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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找茬 阳春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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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细雨,绵绵地沾湿了阮提灯肩头织金的披帛。
她踏进云间阁后院时,檐角铜铃正叮当作响,撞碎了沿瓦沟滑落的一簇雨珠。
早已候在廊下的掌柜阿贵急步迎上,手里紧攥着一卷食单,脸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发青。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他将那食单在阮提灯面前抖开,崭新的墨迹被雨水洇湿了几处,字迹模糊,“明日就是长公主府的春日宴了,府里今早刚送来的最终宴席名录,可这……”他枯瘦的手指重重点在“棠梨花炙鹿肉”几个字上,手背青筋凸起,“去岁清明宴后,太医院明令,棠梨花绝不能出现在长公主的膳食里!这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
阮提灯解披帛的手微微一顿。
她自然记得,去年因误食棠梨花,长公主周身起满血疹,太医院令被连夜召入宫中,此后公主府上下对此花忌讳极深。
她将湿了的披帛搭在臂弯,目光沉静地扫过食单:“送单子来的人,可说了什么?”
“只说按单预备,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阿贵压低声音,“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放下单子就走了。”
阮提灯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后厨方向去。檐角积聚的雨水成串坠下,砸在青石地面的凹槽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裾边缘。
阿贵赶忙举着伞跟上。
后厨里热气蒸腾,各种食材的香气混杂。阮提灯指尖抚过食单上那行突兀的"棠梨花炙鹿肉",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熟悉的甘醇香气——那是用昆仑雪蛤混着陈年醪糟,文火煨了五日才成的《三月美人锅》底汤香味。
她目光在氤氲水汽中定了定,忽然开口:“阿贵,派人去‘沁芳圃’,取他们今晨带露新摘的‘雪玉珠’玉兰。要快,用冰盒盛着,务必保持鲜润。”
阿贵一怔:“东家,那‘雪玉珠’是玉兰中的奇品,价胜金银,且向来只供宫中插瓶清赏……我们原定的‘棠梨花炙鹿肉’用料寻常,若以此替换,成本怕是……”
“正因它价胜金银,才是解局之钥。”阮提灯眸光清亮,看住阿贵,“对方设下棠梨花这明晃晃的陷阱,赌的是我们‘不敢随意更改菜目’。
我们若只用寻常野菜替代,指不定还会有下文。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用比原定食材珍稀十倍、也更风雅十倍的‘雪玉珠’玉兰。
若有人质问,便说是特意取雪玉珠清雅之气,以解鹿肉之腻,不负春日宴之名,便可搪塞过去。”
阿贵听完,眼中忧惧渐散,化作一抹叹服:“小人明白了!即便对质,我们也占得住一个‘为宴席增色’的理字。”阿贵见她神色坚决,知事态严重,不敢再多言,忙应下。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金铁器皿碰撞坠地的刺耳声响。
十余名身着公主府服饰的仆役,面无表情地抬着十余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鱼贯涌入前堂,将箱子重重放在地上。
领头的是个面容严肃、额间勒着珍珠抹额的嬷嬷,她手中捧着一本账册,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阮提灯身上,毫不客气地将账册拍在最近的桌案上。
“阮东家。”嬷嬷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浸了冰碴子,“贵阁七日前送进府里备宴的三十六箱银餐具,长公主瞧着不合心意,全数退回。您点点吧。”
阮提灯目光扫过那些箱子,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是何处不合规制,劳动嬷嬷亲自送回?云间阁即刻整改。”
“何处不合?”那嬷嬷嗤笑一声,上前随手掀开一个箱盖,从堆叠整齐的银器中拎出一只缠枝莲纹碗,指尖用力划过碗沿,“工艺粗陋!这莲花錾刻,比宫里司珍局的样式足足少了三瓣!边角打磨也不够光滑。这般手艺做出的器皿,怎配放在长公主的春日宴上?”
阿贵在一旁听得火起,忍不住上前半步:“嬷嬷此话不妥!当初是贵府管事说府中器皿临时不凑手,宴席又急,让我们云间阁自备一部分。我们已是按最好的规格……”
“自备也得备得像样!”嬷嬷厉声打断,手腕一扬,竟将那银碗朝着青石板地面狠狠掷去!
“嬷嬷且慢!”
电光石火间,阮提灯广袖一拂,裙裾微动,已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脚尖恰恰挡在那银碗坠落的路径前。碗沿擦着她的鞋尖,“当啷”一声落在石板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并未破损。
堂内一片死寂。
阮提灯俯身,从容地将那碗拾起,指尖抚过碗底某处,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的嬷嬷,道:“云间阁如今是为长公主办事,若宴席出了纰漏,我等获罪事小,损了长公主的颜面与雅兴,那才是万死难赎。嬷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将碗举到灯光稍亮处,指尖点着碗底一个清晰的菱形火印:“三日前东市最大的两家银楼意外走水,烧毁了大半存货,如今全城有匠籍的银匠连同他们的图册,都暂时被官府收去协查。嬷嬷此刻要我们立刻重制数百套合宫样的器皿……”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那嬷嬷,“且不说能否找到足够的匠人,便是找到了,时间上,可还来得及?明日便是春日宴了。”
那嬷嬷眼神闪烁,嘴唇抿紧。
阮提灯将碗轻轻放回箱中:“依民女浅见,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先用这批器物应急。它们虽非宫样,但用料十足,做工扎实,形制也是照户部新颁的《宴器制》所定,并无逾越。碗底的火印,便是官府核验通过的凭证。”
“可这纹样终究粗俗……”嬷嬷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但仍在挑剔。
说话间,还将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其实,若真有难处,老婆子我倒认得几条路子,专做宫里头流出来的样式,用料做工都极好,只是这价钱嘛……自然要‘灵活’些。阮东家是聪明人,破财消灾的道理,总该懂吧?”
阮提灯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只将手中银碗转了转,语气依旧平和:“嬷嬷说笑了,纹样是死的,用法是活的。”
她忽然转身,从一旁正温着的雪蛤汤锅中舀起半勺乳白浓醇的汤底,缓缓注入那只缠枝纹银碗中。
汤汁在碗内云纹间流转挂壁,胶质莹润,竟显出别样的光泽。
“嬷嬷您看,这民间的缠枝云纹,起伏有致,反倒能挂住雪蛤膏的胶质,汤汁不易外溅。而宫制的莲纹,瓣缘光滑,若盛装这等胶质浓厚的汤品,反易溜汤泼洒——去岁永宁侯府赏雪宴上,不就因类似之事,泼脏了一位三品诰命夫人的裙裾,闹了好大不愉快么?嬷嬷常在贵人身边,想必有所耳闻。”
那嬷嬷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游移,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轻撞着。阮提灯的话,显然戳中了她某些顾虑。
阮提灯趁势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副本,展开指向其中一行:“嬷嬷若坚持要用宫样器皿,云间阁自然不敢违拗,即刻便去重金延请告老还乡的司珍局老匠人出山督造。只是……”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行关于工期延误违约责任的朱批小字上,“如此一来,恐怕难以在明日宴前备齐。这延误之责,契书写得明白,该由坚持更改的一方承担。嬷嬷您看,这字,我们是签,还是不签?”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道闷雷,雨势骤然转急。
那嬷嬷胸口起伏几下,盯着阮提灯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口!既如此,便请阮掌柜立个字据,言明若因器皿纹样不合致使宴席生出任何风波,皆由你云间阁一力承担!”
“该立的字据,早已立在官府备案的正本契书之中了。”阮提灯不慌不忙,示意阿贵取来另一只上了锁的扁匣。
她亲自打开,从夹层中取出一卷略有些泛黄的图册,在嬷嬷面前缓缓展开。
“契书第三条写明,‘器皿纹样依长公主府提供之例样’。而嬷嬷您上月差人送来的纹样册,”她指尖划过图册上精美的莲花缠枝纹,“用的乃是前朝内廷的‘宝相莲台’规制。
我朝开国后,宫内器物纹样早有革新,尤其公主所用,更忌与前朝宫廷混淆。当朝长公主的春日宴,若用了前朝内廷纹样……嬷嬷您说,这究竟是谁的不是?这风波,又该由谁来担?”
“你!”嬷嬷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本她再熟悉不过的旧图册,额间珍珠抹额的系带竟因她猛然仰头的动作而崩断!
几颗圆润的珍珠眼看就要四散滚落。
阮提灯眼疾手快,广袖如流云般拂过,它们尽数拢入掌心。
她上前一步,轻轻将珍珠放回嬷嬷颤抖的手中——就在那一放一接的瞬间,几颗沉甸甸、圆溜溜的金珠子,借着衣袖与掌心的遮掩,悄无声息地从阮提灯袖中滑出,稳稳地压在了那几颗珍珠之下。
嬷嬷只觉得掌心陡然一沉,那微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阮提灯的声音随即压得极低,语调里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明日开宴在即,诸多事宜还需嬷嬷操持。这几颗珠子……嬷嬷收好。想必您也是一时忙碌,未曾留意旧册有误。如今既已说开,用眼下这批合当朝规制的器皿,正是两全其美,您看呢?”
那嬷嬷攥紧了珍珠与金珠,指尖冰凉,死死盯着阮提灯看了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依阮掌柜所言。”说罢,再不多留,铁青着脸,带着一众仆役匆匆离去,连那些打开的箱盖都忘了合上。
待公主府的人走远,阿贵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又想起一事,忙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攥得有些皱的名单:“东家,还有一桩。这是各府提前报来的忌口名录,方才乱中未来得及说。
西北节度使萧大人府上今日晌午递来的,说他们家那位义子萧承嗣将军,白日进京路上遇了点儿‘意外’,见了血,大夫叮嘱外伤忌食发物。可咱们为男宾预备的锅底里,主推的正是辛辣的牛油红锅,这……”
“把他的锅底单独备出来。”她果断吩咐,“牛油红锅撤下,换用雉鸡、松茸、竹荪并新采的嫩蕨菜熬的清汤底。
再立刻派人,快马去城郊咱们自己的庄子上,采最新鲜的、带着夜露的薄荷叶,连夜捣出清汁,和在翡翠凉粉里,给他单独上一份。所有经手的食材、器皿,单独做标记,由你亲自盯着。”
阿贵一凛,深知事关重大,连忙点头应下。
正待转身,阮提灯却唤住了他。檐外雨声淅沥,她目光掠过院中渐密的雨丝,似想起什么,语气转缓:“还有一事。眼下临近春闱,四方举子齐聚京师,我瞧着街上各家酒楼食肆,都已张罗起招徕文士的雅集诗会了。”
“许多举子千里迢迢而来,偏逢考期延后,盘缠耗用不免拮据。这样吧——”她略一沉吟,指尖在尚有馀温的碗沿轻抚过,“将楼上‘文、墨、押、韵’四间最好的雅室腾出来,自明日起,至春闱前一日止,若有举子愿为云间阁题写一联药膳诗句、留下墨宝的,便可享用一席锅子。只立一条规矩:物料珍贵,所赐皆需用尽,不得糟蹋。”
阿贵问道:“那……酒水可要备下?”
阮提灯眼波微动,唇角含了丝浅淡的笑意:“寒窗十载,文章气血所系。若醉眼昏昏,辜负了三年一期的春闱,可如何是好?”
阿贵会意,不再多言,匆匆一揖便退下去安排了。