁,而是在洛水岔口悄然转入支流,最终消失在晋王母族所在的河间府地界。而近日晋王,正在暗中招兵买马,急需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王俭最宠爱的幼子,上月‘意外’坠马重伤,据说请遍了京城名医束手,却在一夜之间被一位‘游方郎中’治愈。据眼线报,那郎中入府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晋王别苑的后角门。”
萧承嗣向后靠入椅背,肩伤牵扯,带来一阵锐痛,却让他的思维愈发清晰冰冷。
王尚书月前曾密函致其义父,信中字字沉郁,言及晋王党羽的暗潮已无声渗入户部衙门,他为保官位不至倾覆,不得已与晋王爪牙虚与委蛇,甚至被迫挪用了部分西北军饷以为周旋。
可眼下看来,这些钱粮,恐怕最终都流入了同一个口袋——晋王的囊中。
王俭,这个燕王殿下在户部最重要的钱袋子,早已投靠了晋王?
“王俭此人,野心从来不止于一个户部尚书。当年殿下扶他上位,看中的不仅是他地财能,亦是因为他在朝中无根无基,只能依附殿下。这些年来,他钱袋子撑得鼓胀,羽翼渐丰,心思自然就活了。”
萧承嗣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可陛下对殿下早有忌惮,容一个户部尚书已颇为不易,岂会再允许殿下的人轻易踏入内阁?”
王俭想进内阁?痴心妄想罢了。
当年陛下点头让王俭坐上户部尚书之位,本就是一步长远之棋。
表面看,是屈从于燕王府的全力推举,不得已而为之;实则是以退为进,顺势将母族不显、看似无害的晋王,塞进了户部侍郎兼太仓出纳这个关键副贰之职。
既安抚了燕王,又给王俭的颈上,套了一根缰绳。
至此,往后户部每一分钱粮的流动,燕王想通过王俭能取多少利益,都不得不受晋王掣肘。
陛下坐视两虎在户部相争,自己稳坐钓鱼台。
他冷笑一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殿下在朝中的势力,论根基深厚不如背靠外戚的东宫,论圣眷隆厚不如晋王。这些年,东宫和周家为了将这钱粮重地握入自家手中,明枪暗箭,想了多少法子要拉王俭下马,好换上他们的人。”
那位户部侍郎徐茂林出身永宁侯府,又与周家有姻亲,正是他们早早布下的一枚棋子。
最近周家更是通过徐茂林,在朝中力推‘改稻为桑’之策,号称要为国库广开财源。
此事若真让他们办成了,便是天大的功劳,届时徐茂林便可凭此晋身尚书之位。
只怕王俭连眼下这个虚坐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自然会更着急给自己找出路了。
陈戈恍然:“所以他根本投靠无门……除了殿下,就只剩……”
“就只剩晋王。”萧承嗣接过话头,声音更冷,“晋王得陛下宠爱,又有意争夺大位。虽为户部侍郎兼太仓出纳,头上却压着王俭这个燕王的户部尚书。这份掣肘,对志在夺嫡的晋王而言,恐怕比缺钱更难受。"
陈戈眼神一凛,已然明白。
萧承嗣继续道:“王俭一倒戈,从此户部上下铁板一块,尽归晋王调度。王俭靠晋王,不仅能摆脱眼下被东宫步步紧逼,还能解其在燕王麾下仕途见顶的困局。”
燕王有舅舅萧凛,西北那座山,稳则稳矣,却也让陛下枕畔难安。
太子有周家,那棵百年巨树,根须早已缠满了大半个朝堂,连宫闱深处都弥漫着它的荫蔽——太后姓周,皇后姓周,连太子未来的正妃,她们都恨不能刻上周家的徽记。
陛下对周家……怕是早已厌极、惧极,却又动不得。
唯有晋王。
他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奇花,赖以生存的不过是陛下对逝去宠妃的一点旧情余温,和长公主那交织着亲情与野心的灌溉。
他缺土,缺深植于朝堂的根基。
陛下不会允许兵权在握的燕王,再将手伸进内阁。那等于将刀与笔同时授予一人。但若是晋王麾下,出现一个有能力、且与周家势如水火的“能臣”呢?
比如,王俭。
一个背弃燕王,转而投靠晋王的户部尚书。
陛下恐怕会乐见其成——用晋王来分东宫的势,用王俭来削燕王的权,顺便……敲打一下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周延儒。
一举三得。
只需要以他萧承嗣的命作投名状,斩断燕王殿下在西北最锋利的爪牙之一,乱了义父的阵脚……王俭便算是爬上了一条直通青云的捷径。
“将军,那我们是否立刻禀报燕王殿下,拿下王俭?”陈戈急道。
“拿下?凭这几具说不清来历的尸体,和一段你对武功‘痕迹’的推断?”萧承嗣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王俭大可矢口否认,反咬我们诬陷。至于粮草去向,他有一百种法子做成‘损耗’或‘误运’。那个游方郎中,此刻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陈戈语塞,额角渗出细汗。
帐内陷入沉默,只余风雨声。
萧承嗣的目光从陈戈焦急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枚幽蓝的碎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着线,将一个个线索的木偶摆到他眼前,强迫他看向唯一的方向。
“陈戈,”萧承嗣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刺客发力时,有‘一丝滞涩’?”
“是,虽然掩饰得极好,但在招式转换的筋骨关节处,确有不谐。”陈戈肯定道。
萧承嗣指尖在案几上停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表象的锐利:“他王俭,是手下没有可靠的心腹死士可用了么?专程去找几个身负北戎武技根底、一动手就容易留下痕迹的人来行刺?还偏偏用上这极易追查的嵌套玄铁兵刃?”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泉般浸透人心:“一个在户部稳坐多年、深谙隐匿之道的老狐狸,若真要做这等断送全族性命的勾当,会犯这等稚童般的错误?留下如此鲜明、如此便于追查的‘身份印记’?”
陈戈怔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喃喃道:“可……可王尚书私购玄铁是实……咱们的暗桩亲眼见他府上的人运入……”
萧承嗣摇头道:“你忘了三年前,军器监失窃的,除了玄铁,还有什么?”
陈戈如遭雷击,脱口而出:“鎏金印花模具! 那套能仿造各军各府、甚至重臣私印的……”
“没错。”萧承嗣的声音沉冷如铁,压过了窗外的风雨,“有了那套模具,仿造王俭的私印,安排一些有北戎武技痕迹的死士,甚至……‘帮’他挪用一批粮草,再留下指向晋王的‘巧合’,都不是难事。“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陈戈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初顺着线索直指王俭的思路,是多么顺理成章,又多么……危险。
萧承嗣不再看他,转而凝视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语:“有人挖好了坑,撒好了饵,甚至怕我们找不准方向,特意把饵料做成了武将惯爱吃的口味,拴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就等着我们,或者殿下,怒不可遏地往下跳。”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复杂的阴影。
“后日的春日宴,长公主做东,王俭会去,晋王会去,京城里该到的、不该到的人,恐怕都会到。”他伸手,再次拈起那枚玄铁碎片。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请柬也送到了手里。”这一次,他的动作稳定而缓慢,指尖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与坚硬,仿佛在掂量其背后所承载的全部阴谋与杀机,”不去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台下坐的,有多少是看客,又有多少……是等着登场的‘角儿’?”
他指间用力,碎片边缘几乎要嵌入皮肉。
“至于谁是真正的执棋人,谁是棋子……”萧承嗣松开手,碎片当啷一声落回案上,那点幽蓝的光,诡异地映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庞,“总要面对面,才能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